正文 第278章

    不好好穿衣睡觉的话,这个时节很容易着凉。
    沉喻拖着沉重的身躯,脚步虚浮,他想在天亮前将昨夜的椅子清洗干净再入宫。
    身上仿若被凿开了洞,肿痛难忍。
    他艰难打了水,拧了帕子在椅子上轻轻一模,干净清爽,甚至没有异样的气味,他怔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是秋洄昨夜已经清洗干净了。
    低头扫了眼,手腕上红印未消,他重重叹了口气,只把椅子拖回原地便出了府。
    “……呦,咱家不知沉公公是如此清廉呐……”
    眼前石板的缝隙在扭曲,耳边忽然传来黄总管阴阳怪气的话语。
    沉喻忽然回过神,这是在不满他的孝敬,用“清廉”二字嘲讽他。
    他赶忙做出羞愧之状:“黄总管息怒,奴配不上清廉二字,是近日奴体虚,都用来吃药了……”
    一声冷哼从鼻腔中发出,黄总管斜瞥了他一眼,收下他的孝敬,懒懒道:“咱家听说沉公公曾经练武,竟也体虚?莫不是练到那路边的狗身上了?”
    “黄……”
    “咱家与你说个玩笑,怎脸色这样难看?不好笑吗?”
    沉喻抿了抿唇,微微抬头,勉强发笑:“好笑的,黄总管说的玩笑,奴很喜欢,很好笑……”
    “嗯——下去吧。”
    “是。”
    今日应该是个好天气,卑鄙的太阳是暖洋洋的,可光照在身上却就像被晒化了一般,他头重脚轻,浑身难受。
    沉喻眯着眼盯着自己的脚步,耳边有黄总管絮絮叨叨的吩咐,他进去了却也听得不真切,一恍惚便撞上了身前的人。
    “哎呦——”
    一声惊呼响起,沉喻甩了甩脑袋还未回过神,面上便挨了一巴掌。
    “你这该死的,走路也不仔细着点!这瓷器可要紧着呐,摔了碰了,你这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奴该死……”
    碰坏了贵人的器物,就是该死。
    他今日太过恍惚,走路回话总是不够专注,故而这会被黄总管罚跪了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一个宦官就算被罚也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挨罚,免得脏了贵人的眼。
    总务局内,他跪在庭院中头顶骄阳,心中竟升起一丝对黄总管的感激。
    眼前全是虚影,手脚也没了力气,这个样子碰了谁都会被罚,这会只是让“自己人”瞧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这还难熬的事都熬过来了,这会也就是一些指指点点罢了。
    “东家,您怎么了?”
    “无事,下去吧。”
    撑着柱子,他赶走下人,拖着步子气喘吁吁,一步一步挪回了屋。
    从外看屋内是黑的,黑点好,没人能看得见他,也就不会有人发觉他的无助。
    推门,他几乎是倒了进去,他闭上眼已经做好了摔下去的准备,可比冰冷的地面先接住他的,是柔软温暖的怀抱。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外界,他闻到了一股药的苦涩。
    “义父。”
    熟悉的声音,有力的臂膀,原本的小狐狸都已经这么强大了,可以支撑起他整个人了。
    秋洄不语,她默默转身将沉喻背起,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榻上。
    “喝药。”
    生了病的义父很听话,也很安静,他静静坐着,她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不管药有多苦他都没哼一声。
    “义父,把外衣脱了躺下吧。”
    “我自己来……”
    她没有给他机会,抿着唇,她快速给他脱去了外衣,又打了水来给他擦洗,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和以前不同,她没有选择让义父一个人睡着,而是钻入了他的被褥,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温暖。
    “你干什么……”
    他声音虚弱,发热让他的目光没了一丝凌厉,只有脆弱。
    “义父,我的身体热,你靠着我。”
    “不需要……”
    他转过了身,秋洄没有在意他的拒绝,从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
    苦涩的气味比文旦更浓,她贴着他的背,紧紧咬着唇,克制自己想要抚摸义父的欲望。
    她想摸一摸他的脸,想看看他的膝盖,想问问他痛不痛,但她不能问,她的义父不会愿意让她看见那一幕的。
    卑躬屈膝,对他人点头哈腰,甚至生活窘迫,他什么都不说,明明她有那么多赏赐,有那么多钱可他从不向她开口。
    明明说过会依赖她的,为什么就是不向她开口呢?
    沉喻实在没力气去训斥她了,他们已经做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连他自己也是帮凶,他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再去拒绝秋洄?
    他只能沉默。
    身后的人在微微发抖,他叹了口气,问:“抖什么?”
    气息拂上后颈,又热又痒,他蹙起了眉。
    “义父,对不起。”
    忽然一怔,他没想过从秋洄又会抱歉。
    “昨夜我不该就那样离开你,我怎么能让精疲力尽的义父自己收拾残局,是我不好……”
    沙哑,颤抖,甚至有哽咽,他不知道小洄是不是在哭,他不想看见小洄哭,更不想她是因为心疼他而哭。
    那样的他,太过无能。
    “义父是因为我才生病的,让我照顾你吧义父,今天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发现我消失的,这一整晚我都可以陪着你……”
    “不用,我自己休息……就可以了……”
    干涸的喉咙说出来全是气音,短短一句他都要停顿两次才能说完,身上若有似无的冷意更是时不时让他发抖。
    许是察觉到他不适,身后的人搂得更紧了。
    盯着床纱,他默默叹了口气,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轻轻吸着苦涩的文旦气,秋洄轻轻勾开了他的衣带,他似乎以为她又要趁人之危,扭动了起来,还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她顺从不动,在沈喻耳边轻声道:“义父,不要抗拒我,我只想给你上药,绝不做别的……”
    “不需要……”
    “会胀痛的,走路也会被人瞧出来的。”
    默默等了片刻,他松开了手。
    被褥遮盖了所有的气味,微凉的膏药在指腹上融化,变暖,而后缓缓涂抹,轻轻揉化。
    她感受到身前人的绷紧,时不时停顿,又亲吻着他的后颈,吻去他的战栗。
    “义父,内里也疼吗?”
    几道悠远的呼吸后是一片沉寂,她耐心等着,等着她的义父慢慢适应,慢慢接纳。
    “不知道。”
    好一会,她才得来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
    “义父,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手臂压在他脖子下,他没有抓着她的手,大约是不想依靠着她,她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也搂着他的肩,一声闷响后,膏药进入了他的身体。
    “别转……好凉……别动了……”
    轻轻转动着,她对这一声声抗拒不予理会,不断将膏药涂抹上去,再轻轻推进,直到那膏药和身体同温。
    沉喻拧着眉紧紧抿唇,发热让身体极为敏感,一点点凉意都能让他浑身发抖,这会吞了那么凉的东西,他简直如坠冰窟,抑制不住地发颤。
    “我抱着你,义父……”
    秋洄的身体是热的,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覆着他的手背,一点点摩挲,一寸寸包裹,用那寒冬里的温暖吸引着他靠近。
    她好像从来没有冷过,每一次靠近和亲密都是热到发烫,原先他厌恶,厌恶她这份总是消不下去的体温,可这会,他厌恶不了了。
    “义父,明日还要去宫里吗?”
    “先把病养好吧,总管允了我的假。”
    “真好,又可以和义父待在一起了……”
    好吗?
    让她沉浸在自以为的爱意里,真的好吗?
    可,若是秋洄一厢情愿,为什么他还要允许她靠近呢?
    为什么他不能义正言辞一些呢,为什么不能拼死抵抗呢?
    不知道,睡去吧,让太阳再一次卑鄙地升起吧。
    秋洄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沉喻睡得很沉,对身后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
    她轻手轻脚掀开了被褥,想看看他的恢复得如何,可身体才堪堪露出一角便让熟睡的人惊醒。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惊慌,同时翻过身又压住了被子不让她瞧,可这一动反而让药推得更深。
    “别……嘶……”
    秋洄赶紧解释:“义父,你别乱动,我只是想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了,不会看你的……”
    “你别动,我自己来……”
    晦暗的光亮涌进屋内,她坐在沈喻身边,看见了他发白的脸色还有骤然紧拧的眉,她想帮他可只要她上前,他便往后挪,越挪身体弓得越紧。
    微微发亮的细汗遍布额头,他的呼吸在渐渐加粗,那一份无助与喘息一声不落进入她耳中,引得她的心弦也开始种异样跳动。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遇到了困难。
    “义父,我帮你,好不好?”
    问完,便是一阵久久的沉默,唯余喘息不止。
    清晨的鸟鸣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秋洄不动不语,而沉喻,他偏过脸没有回答,却轻轻转了身,重新背对着秋洄。
    替他掖好被子,秋洄重新抹化了膏药,只将手臂伸进被子,轻轻涂抹。
    吸了水的地缝便是如此贪婪,只等着人浇灌却不肯回哺,她得钻到地缝中去才能找到那一丝水源。
    “义父,药,全吞进去了。”
    她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说得从容平淡,可她的义父却不从容,一声闷重的呼吸过后他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她轻轻一找他便浑身一颤。
    既看不见,她只能勇往直前,直到勾出那点药。
    “慢……一点……”
    药物已经全部融化了,滚烫又顺滑,和他的身体一样。
    呼吸骤然一断,只是堪堪取出一半她的义父便有了极大的反应。
    停顿,不知为何,是有什么在操纵着她的手,她又推了进去。
    义父没有拒绝,他只是又抖着将身子埋进了被褥。
    他的不语好似是一种默许,默许她这样做,默许她认为她可以这样做。
    沉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拒绝,他很痛,他的幻觉很痛,可只是幻觉,摸不着在哪,说不清如何痛,亦不知如何缓解,这样的痛太过突然太过激烈,只一瞬就让他想发疯。
    他很想发泄,很想大喊,甚至想砸些什么,可幻觉依旧是幻觉,发泄过后只会是虚无。
    呼吸不断加重又灼热,不知是发热还是他在发疯,他竟然觉得秋洄给他上药极其舒适,好似只有这样,只有秋洄才可以帮他。
    大约他真是个畜生。
    清晨的叶面上朝露凝聚,汇成大水珠,水声潺潺,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
    秋洄能感受到沉喻被唤醒的身体,他趴下了,是主动趴下的,这比默许更加令她感动,这是他的邀请。
    秋日的烈阳在驱散夜间的污秽,树上晨鸟鸣啼,叽叽喳喳,树底下是疯狂摇晃的床架和拼死关在喉间的呜咽,这一切本该随着黑暗一起被驱逐,是有什么强行留下了他们。
    一声剧烈呜鸣过后,鸟儿受到惊吓扑起了翅膀,离开了树梢,只留下晃动的树枝微微喘息。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