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1章

    虞国西部,沙漠与森林交界处。
    黑色群狼袭过,尖锐犬牙在身上啃咬,数不清的利爪踩踏,眼前除了血色和可怕的绿眼,她什么也看看不见。
    她只是一只幼狐,任何一只成年野狼都可以来吃了她,何必要一群饥肠辘辘又凶神恶煞的野兽来这样分食她?
    要死了。
    忽然,她看见寒光一闪,紧接着,她在剑的银面中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是一个人类,这个人只用一把剑就赶走了所有的狼,她看不清他的招式,只觉得好快,好厉害。
    “哎呀呀,太惨了吧,小狐狸……”
    “哎呀!别咬我啊!我是救你的!”
    “你叫什么?洄?嗯……正好是秋天,管你叫秋洄吧……”
    “话本上都说,狐狸报恩可是要以身相许的,看你这么小,小爷我勉为其难收你做义女吧……啊哈哈哈……”
    “怎么能是占便宜呢啊哈哈哈……快喊我义父,快啊小狐狸……”
    “啊哈哈哈哈……白给你一个义父啊哈哈哈……”
    聒噪烦人的笑声萦绕在耳畔,是义父的笑声,爽朗肆意,他的笑脸好像比那天的阳光还要刺眼,她睁不开眼。
    不仅睁不开,身体还在失去力气失去体温,整个大地都仿佛失去了支力,摇摇欲坠。
    “小玉,挺住!首领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你义父一定会来的!”
    淤血堵在喉间,秋洄抓住床沿,一个拼力挺身,猛然吐出一大口血。
    伴随着剧烈咳嗽,她通了气。
    眼前人一身黑衣,是她一起执行任务的同伴,她们同为渡鸦组织的杀手,小玉只是她的化名。
    她取了义父的字音做化名。
    今夜的目标是一位民间富绅,渡鸦命她们一同前去暗杀,却不想,富绅家中戒备森严,更有兽人作为护卫,她们无功而返。
    不仅任务失败,她更是被一剑穿腹。
    这一剑,和当年义父的剑,不知孰强孰弱……
    “阿宝,消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
    阿宝握住她的手,按住她不断渗血的伤口,快速道:“你回来后嘴里一直叫着义父,首领当即就派人去找了,最快后天你就能见到了。”
    “后天啊……”
    后天义父会不会来,阿宝安慰她,保证会来,可是她自己却没有信心。
    因为义父已经快八个月没有来看她了,自从把她丢给渡鸦,她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年之内,一回?两回?三回?
    整整五年了,他不关心,不问候,不逗留,也不给她带来一点外界的玩意,甚至每次来都是沉着脸,每次来都只让她练剑,让她变强。
    进步了,他不会笑亦不会夸奖,退步了,她的手心便会被打开花。
    很痛。
    紧紧攥着拳,她仿佛能回忆起手心的疼痛,痛到手臂,痛到心里,痛到又一口血喷涌而出,而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我救你一条命,你理应还我……去吧,去让自己变更强,等你有能耐了,时机成熟了,我自会来接你……”
    “短短半年而已,不来见你只是为了磨炼你的心志……”
    “不过是一点小伤,这也要让我看……撒开!别碰我!”
    手心忽然一痛,秋洄紧了眉,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睁眼。
    顶上,是熟悉的床架,扭头,空无一人的卧房,抬手,指尖嵌进了掌心,嗅了嗅,依然没有那人的气味。
    是梦,没有义父,有的只是被甩开的滋味。
    她挺了一日又一日,吃了数不尽的药,硬生生把自己挺过了鬼门关,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如果她真的要死,义父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将她抛弃在这?
    不会,没有,他就是没有来。
    “阿宝,我义父没有传话来吗?”
    她能下床了,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逮住阿宝,询问结果。
    阿宝眼神闪躲,摇了摇头。
    她不信,化出利爪横在自己颈间,冷静逼问:“他一定有话,你告诉我,我要听他的原话。”
    阿宝拧眉,看着利爪又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挺不过去就挺不过去,不必浪费时间……这是首领说的。”
    “是吗?果真是他的口吻。”秋洄自嘲一笑,“小笺呢?拿来给我。”
    首领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特地给她留下了这张小笺。
    锋利的字,无情的话。
    她抚摸着这几个字,想象着义父说这两句话时的神情……是面无表情,还是不耐烦?
    太少了,她见到他的次数太少了,少到根本想象不出来他的神情。
    要是她死了,尸体交由渡鸦处理,要是她没死,那么一切照旧,继续训练继续外出任务,继续历练……无论哪一种,都不必特意找他,更不必特地来见她。
    揉碎了纸,秋洄手臂一推,拂下了桌面所有茶具。
    瓷器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她恨他。
    恨他冷漠,恨他不闻不问,恨他不加一丝掩饰又理所当然的利用。
    踢翻了桌椅,撕碎字画和被褥,她朝着房中无辜的一切,发泄心中积攒的恨。
    好,好得很,总归是她欠了一条命,要报恩也是她自己亲口说的,她还就是了。
    既然义父懒得来见她,那她就如义父所愿,做一个和他一样冷漠无情的人,到时候再见面,别怪她翻脸无情。
    这一次,是最久的一次,再次见到义父,是一年后。
    天色将阴,山门处,身着与周围沉重的山一样的黑色常服,身形高大宽阔,负在身后的手掌心粗粝,遍布青筋,他侧身,面容冷峻,眼神不明,是义父。
    “把剑丢了,跟我走。”
    声音比上次见面还要低沉,一年多不来看她,放她在渡鸦自生自灭,然后一见面便是冷酷的命令。
    这就是她的义父,沉喻。
    秋洄低下头,目光却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语气不明道:“沈大人,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沈大人有了意外。对了,我是该叫沈大人吗?”
    沉喻立马转身,眉眼凌厉,语气更是严厉:“放肆!你的规矩都练到哪去了?”
    道路两旁的数簌簌作响。
    他的喝声很有力,直击人心,吓得天边的云雾都赶忙遮住了落日。
    秋洄压下微微扬起的唇角,道:“义父息怒。”
    “剑丢了,跟我走,没听懂吗?”
    他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悦,那宛若剑一般的目光刺破他们之间的距离,直直朝她心尖上戳。
    秋洄让他不高兴了,明明是他亲手将她丢在这,学功夫学规矩,现在他被反噬了,所以他不高兴了。
    她心底有些雀跃。
    沉喻说完又敛了目光,再次背对着她,冷冷道:“你若要做弃犬,我也随你,横竖你现在也学了本事,我也留不住了。”
    他压根没留过。
    秋洄深呼吸,攥紧了拳狠狠盯着他的后背。
    “小洄要跟着义父。”
    “那就照我的话做。”
    他丢下这句,便直直朝前,朝山下走去,不回头,好似笃定了她会跟上。
    她会跟上的,她还没让他感受自己的冷漠,她还没报复他,她得跟上。
    丢掉剑,她跟在了沉喻身后,坐上了回水都的马车。
    当年他和她同坐一辆马车,亲自将她送进渡鸦的腹地,如今,又是同坐一辆马车,他亲自来接她回都。
    马车上,他们沉默着,沉喻双手搭在膝盖上,端坐着,闭眼歇息,衣摆随马车前进而摇摆,而她,学着他的坐姿眼神却直直盯着他看。
    不算锐利,但像她怎么都掉不完的毛发,轻飘飘,却牢牢黏在他脸上。
    义父和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他的样貌仿佛停留在了少年时,可周身气质却如断裂的铁剑,又冰又硬。
    她已经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被忽视的思念在数年间疯狂增长,增长到滋生出疯魔。
    “义父。”
    “说。”
    “你瘦了。”
    沉喻睁开了眼,恰在此时,秋洄垂下了目光不与他对视。
    “在渡鸦就学了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我需要你关心吗?”
    十指紧握着膝盖,她愈加低垂了头,目光却不自觉上扬,盯着他的下颌,道:“我只是很久不见义父……”
    “现在你见到了。”
    “义父要我回去做什么?”
    “学规矩。”
    “什么规矩?”
    “做人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秋洄微微拧眉,抬眼,正大光明回视过去,问:“不杀人吗?义父不会是太久没来见我,忘记我的本事了吧?”
    他也拧起了眉,似乎不悦她的语气。
    偏开视线,她抚上自己那道差点要了命的伤口,似不经意:“那次可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总算知道义父为什么放任我不管了,原来是要吊着我一口气,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死,自然而然也就能应了义父的话……”
    “磨炼心志。不管在渡鸦中怎么受罚,不论和同组织的人怎么你死我活,只要见不到义父,没有还恩情,小洄始终都不敢死啊。”
    虽偏了身子,但目光又望进了他沉沉的眼中。
    “义父,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够强了,强到终于能够替你做事了吧?”
    看似感激和乖顺,实则是阴阳怪气,她不信义父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怨,她就是要他听出来,要他知道他是个多无情的人。
    沉喻完整听完了她的话,而后再次闭上了眼,平静道:“能对我说出这番话,你还是没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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