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9章

    “逐月……逐月……”
    越绣捡起陈旧发黄的帕子,震惊悲哀有恐惧,她忽地发笑:“所以你是逐月,是逐月……”
    “我是逐月。第一次见你,我就告诉你了,我是逐月,可你没有认出我。”
    越绣拍拍身上的灰尘,对着男孩抱歉道:“我要去找我娘了,你可不可以晚几天走?等我们住下了,我就来找你,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男孩起身,背对着月光:“不需要。”
    “不行的,一定要报答你的,你在这个土坑边等我。”
    她走了几步,又一瘸一拐回来,站定在男孩前伸出手:“一定要等我,我们拉钩。”
    “拉钩?什么意思?”男孩皱眉不解。
    “就是约定。拉钩之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可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逐月跳下土坑,蹲在越绣身前,晶莹的泪珠混着血滴落在她手背。
    “我真的,等了你好几天,我没有骗你,你说我们是好朋友,你说我是你在这的第一个朋友,我原本不信的,可是我信了。”
    越绣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眼前再度清晰,逐月的脸和男孩的脸在此刻重叠。
    她的手在发颤。
    “我回去找你了,我找了你好久……为什么,你不出来见我?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我很懊悔,我以为我来晚了,你已经被赶走了……我很后悔没有留下你……”
    逐月捧起她的脸,泪水在此刻涌出,他的手竟然也在抖。
    “我想见你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真的想见你的……弱菱的母亲被捕杀了,我的母亲哺育了弱菱,山上的虎王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接纳了我们,但是……他禁止我们下山接触人族……”
    “这是虎王的规矩,我想留在虎群,就要遵守这份规矩……我不能下山,不能见你,我不能再被驱赶了……阿绣,我不是故意不见你……”
    一层一层的执念化为了无形的网,将逐月牢牢套住,他的尖牙利爪竟无法咬破这层网,只能被越套越深,越套越深。
    “后来虎王去世了,过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忘记我了,你肯定忘记我了……我不想去打扰你,我也不想忘记……阿绣,我不想被忘记……”
    “是我,救你的是我,吃了你的果子的是我,要和你做好朋友的也是我,你认错了,阿绣,白玉是个骗子,他在族群中骗我,在这里骗你,你不能信他!不能喜欢他!”
    他用力抓住她的双臂,目光深切而炙热,烧得人心里发烫。
    “逐月……”
    越绣攥着旧帕子,清泪从脸上划过,小小的泪珠企图清洗数载的灰土。
    她坐了起来,星光下,那朵月牙形白花仍旧是原来的颜色。
    “你是通过白玉才认出了我,对吗?在抓白玉的时候发现了我家中痕迹,认出了我,所以读我的信,烧我的家,以为我将你错认成了白玉,对吗?”
    逐月愤恨,极其不甘心:“若非如此,我怎会特意将你从白玉身边救出?他就是这样的,假意和我好,又使心眼骗父亲驱赶我……他知道我在这,所以他又要来抢走我的东西……他一定从你这里知道了我们的过往,一定是觊觎你的好才装成我的,他死到临头还不肯承认,他该死!”
    “我是烧了,我气急了……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却将白玉认成我,还和他成亲,我不甘心……”
    “逐月!”
    越绣紧紧攥着帕子,用力看着他,声音发颤:“逐月,我没有将他认成你……我从头到尾,都晓得白玉不是你。”
    他表情凝滞,不解地看着越绣。
    “误会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在说什么?我看了你们的信,你说、你说你掉进土坑了,你说你很绝望,你说他救你,要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字字句句都是我,何来误会?哪来的误会!”
    他说得用力,问得用力,目光滚烫似火。
    越绣绝望闭眼:“我与白玉初见,是两年前。”
    她找到一个猎户的陷阱,瞧着月色,算算时间,该做她自己的陷阱了。
    搬来石块挡路,她闭着眼故意踢到石块摔进陷阱。
    如她所料,脚踝果然扭到了。
    她喊着求救之声,喊了很久,嗓音沙哑却只在陷阱中默默等待着来人。
    然后,白玉蹲到了陷阱旁。
    “咦?我好像见过你?这是猎户设捕野兽的陷阱吧?你怎地摔进来了?”
    “玉公子是你啊,我是医馆的阿绣,我们见过的。本来我是上山采些药草,不成想一个不当心,被石头绊倒了。这里久无人烟,又是深夜,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呢。”
    白玉跳了下来,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幸亏我住在附近,老远我便闻着了。上来吧。”
    他背着越绣跳出了陷阱,但越绣却走不动道。
    “抱歉玉公子,我好像扭到脚了。”
    “扭到了?疼吗?”
    她为难地走了两步,姿势怪异。
    “你都不能走了,我背你进城去。”
    “多谢。”
    扶着他的肩膀,她不好意思地问:“我重吗?”
    白玉掂了一下,笑道:“这叫重吗?那不是和小猫一样轻。我还能带你上树呢。”
    说着他竟真背着越绣跳上了树。
    垂下眼眸,越绣平静抚摸旧帕子上月牙白花:“逐月,我和白玉成亲不是为了什么报恩,更不是将他认成你,我和他成亲,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故意让他救我也只是为了接近他。”
    她抬眼注视着逐月,他也只是平静地望着她,问:“你敢说,你喜欢他,没有一点是因为我吗?”
    新发现的药草味道太冲,直接冲上越绣的头顶,她直接苦出泪吐了出来。
    捂着嘴她提起裙摆往河边跑。
    “嗷呜……嗷……”
    山上流下的河很浅,她远远便望见一只毛色发亮,在河里跳来跳去的白虎。
    她知道山上有虎,也不敢靠得太紧,便捂着唇蹲在树后静静观望。
    那一日,阳光是金灿灿的,映照在水面上有着耀眼的粼粼波光,很美。
    他好像在玩水,又好像在捕鱼,每一次跃起坠下都能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想起了少时遇见过的,救过她的那个男孩,她忽然想,河里的白虎,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男孩?
    如此想着,她便等在了树后想见一见这白虎的人形。
    不知是不是她的念头被听到了,白虎在水中前后伏身,而后,缓缓站起。
    她突然瞪大眼,又红了脸,不知所措又移不开目光。
    那白虎竟然是赤身站在河里。
    背后的虎尾高高吊起,他宽阔紧致的身躯受水面反衬,也是金灿灿的,她觉得非礼勿视,可又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背。
    他在朝对面走去,突然,他转回了头。
    她立马躲起来,躲过了这次对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紧接着,她听见了对面的喊声。
    “抱歉——我只是洗个澡,不是做坏事——我马上就走——”
    他的喊声是温和的,可她捂着嘴没有回应,为什么不回应,她也不知道。
    再相遇,大概是在医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逐月,我确实是因你而对白玉产生了好奇,我也是为了接近他才故意重现你救我的场景,可我没有错认,我感激当年的你,也喜欢现在的白玉,这对我而言不是相悖的事,你明白吗?”
    她注视逐月的双眼,认真明白地告诉他一切的真相,一切的真心,她不想逐月继续误会下去,更不想他因为自己而迁怒于白玉。
    逐月同样注视她的双眼,他冷笑一声:“他知道这些吗?知道你们的相遇,你们的缘分,都是你制造出来的?”
    沉默良久,问的却是白玉,她抿唇,摇头答:“他不知。”
    “所以他会留在这,是因为你?是你留下了他?”
    她垂眼:“是。他本是这里的过客,是我,是我让他留了下来。”
    他又笑了,他原以为的,能回到正轨的心意原来从头到尾就不是给他的,他的不甘、嫉妒、憎恨在这一刻皆化为了笑话。
    越绣以为他会愤怒,会绝望,唯独没想到他会笑得这样轻松。
    他低头抚上她的脸,又强行吻上她的唇,出乎意料,是意外温柔的吻,吻中是跨过千山后得偿所愿的欣喜。
    但不是越绣想要的。
    “阿绣,我原以为你天真善良,心意错付,没想到,你也会不择手段啊,骗他也骗我……”
    他叹息一声,惋惜道:“我们是一样的,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如此相似,都是自私自利,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啊,阿绣,我如何能放你走?”
    越绣蹙了眉:“你还是不能放过我吗?”
    “放过?你本就欠我一份恩,自该偿还。”
    他低声笑:“幸亏你没逃,要不然我一气之下杀了白玉,还上哪找你去?”
    轻轻拂去她脸上尘泥,他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我们该继续成亲。”
    越绣双手捆至身后,被逐月扛回了琉璃崖,继续他们的成亲仪式,只是这次,没有兽人,只有他们两个。
    她偏过脸不愿被逐月触碰,但他强行转过她的下颌,笑道:“阿绣,今夜的事,谁该为此付出代价呢?”
    血流入他的双眼,像泪一般滑下,带着残忍的疏离笑意,这笑意像剑一般扎进越绣心中。
    笼子被抬上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她的一切努力皆化作刀剑,砍在她最心爱的人身上。
    “阿绣,为何不看?我并未伤他啊。”
    逐月转过她的脸,压着她倒在白玉面前。
    白玉趴在笼子里,伤重已让他无法撑起自己,他只能用目光安慰越绣。
    柔和的笑意从他眼中传递,转而又成了苦涩:“对不起……我还是拖了你的后腿……”
    她跪坐在笼子前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栗。
    白玉眼睁睁她的泪落下,还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深深呼吸,做下决定,坚定看向逐月:“逐月……有什么,你冲我来……别为难她……”
    逐月冷笑一声:“白玉,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怨不得我。要怨,就怨你这腿两年前走进了这座山。”
    他解开越绣的手,丢给她一把匕首。
    “用你的尾巴来还我。”
    心顿时降到了冰点,她猛然看向逐月,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若你要欺辱至此,不若杀了我们。”
    “阿绣,怎地你软了心肠吗?”
    逐月弯下身抚摸她的脸庞,淡淡道:“你不是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动手,还怕一个白玉?让我瞧瞧,你动起手来是何种英姿。”
    喉咙仿佛被死命掐住,越绣感到一阵眩晕。
    逐月逼着她撕开了自己的伤口,竟还要往她的血肉上无情撒盐。
    捡起匕首往上捅,却被他轻而易举制止。
    他笑了。
    “阿绣,你果真不叫我失望。”
    攥着她的手,匕首强行对准白玉。
    “不,不要……”
    她被一步步带着靠近铁笼,近乎哀求着逐月:“逐月,求你,不要逼我,求你了,不要让我做这种残忍的事……”
    但逐月在她耳畔轻吐:“你不动手,可就我来了。”
    她被推倒在笼子前,眼前是白玉担忧又惧怕的神情。
    药瓶丢到她面前,那高高在上的声音判处道:“我够好心的了,仰川血都让你用。”
    药瓶滚了几圈,滚到她手边。
    她颤着手捡起药瓶,喃喃自语:“仰川血……俯仰山川……这样的东西,让我用来做这等事……是叫我看不见他的脸便能心安理得下手了吗?”
    “阿绣,没事的……”
    白玉伸出手握住她发抖的双手,强行轻松:“这东西能让我暂时失去理智,也会叫我暂时感受不到痛楚,你一定要……要……”
    她听得出来,白玉也在害怕,他的声音在发抖:“要利索一点……只……只一下,我会好受很多……”
    耳朵好似灌了水,胀痛无声,她只听得到阵阵嗡鸣,眼前,是白玉勉强维持的轻松,回头,是逐月的冷眼等待。
    她麻木着给他喂下了仰川血,看着他回到原形,看着他惊慌地咬着铁栏,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她。
    记忆忽然有些模糊,幼时父亲鞭打母亲的时候,她阻止过,她咬住了父亲的手臂,然后她被甩出去了,甩出去之后呢?
    她似乎晕过去了,没有记忆了。
    本是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上一瞬还卷在她手心,下一瞬便只剩了半截。
    血淋淋的,轻轻的,颤抖的,她握着半截尾巴看着它滴血,耳边是谁的咆哮和哀嚎她已然无法分辨,她不会呼吸了。
    逐月在她晕倒前抱住了她。
    那半截尾巴被她牢牢抓在掌心,笼子里白玉哀鸣着缩起全身。
    断牙又短尾,他不配做一只白虎了,只有逐月,只有他有资格,有力量拥有越绣,他是胜利者,胜利者才有伴侣。
    可他的心为什么无法喜悦?为什么越绣晕过去了还在流泪?为什么她流泪他也会心痛?
    不该如此。
    这些都是他们欠他的,这一切不过是偿还他而已,他理应得到胜利。
    可他也在流泪,为什么呢?
    他紧紧抱着越绣,他想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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