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

    李承佑预料到了燕良会痛苦,但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汗水洇湿了衣领,地面晕开了一片暗色,他眉头紧皱两颊绷紧,整个人抖如筛糠。
    瞥了眼还剩一半的药汁,幸好只让他喝了半碗,一整碗下去她也不确定会不会让燕良交代在这。
    无奈摇头,母亲的偏方也太猛了。
    “世子,靠着朕,朕送你去榻上。”
    他身体蜷缩绷得很紧,李承佑费了点力气才将他抱起。
    “不……不去……”
    她低头,燕良喃喃低语,紧闭的眉眼上混了水珠,不知是汗还是什么,从眼角滑落还真像落泪。
    疼痛但又死撑着的倔强,像是被硬生生凿开的玉,抱在怀里倒如美人受了欺负,无助落泪,美矣。
    无奈摇头,她还能生出这种念头,当真是被狐狸精的脸蛊惑了。
    “不……我是……不会侍奉你的……”
    挑眉,她冷笑一声:“世子怕是痛糊涂,想多了。朕不缺人侍奉。”
    “我……呃……”
    他倒吸一口冷气,眼角愈发湿润,转而攥住黄袍,偏身便要往她手臂下钻。
    “世子再乱动,摔下去朕可不会抱你第二次。”
    但他似乎没听进去,整个人缩得更厉害了,她抱不住乱动的人不禁加快了步伐,将他放在了偏殿床榻上。
    低吟着喘着粗气,燕良已经听不进去外界的话,只一个劲缩着身体。
    她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正要唤人来,忽见他唇边有血。
    眉心一跳,她赶紧去捏开他的嘴,捻了滴血化开。
    不是毒血,是他自己咬破了唇舌。
    怪不得他没有喊出声,李承佑松了口气,想起身偏被他攥住了袖袍,连带着她的手臂也抽不回来。
    “世子,松手……你!”
    一圈阴影从眼睛四周散开,瞳仁紧缩漫出一片橙红,尖锐的犬齿深深陷进虎口,鲜红的血落到苍白的脸,一滴一滴,妖艳。
    低吼,利爪撕破了黄袍,镣铐磨破了脖颈,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她,也死死咬着她。
    野兽就是野兽,本能的防御就是攻击,她一直与人对话差点就要忘了,人皮之下的燕良,只是聪明的兽而已。
    放松了手臂,粗粝的指腹浅浅摩挲着肌肤,她一手撑在膝盖上静静等待。
    血腥气弥漫在口中,舌尖有些肿胀,燕良睁着眼舔舐犬牙和嘴唇,安静地逐渐收拢对身体的控制。
    视线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人,他瞬间瞪大了眼,不敢有动作。
    变皱的衣袖被他攥在手中,上面还有破洞划痕,很显然是他划破的,而袖中的手臂也被他拉在身前无法离开。
    紧张吞咽,他稍稍松手,却见那手上虎口处被咬出四个血洞,呼吸一滞,抬眼,李承佑正闭着眼坐在床榻边。
    天还没亮,他大概腹痛了小半夜。
    视线观察四处,他从书房来了偏殿,还躺在了只有国主才能休息的榻上。
    “世子,靠着我……”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了这么一句,睁开眼看见的,也只有下颌。
    所以,又是她把他抱来的。
    她怎会亲自出手,既想羞辱他,不该视他如尘埃吗?
    为什么会不嫌弃接触他,又为什么会允许他弄破黄袍,甚至,咬伤龙体?
    “世子清醒了?”
    心跳一快,抬眼,李承佑目无波澜,瞥了眼他的手。
    他赶紧松开手,掀开被子就想跪地,但被她摆了摆:“歇着吧。”
    她甩了两下手臂,也不管他便离开了偏殿。
    这是何意?
    是让禁军来抓他吗?把他关到哪去?给他扣下什么罪名然后再给他上刑?又或是……他想不出来了。
    总不能,只是让他在这歇息吧?
    一扇门,门内不知所措,门外愁眉苦脸。
    李承佑简单处理了一下咬伤换了外衣,对着还剩半碗的黑黢黢的药默默叹气,天还不亮她就抓来了黛容问罪。
    “母亲这味药也太迅猛了,那些公子也不是蠢的,一碗喂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黛容干笑一声:“太后也不曾用过这方子,毕竟只是偏方……”
    伤口掩在衣袖下,李承佑敲了敲桌面,有了灵感:“让太医改良一下药方,徐徐图之,若有不适就当是他们吃坏了肚子,腹泻。”
    黛容得令,全权处理。
    换衣,擦干净血迹,整理床榻,燕良惴惴不安了一个早晨。
    李承佑离开后,他后半夜就没歇息,此时等到了她下早朝才有面见的机会。
    候在御书房外,他握紧了自己的手频频探头看向宫门,待国主仪仗出现在视线内,他立马恭敬跪在门口相迎。
    脚步声靠近,头顶也传来了询问:“世子能下地了?”
    摸不清她是什么情绪,他只能低头回答:“奴来谢恩。”
    “谢恩?世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感恩。”
    似乎是调侃,又像是嘲讽,他有些紧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上是罚也好,骂也好,奴都甘之如饴。”
    上头笑了一声:“世子的嘴还是这么能说。进来。”
    跟在李承佑身后,他忍不住窥向她的手,袖袍完美挡住了咬痕,他不清楚他咬得有多重,亦不清楚他会面临什么样的责罚。
    进入书房,他立马行大礼:“君上,奴甘愿受罚。”
    “罚?朕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他不解抬头,却见她饮了茶水,自然翻阅奏折,好似没有在耍弄他。
    “可……可奴……”
    “世子担心这个?”她伸了手,露出那道变青的痕迹,“朕在沙场那么多年,分得清行刺和本能,况且朕让世子试药,本也有赏。现在世子该想的,是要什么赏赐。”
    他不敢置信:“赏赐……君上竟要给外、给奴赏赐?”
    李承佑好笑看向他:“世子若是不想要,朕也可以收回这句话。”
    抿了抿唇,他低头思量又试探地瞟了一眼李承佑,她没在看自己,似乎不在意他,这让他不确定她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又一次为了羞辱他。
    “君上,奴、奴想要这个赏赐。”
    “说。”
    “外臣不愿自称为奴。”
    “可以。”
    低头看着地面,身体表面起了阵激灵,他微微睁大了眼,谢恩:“外臣,谢君上。”
    “免礼。”
    起身,站直,适才他跪着不敢光明正大抬头看,现下他站着似乎又有了敢直视李承佑的底气。
    一个称呼,是奴还是臣,竟然带给他这么大的变化,他自己都感叹不已。
    想来这就是他们人族的心机,不是主子的人,要让他们自我贬低,低到泥土中去,自愿侍奉高高在上的君王,甚至能够侍奉君王还是一种荣耀。
    仅仅是片刻,他又产生了想讽刺她的,那种以下犯上的刺激。
    意外感受到燕良强烈的目光,李承佑抬头瞟了他一眼:“世子,收一收你的心思。”
    “君上以为外臣是什么心思?”
    挑了只笔,李承佑淡淡道:“朕不在乎你的心思,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的聪明放在正事上,想想怎么为自己争取更多自由,而不是想着怎么勾引朕。”
    “什……外臣没有!”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面色微红,“那只是之前外臣以为……以为……”
    但她打断了他的话:“朕不是平宁公主,不会被你的外表所欺骗。好了,去给朕泡茶。”
    攥紧了拳,燕良抿着唇离开御书房。
    李承佑果然以羞辱他为乐,他就不该对她低声下气。
    要不是为了出冷宫,能有个名头被她庇着,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入后宫,更何况他现在还戴着镣铐,谁见了都会侧目。
    放他出冷宫又不让他解下这份屈辱,这无疑又是她的手段。
    对着茶水独自生闷气,他重重呼吸,又仰头吐气,转换心绪。
    李承佑提到了平宁公主,这是在提醒他,他得好好做一颗棋子。
    斜靠在躺椅上,宫女在一旁缓缓扇风,平宁公主静静听着贴身侍女打探来的消息。
    “……世家大多交了粮,一开始说交不上的,君上让他们分批上缴……公子们已然入了宫,但是还未被君上召见……”
    平宁微微起身,好奇问:“可给了封号位份?”
    “只有兵部尚书之子封号为杏,是为杏君侍,入主宫,其余皆是良人。”
    心不在焉点头,平宁又躺下,指尖揉着华贵衣袖,喃喃自语:“大臣们都低头了……做君王竟是这般……”
    她忽然又坐起,问:“你看本宫如何?坐不坐得那王位?”
    一旁侍女头低得更甚,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平宁没了兴致,懒懒躺下:“问你也是白问……去探一探,北国质子现在如何了?”
    燕良奉茶,立于一旁主动开口:“平宁公主来问过外臣了,关心外臣在君上面前的处境,顺便问了一嘴君上的忧心之事。”
    李承佑不意外,头也不抬道:“公主单纯,世子要多上点心。”
    “外臣明白,外臣告诉公主,要替君上分忧还需参与前朝事。”
    燕良低头,李承佑却抬头:“公主啊……”
    她思量片刻,深吐一口气:“重启祭司一职,让公主担任吧。”
    “吉祥物吗?”
    李承佑点头:“事有礼部去做,公主的分寸,你去提点。”
    “外臣明白。”
    他得了话,觉得差不多了便想告退,恰逢此时,大太监进来问话:“君上,今日可要传召郎君侍寝?”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