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拆封

    那间铺面陈诩和周见山一块去看了。
    四周确实正在装修, 南市场的正门门头被拆除,到处是电钻与机器运作的轰鸣。
    钥匙窸窣声,李建华扭头说, “你俩朝后站点,”他弯腰拉开卷闸门,一层灰尘扑面而来,李建华咳得厉害,“这一片最近有些脏, 灰大, 其实应该带几个口罩过来的。”
    陈诩与哑巴跟着进。
    也咳,耳边是搅拌机的轰隆声,听着有段距离,却依旧十分扰人。
    和去年夏天时的布局基本一致, 挂在墙上的老电视,玻璃柜台,以及那扇通向两居室及后院的侧门。
    货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了。
    “还有些东西没弄走, 这周抽一天我来弄。说来也奇怪,每回隔个几天不来, 就好像变得不敢来了。”李建华抬手擦了下鼻子,转了两圈,将周围又看了几眼。
    摆手, 想说点什么,半晌只是咂了下嘴。
    陈诩拍了拍他的肩,李建华点头, 掀开门帘:“没事,进里面看看吧。”
    进去是个屏风隔开的换鞋区。
    “柜子当时都是我爸自己找木工打的,结实, 就是有些年头了,看着没新的好看。”李建华拉开鞋柜门,里面的位置已经腾出来了,“跟卧室里的是一套,旁边那间一居室也一样,当年一起打的。”
    朝里走是台冰箱,插头拔了,用透明胶粘在冰箱门的侧边。
    “冰箱你们不带走?”陈诩问,环顾一圈,很整洁的家,乳白色瓷砖地板,做了美缝,看起来像一整块的通铺。
    “不带了——”李建华拉开冰箱门,“其实是好冰箱,用都是正常用,搬来搬去太麻烦,你们如果以后真的来这住,那就刚好用得上。”
    灯开关下有几个铅笔画的小人,客厅一排长沙发,宽。阳台挺大,窗户对着小院,前两天刚下完雨,墙边的树叶片绿油油的。
    陈诩和李建华去看主次卧,周见山没跟着进去。卧室也很干净,南北通透,搬进来就能住。
    出来时阳台那站着道背影。
    人朝外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陈诩顺着侧脸的视线看过去。
    哑巴听见动静,回头。
    这会出了些太阳,树荫的层层缝隙后,细碎的阳光落在那张脸上。
    勾勒出一些轮廓。
    周见山对着他笑。
    李建华出去接电话,陈诩吸吸鼻子,在注视中走过去。
    “在这干嘛。”他问。
    【随便看看】周见山“说”,【阳光很好】
    两人并排站,院子里的大树枝干茂盛,朝墙上攀爬。
    再远点,越过一溜排楼房与平房的缝隙,远方是一片灰色的凸起的影子。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山么,”陈诩看那片遥遥的灰影,“往南去就是面山,那就是了。”
    哑巴点了下头。
    周见山认得,他就从山的南边来。
    “哪天带你看看去,秋天坐在上面特别凉快。咱俩以后在这儿住,开个小饭馆,再把丽姐接过来住右边那间一居室,安定好后再喊方小包他们来这跟五十块一起玩。”
    周见山就笑,很美好,光是这么想想,好像就特别幸福。
    笑着笑着,低头。
    陈诩看他一眼,扭头又看了看身后的门。李建华还没回来。
    便将手搭在嘴边,小声说:“你哥我有点存款,之前存的死期,现在到期了刚好拿出来用。”眨眨眼,“别愁,自然有路。”
    声音少见的柔和与耐心。
    其实已是初秋。陈诩今天穿了件松垮的黑T,显得整个人更白。头发才修剪过,到肩头,用皮筋扎起后耳骨线条干净露出来。
    周见山还是在笑,眼睛里含着层雾面般的水汽,太阳一照。
    亮堂堂,树影在上莹莹地闪烁。
    一种温柔的悲伤。
    “我自己也不想在那里干太久,无论什么东西,变成工作后难免都会一点点消磨,我不太想消磨,你明白吧,”声音更近了些,说小话那样反手掩嘴,“不全是因为你,跟哥混你就放心吧。”
    周见山点点头,每天陈诩一连数个小时弯着腰低着头,有时忙到吃不上饭。
    晚上回去趴在床上,腰直不起来,肩膀僵硬,酸胀无比。周见山用盐袋敷,手掌摊开一点点一寸寸按。
    一用力,趴着的人就从喉底发出些吞咽疼痛的声音。他的动作变柔变缓,陈诩洗过了澡,迷迷瞪瞪地感叹:“好舒服。”
    不一会就那样趴着睡着了,呼吸绵长,脸被压成扁扁的模样,毫无防备的安稳。
    他再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一个身。
    怕吵醒人,很轻地朝脖子下垫一个软枕头,再小心托起哥的腰胯。
    往腰下再垫一个。空调定好时,关灯。
    圈环着怀中蜷缩的人入睡。
    陈诩就这样靠着手心握住的那根滋滋作响的电针还了债。
    而自己除了做一些七零八碎的家务,做一些尽量满足陈诩口味的饭菜以外,处处碰壁,出不上力。
    怎么可能不着急,他简直要急疯了。
    “我知道你着急,急什么呢,咱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最难的时候也都过来了,就是估计你会辛苦些,刘淮帮我问了他叔,等下周你就跟着他叔店里的厨师学。”
    “好好学,”陈诩说,“咱俩之间,谁多点少点,不用分那么清,以后过一辈子呢。我毕竟大你一些,生活也较你更便利,你比我要辛苦。所以没什么好盘算的,别瞎琢磨,也别有什么负担。”
    吸鼻子声。
    “以后都能赚回来。”
    陈诩不求回应地絮絮叨叨说话。说出去的句子自然而然流淌进周见山的耳朵里。
    再流经周见山的心。
    远方那座小山下贯穿着一条老隧道,火车现在仍然从其中穿行。风一并灌进去,草木,浮尘。
    纷纷扬扬,陈诩是那列行驶中的火车。
    【我想赚很多。】周见山很严肃地“说”:【很多很多。】
    多到再也不用操心生计,多到他可以给哥买很多很多东西。
    【你,相信我,对吗?】
    陈诩笑起来,觉得这人一本正经地板脸有点可爱。
    笑了很久,逗他:“很多很多是多少?”
    哑巴不知道怎么比划了,胳膊张开,比了个很长的距离:【特别多】
    陈诩又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周见山的动作慢慢变得不确定,他才说:“行,我信你。”-
    之后两人带着狗去李建华家吃了顿饭,李欢梦长高了些,依旧扎着两只麻花辫,蹲着给狗喂罐头。
    “真好吃,哥,”陈诩腮帮子满满的,李建华做的油焖大虾特别惊艳,“你做饭这么好吃啊?”
    “一般般吧,”李建华很做作地挑眉,忍不住嘚瑟,“你嫂子嫁给我后就从来没进过厨房。”
    陈诩比了个大拇指。
    碗里伸来双筷子,周见山将自己碗里剥好了的几只虾嗖嗖嗖夹给他。
    “嫂子中午不回来吃了?”陈诩将虾仁蘸了点汤,塞嘴里然后扒饭。
    周见山碗里又被丢回来一只蘸好了虾仁。
    要是刘一舟在绝对要咋咋呼呼喊“卧槽你俩黏糊死了就吃几只虾至于吗你俩卧槽真受不了。”
    然后王远刘淮张朝阳就会说“大爷的刘一舟你怎么好意思,谁有你和嫂子腻歪当然不关嫂子的事,都是你刘一舟的错。”
    “带的饭,中午来回跑不方便,虾我给她带了一份了,你能吃就都给吃完。”
    陈诩摆手,“太多,梦梦来吃。”
    李欢梦和狗玩得开心:“五十块可以吃吗?我把盐洗掉。”
    得到允许后小姑娘雀跃着跑去了洗手池,狗在后面一蹦老高地跟着。
    五十块的毛比去年冬天在王老头家前的树下住着时亮多了,当时还怯怯的模样,现在整个一人来疯。
    威风凛凛,四肢健壮,叫声响亮——不常叫,通常只对着周见山叫。
    李建华在厨房拿东西,声音传出来:“她从小就不大爱吃虾,我专门烧给你俩吃的,你和见山多吃点。”
    “谢谢哥!”
    碗里又多出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
    周见山收回手,看着他挑了下眉。
    居然有陈诩从前身上那点痞气的味道。
    陈诩握着筷子,看着人,不一会肩膀一点点松懈。他将那块鸡蛋夹进嘴里。
    “明天我也想吃这个菜。”悄悄话。
    周见山笑,比个“OK”。
    说来奇怪,好像虽然自己一直在抗拒建立什么关系,害怕与别人产生什么太过紧密的联系。
    但还是拥有了。
    真是奇妙。陈诩笑了声,摇头。
    李建华怕他俩负担太重,“这样吧,店铺算我卖的,你俩还年轻,手里得有点积蓄,两个东西分开算了,住房可以算我出租,等以后赚到钱了再买都行。”
    陈诩知道他也是正需要用钱的时候,李建华出的房租价格很低,虽然这个提议能很大程度减轻他们的负担,但陈诩没接受。
    没几天许丽丽听说了这事,掏了点钱把那间一居室买了下来:“反正我都是要来这住,你姐别的不多,钱还是不少的。”
    “你俩够么,不够我这还有。”
    “够,够,”陈诩嘿嘿两声,“姐,这回想搬也搬不走了。”
    “哎哟你俩到时可别吵我,”许丽丽做出忧愁的样子故意叹气,“你莹姐她们问你什么时候开业,说要带人去你饭馆吃饭。”
    “欢迎欢迎,”陈诩递过去个削好的苹果,“装修还有段时间,不过也快,大概十月份左右?”
    “就你俩自己装,也不嫌累。”
    “不累。”陈诩说。
    她治疗周期快要结束了,长了些肉,剪了短发。
    重新开始化妆,气色好了很多。
    陈诩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鼻尖是一股熟悉的清香味。他想起墙边堆着的那几瓶未拆封的护发素。
    看来是拆封了。
    嘴上说不累,其实是累的,刷墙铺地板,搬桌椅,安电扇。
    哑巴更累些,不仅要和他一起装修店,比他出更多的力气,且还要去刘淮三叔店里学习。
    不过陈诩确实也没闲着,岚宇有活他还是接。岳磊跟许雾哭诉:“你老学生又要跑了。”
    “你第一天认识他?”
    许雾端茶杯慢悠悠品茶,岳磊总觉得那里面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我管不了,跟我告状也没用。”
    “他决定了的事,那基本就不会回头,”放下茶杯,又说:“不是说以后还能给你画些稿吗?不错了,放以前,连画架画板都能带到写生的地方给偷摸扔了。”
    脚步声。
    陈诩向门外看去,周见山拎着两把伞,肩头湿润。
    【下雨了】
    哑巴拿着东西,不方便打手语,但陈诩知道他要说这句。
    “小山来了?下大了吧外面,你哥刚刚还愁怎么回呢。”
    周见山将伞靠在墙角,先是跟许丽丽笑笑。
    然后转向陈诩,弯起眼睛。
    【我来接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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