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想念

    死般的沉寂。
    手机屏对着周见山, 很快,就见哑巴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瞳孔地震。?
    陈诩视线顺着哑巴的目光下移,手机里各个小窗中是突然不约而同, 一起变得很忙碌的人们。
    尤其是刘一舟,那个头低到简直像伏了法,p个镣铐就能当场出庭了。
    没有一个人看镜头。
    无声。
    “咳嗯。”不知道哪个人从喉咙里冒出的动静,听着气若游丝。
    福至心灵般,陈诩的目光缓缓落到柜子旁边的某处。
    沉寂。
    三秒后, 他试探性地, 将胳膊向外拧了个弧度。
    手机屏翻个面。
    巴掌大的小镜子里完美出现了整个自拍镜头,没看错的话。
    两张嘴还都肿着。
    轰——
    草。
    陈诩摇摇欲坠。
    他宁愿自己看错-
    大年三十没吃完的菜之后几天又热了热。
    陈诩拿衣叉将屋檐下挂着的肉和香肠取下来,摸了摸挺干。
    雪在小院里堆了厚厚一层,出行不便, 加上过年。
    路上连半个车影子都看不见。
    好在也不用去哪,他俩的假期无限长——长到存款用完前。
    至少当下是自在的。
    香肠切了两截,咸肉切了一大块肥瘦均匀的, 周见山放在水笼头下洗净。
    煮饭时放进去,锅冒白色的热气, 不一会整个小院里都是香味。
    再端着锅跟在陈诩屁股后面。下雪后楼梯滑。
    需要更加小心。
    后面人的眼睛紧盯着前面人的脚,前面人的眼睛紧盯下一阶楼梯。
    一步一步。
    张春花中午时来吃饭,带了一盆红烧土公鸡。
    一个人来的, 许丽丽问:“来还带菜,昨晚那盆酥肉还没吃完呢。”
    又问:“你儿子呢?”
    “在家睡觉呢,说是不大舒服, 他舅舅早上接他去拜年,估计穿少冻着了。”
    “那不能不吃饭啊,大过年的。”
    “给他留菜了。”
    张春花揭开不锈钢盆上的保鲜膜, 招呼旁边的俩人:“来吃,乡下的溜达鸡,比三黄鸡好吃。”
    鸡确实好吃,皮很脆弹,肉也香。
    剩下几块鸡胸肉,陈诩拿回来洗掉盐分,喂了家里窜来窜去的五十块。
    狗很喜欢,摇头晃脑。周见山俯身大力搓了把狗脑袋,两只柔软的狗耳朵从指头缝里冒出来。
    天黑后关门,窗户留缝,小火炉拎进来。
    狗也抱进来。
    洗漱完换好睡衣钻进开着电热毯的被窝,外头时不时还是阵阵炮声。
    在这样的夜晚,好像那些烦恼全都抛在身后了。
    两人连着在许丽丽那吃了三天的饭,每顿周见山都会做些菜,再一起端上去。
    几天下来陈诩保守估计长了得有三四斤肉。
    以前瘦的时候四肢硬邦邦的,现在摸着微微发软。
    于是周见山连睡觉时都要抱一抱他。
    陈诩觉得挺好,睡眠也变得很好。
    初三后李建华带李欢梦从老家回来,巷子里遇见许丽丽。
    邀请之下,三个人到李建华那吃了顿饭。房子格局差不多,院子确实没他们那块大。
    墙拐角堆着个很大的雪人。
    吃完饭许丽丽提议说不如打麻将,李建华也想热闹点,能排解下心里堵塞的情绪:
    “可以啊,凑凑差不多一桌,陈诩会打吗?”
    陈诩会一些,但他不是很想打。他要是打牌,周见山只能坐旁边陪他。
    其实也行,但陈诩很想时不时将脑袋往哑巴的肩上贴一贴。
    “不怎么会,你们玩,”他说,“春花姐是不是也会打?”
    “会,”许丽丽拉开院门,回头见另间房拄拐出来一人,问:“王叔打不打?一块玩玩。”
    “不嫌我这个老头出牌慢?”王老头敲敲地。
    “不嫌。”许丽丽撂句话,声音洪亮,“我去喊张春花!”
    “王叔,不行我帮你出一张吧,困了都。”许丽丽的声儿。
    老头嘀咕嘀咕了什么没听清,光听见李建华在笑,张春花喊:“八条,碰。”
    “嗳嗳嗳——我出错了——”
    “不带这样耍赖的叔,你那么多退休金存那不花干嘛?”
    老头又嘀嘀咕咕。
    “李建华你家听什么啊。”
    “听什么那我能跟你说吗?!”
    陈诩把脸朝衣服底下缩缩,手插口袋。
    人站逼仄的小院里,听着屋里的声,看墙边蹲着的小姑娘捧起把雪朝雪人头上摁。
    低头,面前伸过来只手,掌心摊开。
    陈诩没牵,嘴朝前努努,意思有人呢,等会。
    对方收了回去。
    哑巴朝自己靠了靠,肩头抵在肩头。
    温热的大手从陈诩的口袋边钻了进来。
    “狗饭带了么?”
    哑巴轻拍拍另一侧的口袋,装了点肉,回去洗洗。
    五十块别提会有多崇拜了,主人又打猎回家了!
    算了。陈诩想。
    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紧,牵就牵吧。
    看见的人还少吗?
    群里已经99三天了,好像所有人的手机键盘就剩这个按钮了。每天起床一遍,饭前一遍,晚上睡觉前一遍。
    恍惚间陈诩觉得其实喊的是阿门。
    这么做法了几天,之后张朝阳才气若游丝地弱弱冒出句:【那个……那什么……其实我有个问题】
    【舟舟爱敏敏:你每天都有很多问题】
    【你远哥:什么问题?】
    【张朝阳:那个……其实就是那什么】
    【淮彦祖:?有屁就放。】
    【张朝阳:弟……弟到底是不是咱真弟啊】
    【淮彦祖:还是憋回去吧。】
    群里陷入沉默。
    三分钟后,【。:没血缘关系】
    屏幕外的大家终于齐齐松了口气,手握拳头:yes!
    谈男的就谈男的吧,至少不是□□不是吗。
    大家好像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准确说是对于陈诩的事他们总能够很快接受。
    估计嫌戴手套不方便,李欢梦冻得直吸鼻涕。
    陈诩看着都冷,喊:“去不去哥哥家里玩?”
    “我想再堆大一点。”李欢梦摇头。
    雪人已经很大了,似乎院子里所有干净的雪都糊在了上面。
    形状不规则,看着更像两团巨大的摞在一起的球。
    “这还不够大?”陈诩“嚯”了声,哄着似的感叹:“哥哥我从来没堆过这么大的雪人了。”
    “得再大,”小姑娘的笑声像串小铃铛,用胳膊比划大圆圈,“得超级超级,无敌,特别的大才行。”
    两个男人低低地笑。
    李欢梦从地上捧起雪,用冻僵了的快要发紫的手朝雪人脑袋上摁。
    “为什么呀,”陈诩难得耐心。麻将的碰撞声十分清晰,他问:“你要参加堆雪人比赛吗。”
    “爷爷说的,”李欢梦直起身,脸也冻得红,“——大雪人,爷爷说我可以在冬天堆雪人,他从天上看得见。”
    “爷爷还说,我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我可以在下雨时伸手摸一摸雨,刮风时——刮风时可以像这样。”
    李欢梦张开双臂:“可以抱一抱。虽然看不见他,但爷爷说他看得见我。”
    陈诩愣住。
    面前的小女孩呼出口白雾,两边扎得漂亮的马尾辫似乎缓慢地垂落下去。
    原来她并不雀跃。
    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想念他。”小女孩不笑了,嘴巴向一边撇。
    长发短发的两个人影重叠。
    李欢梦很小声地说:“我非常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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