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雪日

    跨年那天赶上周六。本来周见山今天不用上班, 但话少大叔的女儿重感冒,要输液,问能不能和他调一天班。
    周见山同意了。
    街上残存还未融化的积雪结了冰, 走路有些滑。昨晚又下了场雪,气温比先前要更低,周见山早早出门,陈诩在六点多时短暂醒来过一次,门关上后又重新昏睡。
    寒冷难免会磨灭掉人的一些欲念。出租屋里没有空调, 一折腾起来被子冒风再出点汗, 非常容易生病。所以两人睡在一块时就只是睡在一起。
    环境还是那样,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仍是枯萎掉的天花板。生活也依然平淡,吃喝拉撒睡,手机, 邻里,沙发还是人造革的旧沙发。
    洗衣液也依旧是那个牌子,超市贴黄标时买回来的打折款, 所以连从二人衣服针脚里冒出又投射在白腻子墙面上的气味都一如既往。
    但陈诩还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前移动小凳子他一般是抬腿不在乎地踢一脚,现在会用脚慢慢勾。
    家里的物件似乎变得跟他一样能用鼻孔呼吸, 身上也和自己一样多了层颜色,这颜色看不见摸不着的,陈诩想, 大概是渡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周见山去超市上班后,时不时会带回一些内部员工价的东西。
    有时是几盒鸡蛋,有时是香皂牙刷之类, 某天带回两个崭新的玻璃刷牙杯,当天晚上就都用上了。吃完晚饭先开电热毯,再把他俩研究好点燃了的小火炉拎进来, 门关紧,开一点窗户怕中毒。
    鞋也是周见山带回来的,非常厚实的棉拖鞋。坐在那烤火,不冻脚。水壶拎走,朝炉子上扔几个橘子。
    “糊了,”陈诩捏耳朵,“卧槽烫死我了,糊了还能吃吗?”
    周见山也捏耳朵,漆黑的球在两人手里惊慌失措地翻滚,都被烫得不轻。
    周见山拿纸巾包着剥开,内瓤是好的。尝一口,呲牙咧嘴。
    “呸,”陈诩朝外吐,“不能吃了,苦死了,这样扔上面直接烤受力不均匀,你把那铁钳子拿来。”
    哑巴起身去取,铁钳夹着橘子烤,再烤出来的就没有糊了。小心翼翼剥开,从里头冒着热气,两人吃着热腾腾的橘子,烤着火看电影。密闭空间里把这玩意儿放一晚上还是不大安全。
    所以十来点时再把炉子拎去大房子那边,回来洗漱睡觉。
    挨靠着一起躺在被窝里,哪怕什么也不做,好像也是踏实的。
    陈诩再次醒来是被手机连环震动吵醒的。他没睁眼,意识朦胧地去摸手机,摸几下才摸到,恍惚间以为自己摸了个冰块。
    陈诩把被子掀过头顶,挤开眼,屏幕上一层潮湿的水汽。
    亮度刺眼,九点四十。他皱眉,眼眶被强光刺激得酸胀。原来是刘一舟他们又拉了个小群,这回把王远几个也拉了进来。一帮男人大早上没事干,从小程序里开房间斗地主。
    有人@你。手指点了下,跳转。
    几人在八点多钟时艾特过他,叫他出来打牌。
    不一会刘一舟在底下发语音,估计刚从店里出来,听着有风声:“这个点肯定没醒呢,”
    底下跟了几条,然后是几条游戏内转发出来的邀请窗口。
    期间又隔了一会。
    【舟舟爱敏敏:你家有炸怎么不出!!】
    【舟舟爱敏敏:我捏个小王,就差一个炸就能跑!】
    【张朝阳:那一开始淮出丁勾你不走,我还以为你家没牌呢】
    【舟舟爱敏敏:那不是让你走呢么,我寻思多捞他一点】
    【张朝阳:那你发信号啊】
    【舟舟爱敏敏:我发了!!】
    【淮彦祖:什么信号?还有信号?你俩玩赖是吧,给钱】
    然后跟着的是个心平气和的熊猫头像。王远现在改邪归正了,以前的头像可不这样,曾经被刘一舟骂臭非主流子。
    当了老师后好像一切都想开了。
    【你远哥:张朝阳不行咱俩换一组吧,你去制裁那俩,我受不了了】
    底下又冒出俩,叫王远给钱。群里各种表情包齐飞,乱成了一锅粥。
    【淮彦祖:别吵了,发红包转账微信支付宝,怎样都接受】
    明明四周无人,陈诩的耳边却嗡嗡响。他先是打开设置开启免打扰,再敲字。
    【。:谁给我又拉里来了?】
    【。:不上班都干嘛呢?】
    【淮彦祖:舟拉的,今天雪大,都放假了】
    底下又立刻弹了几条消息。
    陈诩盯着中间那几个字,没管下面又发了些什么。先裹着被子坐起身,朝窗户外看。
    小院里堆着厚厚的积雪,上面一排淡淡的又被重新覆盖掉的脚印。原本融化到只剩一小层的屋檐再次变成了一片白。
    居然又下了。也不知道哑巴早上有没有带伞。
    陈诩看手机。
    【张朝阳:路可滑了,水雪,我早上出去还摔了一跤呢】
    【舟舟爱敏敏:图片.jpg】
    点开,上面是各式各样的烟花。
    【舟舟爱敏敏:晚上出不出来,跨年】
    【你远哥:去哪?公交都停了】
    【舟舟爱敏敏:我开车接你们】
    【淮彦祖:去】
    底下人开始挨个发定位。刘一舟弹语音:“卧槽我客气一下,你们是真不客气,王远你们几个自己不是有车吗?”
    【你远哥:我要坐宝马】
    “你来么陈诩?把你弟带来。”
    底下又开始跟:什么弟?
    一长串的消息在屏幕上不断跳动,手机孤零零躺在床上,人不见了。陈诩站在衣柜的窄镜前,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系上围巾。
    路上出租车不多,零星几辆,开得都慢。车上也有人。
    他在路边站了会,手插在口袋。药房拐过来个人,陈诩没回头,反倒是那人停住了。
    “嗳?在这干嘛。”陈诩回头,一时间没认出来,不过声音耳熟,是之前带女儿搬来这边的李建华。
    头上戴个帽子,下巴上一层略杂乱的胡须,看着好几天没打理。
    “哦,”陈诩愣了下,“哥,怎么瘦这么多?”
    对方叹口气,整个人憔悴许多,“家里有点事,”李建华抬手搓搓脸,吸了吸鼻子,看路边,“你在这等车?”
    陈诩“啊”了声,“公交停了,”他说,“雪大,估计又得下几天。”
    李建华只点头,点了几下说:“我送你呗?”
    陈诩忙摆手,视线在男人胳膊根那落一秒又快速收回:“没事我不急,你有事就先忙,哥。”
    “去哪?说吧,我正好要出去。”李建华下巴点路对面,“就停那儿呢。”-
    陈诩关上车门,从车窗探头进去:“谢了哥,回去慢点。”
    “你又给我转了,我说不要。”
    “得要,”陈诩笑笑,“孩子没有忌嘴的吧?”
    “都吃,这点随我,不挑食,”李建华头背过去,后脑勺说话,“早个二年我就说那店铺不如转让出去,在家养养鸟儿享享福多好。哎哟活着时你都不知道,那个犟。”
    “人没受罪,”陈诩说,“也没疼,幸事。”
    李建华点头,“麻烦你了,”人从前车镜跟他抬下手,“晚上我和她妈妈忙完了就去接,她随便吃点就行。”
    “忙你们的吧。”陈诩握着伞起身,看出租引擎发动,“丢不着,放心吧。”
    路上的雪踩进去就陷一截,脸一半埋进围巾里都还是冷。其实他来也没用,不过是从一个人回家艰难变成两个人回家艰难。
    但陈诩就是想来看看。
    把哑巴一个人扔这大雪地里,没有公交,又不好打车,也许中午在这边也吃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风呼呼刮,往骨头眼里钻。
    他觉得这样的哑巴有点可怜。
    超市离南市场不远,李建华正好要去南市场,顺道给他带来。李建华的爸前些天走了,活着时开了个店,眼下也没人能照看,打算转让出去。
    女儿不上学,天冷,夫妻俩要忙后续留下的一些事,舍不得让孩子跟着自己受冻挨饿,拜托陈诩能不能在他那待一下午。小姑娘很乖,不吵闹,拨片桌子给她趴着写作业就行。
    正面是超市正门,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塑胶门帘阻挡着寒风。陈诩抬脚,顺着往后绕。
    仓库一般都在后面,或者侧边。
    他贴着转了一个半圈,把四周都打量了一遍。土菜馆,小炒,面和饺子,吃食倒是挺多。
    其中一家应该就是周见山跟他“说”过的那家,说是好吃,但晚上不开门。
    今天开着门,大概是夫妻店。女人戴着塑料手套,在门口捏着塑料水管洗菜,男人在后厨拎着勺,正在叮叮当当地炒。
    前面是辆开着后门的大货车,上边印着超市图标。陈诩停住脚步,从围栏外朝里看。
    车后堵着的几个都不是,有男有女,有年轻人,也有抱着清单点数的中年人。
    陈诩在那站着看了会,没看见周见山。奇怪,人能去哪。
    旁边有推车经过,从车厢的那边过来,滚轮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噜响。厂房一片被打扫过,地面没什么雪。
    看不太清,陈诩眯眼睛。
    来人高高的个子,背挺得直,身上穿着他眼熟的羽绒服。
    他亲手挑的。这让陈诩心里生出了一种很私密的亲近。
    眉眼舒展,拎着伞抬手,他朝那个人挥挥,张嘴刚要喊。就见厂房里又出来个小姑娘,笑得很甜,长得也十分漂亮,朝周见山快步走来。
    不知为何陈诩的眼睛突然就又像是不近视了。从青春期后他从未感到自己的视线有如此清晰过。
    小姑娘大概十八九岁,扎个很有生机的马尾,脸很红。
    从后抬手,雀跃地拍了下哑巴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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