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晚安

    转眼快到十二月底, 晚上周见山下班后,回家来找陈诩。两人去巷子对面吃昨晚说好了的面。
    “两碗三鲜。”陈诩下巴点旁边的空位,耳边是食客交谈声, “那儿。”
    周见山把钥匙放桌上。上月工资基本全在陈诩那儿,所以两人出去吃饭还是陈诩付钱。
    “好嘞。”店员大姐扭头朝厨房喊,“两碗三鲜面在这吃——”
    赶上饭点,加上面馆口味好,小店里人挺多。玻璃推拉门上一层氤氲的雾气, 周见山夹了点泡菜, 端过来。
    陈诩低头付完钱,抬脚勾了下凳子,握着手机坐下。小碟泡菜闻着酸溜溜的,挺开胃。
    还真有点饿。四周基本已经坐满, 头顶是几根暖白色的电灯棒管,很朴实的明亮。
    周见山手里攥着几张卫生纸,把陈诩面前那一小片桌子默不作声地擦了擦, 擦完再擦自己手边的地方。
    陈诩在看墙上挂着的电视,大概是部搞笑综艺。放到好玩的地方好几桌的人都在笑, 店员大姐靠着墙:“咸菜不够吃免费添。”
    “就喜欢吃你家这个泡辣椒,”听语气是老食客,“甜辣口, 哪天能单独卖就好了。”
    大姐手里拎着抹布:“每天做得不够客人吃,年纪上来了,只能做这么些了, 好吃临走用塑料杯装点回去。”
    陈诩看周见山,旁边挺吵,“你想不想尝尝那什么泡辣椒?”他将脑袋朝前探一些, “好几次都听人说好吃。”
    桌椅板凳似乎将两人圈环出了个属于他俩的私密空间,耳边是阵阵笑声,交谈声,叫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舒展开。
    周见山笑,很明显陈诩想吃,于是他也点头。哥想吃他就想吃,起身去夹。
    很快面端上来,汤上伏着几根绿油油的小青菜,旁边还有个煎至金黄的荷包蛋。
    鲜香气朝鼻子里钻,陈诩中午随便吃了点,许丽丽下午去巷子后面打牌,回来带了一盒桃酥,他又吃了半块桃酥。
    周见山搬了一天货,这会儿两人都饿了。
    筷子伸进面里,裹着肉丝木耳丝夹起来。入口料多到碗底还有层厚厚的肉末和猪肝,得把嘴贴到碗边用筷子扒拉。
    玻璃推拉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店里开着空调。哑巴吃得呼呼响,陈诩嘴里咀嚼着那个煎蛋,偶尔停个两三秒,抬眼朝对面看。
    再重新低头,眉眼放松地往嘴里扒口面。
    电视里的搞笑综艺插播条广告,之后开始放天气预报。
    “哟,真要下雪了,”隔壁桌的男人昂着脑袋看,“我就说这几天冷得不正常。”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下,要是雪太大路上结冰,小孩放学没有公交坐。”
    “我接就是了。”
    陈诩也歪脖子看,然后低头喝了口汤。晚上出门时凉风一吹,可真是冷。现在这一碗汤面吃进去,从头暖和到脚,来时的寒意被驱得干干净净。
    “嗳,”他把最后一口蛋吃完,“下雪了你怎么去上班。”
    周见山的那份吃得差不多了,哑巴停下筷子,想了想“说”:我起早一些。
    “不是早的事,”陈诩夹了块白泡菜,“去年赶上暴雪,路面结了层雪冰,旁边社区的人带铁锹铲了半个上午,”他停住,卖个关子,“你猜怎么着?”
    周见山很捧场地摇头表示不知道,并用亮堂堂的眼睛望着他期盼获得答案。陈诩的心情变得和面前好吃的三鲜面一样好,虽然本来也不差。
    “中午又下了一场大雪,白铲了。”陈诩说,“后来路政往路面上撒盐,好是好些了,不过公交还是停了好几天。”
    【也许今年不会下那么大。】周见山“说”。
    “谁知道呢,”陈诩夹了根泡辣椒,“不行到时候你就请假,不差那几天的。”
    他谨慎咬了口。刚入嘴时神色如常,然而刚要有咀嚼的动作,就立刻捂嘴朝桌上吐。
    脸涨红,倒不是他夸张,从小到大陈诩都这样,刘一舟说他这像过敏。
    但身上也不会起红疹子之类,就只是吃了难受,有时候跟喘不上气来一样。周见山起身去柜台,回来时给他递了瓶刚拧开盖的牛奶。
    陈诩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卧槽,”眼睛咳得有点红,缓过来了,“这么辣。”
    “不吃了,”他把盖子拧回去,拿纸巾擦额头,“吃不了,”陈诩说,“以后也不吃了。”
    两人拿着手机钥匙拉开门,陈诩在前,周见山跟在后头又关上门。
    喧嚣声被隔绝在了玻璃推拉门以内,外面是风的声音。陈诩戴上兜帽,转头:“你帽子呢?”
    周见山伸手戴上,在遮了一小半脸的帽檐底下笑。
    “挺有眼力见,”陈诩哼了声,语调又挺轻快,“知道自己延伸了。”
    周见山贴过来,无声地嘿嘿笑,朝陈诩的肩膀那轻轻撞一下。两人穿得鼓鼓囊囊,陈诩手插进口袋,沉肩,卯足了劲撞回去。
    哑巴通常是撞不动的,浑身都是力气。陈诩素质不是很好,容易急眼,急眼前会蹙眉,不理人,再急眼一点就要骂人了。这种时候周见山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好若一下子被陈诩撞飞出去,很拙劣地踉跄一下。
    然后人一路踉跄到肉夹馍店门口,摸下鼻子。
    站定不动了。陈诩骂骂咧咧地过来,看了眼老板,然后收声,低头掏手机:“老板,要个肥瘦一半一半的,不要青椒。”
    回去路上等红绿灯时就一人一口地吃那个饼。陈诩吃得不多,一碗面基本足够饱,顶多吃两三口的肉。绿灯亮,剩下的饼周见山会几大口给嚼着全塞进嘴里,塑料袋捏在手里,并排过马路。
    车灯照在两个高高的年轻男人身上,一个比另个高出那么半个头。身上穿着同款的长袄子,戴着兜帽。肩宽腿直,挺有范。
    然而仔细一看,俩都跟仓鼠似的,帽子下是张窄脸,鼻梁这么侧着一照,又挺又直。然而嘴里满满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都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在嚼。
    陈诩网购了几件厚毛衣,又买了个双人电热毯。
    电热毯给周见山用,因为那边的床大。然而周见山并没有睡上几次。
    通常都是到他这边跟他挤那张紧巴巴的小铁架子床,如果平躺着伸长腿,身下的热乎劲顶多只到小腿那儿。
    从腿肚到脚都是一片冰凉。
    于是床小在这种时候又发挥了独特的优点,翻个身都嫌挤的宽度,人必须也贴在一块睡。陈诩从被子底下瓮声瓮气骂:“房子白租了。”
    周见山也不吭声,朝内侧再挪一挪,不一会身边的那团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凑过来,举个手机给他看:“黑色还是海蓝色?不然白色呢?”
    手机屏是男士羊毛衫,陈诩买东西也嫌烦,看中一件差不多的就买两件同款不同色的,所以慢慢的除了颜色不同,与尺码相差一到两个码,二人的衣服开始重叠。
    他又要发工资了。这个月应该比上个月要多,也许能发到四千。
    陈诩的紫皮小账本上又能够添上一笔数字,周见山躺在那儿,看陈诩的手指在购物软件上滑上滑下,不一会又递给他看。
    “嗳,”陈诩说,“买点西瓜种子呗,我去问丽丽姐征一小片地,咱俩明年种西瓜吃。”
    周见山点头点头,大概觉得点头不够,又“说”: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陈诩的头又转回去,“哎哟卧槽,还有卖西伯利亚的空气,这谁会买啊?真是什么都有人卖。”
    周见山听着哥絮絮叨叨,抬身子关灯。陈诩打个哈欠,给手机充上电,“是困了,”声音里带着方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倦意,伸手拽掉脑袋后的皮筋,头发散落开,“睡吧。”
    “晚安。”陈诩说。
    晚安。周见山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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