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缱绻

    小城下了场雨, 之后气温骤降。陈诩昨晚没怎么睡着,早上睁眼先打个响亮的喷嚏。
    鼻子堵得难受。他在床上先翻到左边,将被子掖在右半边身下。
    再翻到右边, 把左半边也塞好。最后两腿抬起朝上一蹬,哗地一下。
    这回连双脚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周见山上班去了。每天早晨六点多钟陈诩会自然醒一次。但不睁眼。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会惯例在窗边消失约半分钟。天亮得晚后陈诩不再拉窗帘入睡,四周没有高楼,就那么大咧咧地躺着。
    其实从外边也看不见什么。里边没开灯,暗得很。一团模糊的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 陈诩睡觉喜欢将身体团在一块。
    三十来秒。陈诩闭着眼睛, 在心中数数。之后脚步声离开了。再之后是道同样轻柔的关门声。
    他不睁眼。不一会翻个身,再昏昏沉沉地睡去。
    出租屋盖得老式砖墙,不怎么厚。小城地标位于南北中间一带,冬天没有暖气。
    纯靠自己硬熬。虽然每年时间不一, 但第一场雪大概都在十二月底附近。陈诩的衣橱里有床毛毯。
    冬天最冷时,陈诩会在被子上再压一床毯子。厚重的毛毯叠盖住棉花被,十分暖和。
    但就一床。哑巴怎么办?
    能怎么办?都上班拿工资了, 自己办去吧。
    自许丽丽回来后小院里又开始有叮叮当当的动静。陈诩忽略掉早饭,中午十一点多才不情不愿地穿衣服起床。
    “这天这么冷呢, ”一开门,见许丽丽穿着花红柳绿的厚睡衣下楼,跟他说话, “零下好几度了,跟刮刀子似的,连空气都剌人。”
    “阿嚏。”陈诩揉鼻子, “姐,上哪去?”
    “张春花炸了酥肉,”许丽丽朝隔壁努下嘴, “非叫我上她家拿点,中午你也别出去买饭了,我煮了饺子,一会熟。”
    陈诩说不用。他不乐意麻烦人,叫人家一趟一趟端着碗下楼给他送饭,难为情。
    “速冻饺子,”许丽丽拉开铁门,“不是我包的,大胆吃吧。”
    陈诩笑起来:“我不是那意思。”
    半小时后人回来了,怀里抱个不锈钢大碗,许丽丽脑袋冲外说话:“想开点,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得。”
    陈诩蹲门口蹭雨后难得的一抹太阳,木头桩子一样。抬头看,铁门关上,许丽丽叹气。
    “咋了,”他双臂抱住腿,“出去一趟回来这么忧愁。”
    “要我说你们以后想结婚,那真得想好了再结,”许丽丽挺严肃,“这可不是小事,真得承担责任的。”
    “嗯。”陈诩想我个男同我跟谁结,反正先应着。
    “孩子搁学校里面早恋。”许丽丽说,“男的天天在外打牌,也不管家里事。不过还真别说,上回夏天看时还是个小孩样,一个夏天窜那么老高。”
    眼前递来一把酥肉。“我洗手了,”许丽丽问,“你最近见过她儿子吗?”
    陈诩嚼着酥肉,外壳酥脆,干净的菜籽油香味。里面的肉腌制得咸淡刚好,黑胡椒味。薄厚粗细均匀,很是好吃。
    可以开店的程度。
    见过。头发烫了个羊毛卷碎盖,晚上背身躲在墙角的路灯底下抽烟。
    十一点多陈诩出去倒垃圾,听见脚步声,男孩有点惊慌地回头看了眼,飞快摁灭。大概头一次接触这东西,也没想到这个点巷子里还有人,心虚。
    陈诩的步子停都没停,拎着垃圾目不斜视地经过。
    “许女士,”他很快吃完那一把。留几根就好了,“很不幸地告诉你,你的饺子变成饺子汤了。”
    许丽丽终于想起了她开着火的一锅饺子,尖叫着抱着不锈钢碗冲上楼。
    不一会又出来,看上去已经接受了饺子汤。从栏杆那有气无力地喊:“火你帮我关的?”
    陈诩“嗯”了声,蹲麻了,扶着膝盖抬起点身子。
    “你自己上来的?”许丽丽又问,“从楼梯?”
    “啊。”陈诩抬头,“其实我飞上去的。”
    许丽丽骂了句,语气明显变得轻快许多:“怎么样,我之前就说你行,你还不信。”
    人回屋里忙活去了。陈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是啊,他从来都没信过自己行。
    现在怎么就觉得自己行了呢?
    中午两人吃了小酥肉跟饺子片皮汤。下午陈诩回床上睡觉,期间张朝阳刘淮他们几个拉了个小群。
    在里头聊些七七八八的。他们之间有过许许多多群,陈诩经常因为嫌烦退群,然后几人再重新拉个新的。
    手机叮咚咚响,陈诩没心思看,开了免打扰。中午饺子汤喝得头有点昏,可能晕碳了。
    昏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楼上响起两只蝴蝶,陈诩才醒来。
    先是觉得冷,打个喷嚏揉揉鼻子。毛毯真的要掏出来盖了。
    可周见山怎么办?
    这个念头几乎是同一时间立刻在他的脑海中蹦出来。
    陈诩有点烦躁。挤开眼时发现周身光线已经很暗。他摸着摁亮手机,屏幕刺眼。
    五点四十多。
    微/信上99+未读消息。陈诩看了眼窗外,抬了下头。
    灯没亮,也是,这个点也不可能回来。
    陈诩打开消息列表,“有人@你”标红,很显眼。
    手指慢慢朝上滑。昏暗的环境里看电子产品伤眼睛,陈诩觉得自己现在多少还有点散光。
    也没聊什么,先是吐槽了些工作里的奇葩人与事,有对象的晒对象,没对象的晒猫狗。
    之后开始聊吃吃喝喝,聊游戏,聊鞋与鼠标键盘。
    「淮彦祖:我三叔的店,请的外地大厨,兄弟们尝尝味去」
    「淮彦祖:都来,都来」
    「舟舟爱敏敏:来个屁,不喝了」
    「舟舟爱敏敏:再喝晚上进不去家了」
    「淮彦祖:你赶紧的,张朝阳呢?别给我装。诩哥!」
    「淮彦祖:六点半,城东中华路小桥人家」
    「淮彦祖:“定位”」
    「舟舟爱敏敏:你圈陈诩」
    「淮彦祖:菜品照宴席水准上,酒免费喝,我请客。诩哥!」
    「张朝阳:使命必达」
    「舟舟爱敏敏:你圈」
    大概停顿了三分钟。
    「淮彦祖:@。诩哥,刘一舟叫我圈的」
    「淮彦祖:但兄弟们是真的想你」
    「张朝阳:+1」
    看了眼,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给你们吵死了」
    「。: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第几个群了这是,演地下情报站是么」
    「。:来接我,冷死了」
    张朝阳刘淮他们几个迅速冒出头,热情邀请。
    几人真心实意地叫陈诩声哥,是因为陈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有事是真上,从前帮他们摆平过不少麻烦。
    找茬的,故意欺负人的。人狠话多,一直到右腿受伤。
    「舟舟爱敏敏:十分钟,到巷口@。」
    算算确实有很久没聚了。陈诩伸个懒腰,窗外暗得很。
    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去吃个饭也行。之前有段时间每天困在出租屋里。
    不出门社交,不参加饭局,甚至尝试切段所有联系方式。
    本打算就那样沉入海底,但总是会从水面上出现个人捞他一下。
    一只手,不算大,但有力。像是个做过很多次的梦。
    陈诩在卫生间洗漱完,从衣柜里翻找,多穿了件毛衣。
    换鞋,抓手机,弯腰从茶几上拾起钥匙。
    之后关上铁门,低头含了根烟,脑袋后面的小揪一晃一晃。
    周见山饿不着,会自己带吃的回来。
    一整天他的思绪都乱七八糟,不由自主朝那道宽阔结实的背影上飘。
    算了,自己跟着操什么心。
    烟头摁灭,烟雾缱绻从唇瓣中溢出来。喇叭一声响,陈诩抬手扔进垃圾桶。
    朝巷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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