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账本

    其实在这晚之前,陈诩一个人对着哑巴能絮絮叨叨说一堆。周见山听,点头或是笑笑。
    他就又能絮叨一堆。大到今天送货时听到什么新闻:“又打仗了!可怜一堆小孩。”
    小到路边遇见条瘸腿流浪狗:“浑身都是斑点,还亲人,要不是没地方养,我就给抱车上带回来了。眼睛圆,比你的眼还要亮堂。”
    周见山不觉得自己被拿去跟一只流浪狗比有什么不悦,相反他喜欢听陈诩说这些。
    现在他不仅拥有一颗会被对方慢慢揉捻的耳垂痣,还有一双会被哥随时想起的眼睛。
    “以后我俩也能养一只,现在不行,马上天冷了院子里不能睡,”陈诩这么说,“等我攒点钱,我们可以把隔壁那间租下来,小狗住在那里面,冬天就不冷了。”
    几秒后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滚那边睡,挤死了天天。”再一想,眉毛拧着,“草,我掏什么钱,你自己掏钱。”
    陈诩当真买了个小账本,骚气的深紫磨皮面,揣兜里本想到家再给哑巴看。
    结果下车看路边站着个高高的周见山,在等他,一个没忍住就给掏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在路灯下展示。纸张硬实,翻动时咔嚓响:“嗳,看你哥买的什么,猜猜?”
    周见山在本子上写,举起来:「本子」
    “废话么这不是,”陈诩手指朝手中紫皮本中间戳,“字,我不写着字儿呢么?”
    周见山仔细一看,正中间三个小指甲盖大的狗爬字:记账本。
    看了眼字,不禁又抬头看了眼陈诩。陈诩的字跟他本人的外貌实在不算匹配。
    然后周见山低头往本子上写,路灯发黄,巷内空荡。他写得慢,一边的陈诩倒也难得没有催促。
    陈诩耐心等了会,以为能收获些阿谀奉承的夸奖。记账本,这种东西和一般的物什不一样。
    每一笔金额的增加,无论大小,都像是为许丽丽口中的大房子摞上一块砖。
    大点就摞大砖,小点就摞小石子。他所有的一切都从本子上汲取,再往本子上灌溉。
    增加,减少,得出余额。一个月有一笔余额,到一整年,就会有十二笔余额相加。
    陈诩没想那么远那么美,本来他最大的迫切是自己装一台空调,一天开它个二十四小时,再也不用天天一睁眼就热到要去卫生间冲澡。
    结果现在天冷了,安装空调这件事变得无足轻重。他总不能真是为了攒一套大房子。
    但许丽丽不是说了么,要想了才能来。
    况且两个人过日子,总会有要花钱的地。
    所以那他就想想。
    哑巴举:「记账本」
    陈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中。他沉默揣回本子。
    “。”陈诩搓了把疲惫的脸:“……回家吧。”
    当晚,陈诩从柜子里翻拾出一床小薄毯。竹席微凉,电风扇只用开小档了。
    他坐在竹席上,两块硬膝盖从短裤下支着,陈诩将那紫皮本放在腿上,在不够明亮的吸顶灯下戳一些狗爬字。
    边戳边跟哑巴说话,“嗳,算了下,你哥我这个月真能拿到四千多,有四千一,”他嚯了声,“哟,如果月底前能再送几单,说不定能拿到四千三。”
    周见山坐在旁边,靠着墙,看着他笑。
    “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去营业厅换个套餐,”陈诩在纸面正中央从上到下画条竖线,左边记支出,右边记进账。
    “一个月那点流量不够打发叫花子的,”他说,“换个大流量的,看电影都不用怕超。”
    他给了自己一百块的预算,想了想把左边的数字一百杠了条线,改成八十。
    “还有什么,我想想,”陈诩思考,“哦对,得买床小被子,现在的薄了,去年我盖着就冷。”
    也是一百的预算。
    “再给你买两件衣服。”这次给了两百的预算。
    想了想往数字后面添了个加号,加完骂:“草了,怎么比我两样东西都贵。”
    这会的陈诩心情很好。陈诩不是每天都心情好,一半时间好,好时会对着周见山说许许多多话。
    就像现在这样。周见山偏头看,陈诩低头记,边记边絮叨。说要买这个要买那个,要养狗养猫。
    说等许丽丽避暑回来了,喊上隔壁大姐和大姐儿子。
    喊上巷子后面臭棋篓子二号大爷家的孙子,方大包方小包,一帮人上天台烧烤或者涮火锅去。
    哪天要是送货回来得早,陈诩就开车回来接上他,带他去找刘一舟吃烧烤。
    周见山已经会系安全带,车门也严实关上。车窗已不能再开那么大,开大了冷。
    音乐他也耳熟了。陈诩打方向盘,说他爱听周杰伦的歌:“这首叫超人不会飞,怎么样?”
    周见山就点头,好听。外面过道骑过好些辆电动车,接送小孩放学。
    对街哪辆车按喇叭哔哔哔响,卖东西的小贩放喇叭吆喝。
    他和陈诩坐在车里,天色渐暗。这是周见山很喜欢的时刻。
    陈诩带他大概去找刘一舟吃过好几次烧烤。
    刘一舟看出来他爱吃肉,每次除了红皮水煮花生,也叫阿姨额外添几把肉串。
    但不再喝酒。刘一舟快要到婚期,很多东西需要布置采买,白天还得来店里照看。忙得很,于是几人单是吃串,周见山听他俩聊天。
    刘一舟弯着眼翻手机上的结婚照给他俩看:“看我媳妇,美吧,那小光一打,跟女明星一样。”
    陈诩点头说美,又嘴欠:“啧,一朵鲜花插牛粪上。”
    刘一舟抬手就给他几拳,没真打,闹着玩:“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住你嘴。”
    周见山在旁边无声地看,不一会把剥好的花生仁放陈诩盘里。
    店里吵闹,他们坐大厅的小桌。
    陈诩不经意般往他脸上看两眼,二人短暂对视,对方很快移开,接着跟刘一舟吹牛聊天。
    就像见过数次面的刘一舟从没有提及过周见山为什么从来不说话。陈诩也自某天开始,不再催促他偿还那四百块钱。
    事实上周见山真的在找工作。陈诩给他配了把钥匙,银色的,不大一个。
    每天中午陈诩不回家吃饭。大多数懒得跑,累得慌,顺便就在收货的饭店里点份盖浇饭解决了。
    西红柿鸡蛋,鱼香肉丝,土豆肉丝。老几样换着点,从里面挑出不爱吃的青椒,吃一半就饱。
    带瓶矿泉水上车里眯一会,再开车回厂里接下一批货。
    要是碰上客气不收钱的老板,第二次陈诩再去碰上对方热情留客,便说回家吃饭。签完字拍好照,上外头买份盒饭,带上车里吃。
    陈诩不在家的白天,周见山锁好门,坐3路公交去南市场那边转。
    转了大半个月也没看到他能干的,这也是周见山预料之中。
    不会说话无法从事绝大多数服务业,毕竟你不能要求每位顾客都能看得懂手语。这太苛刻。
    他上过班。盲人按摩,装了半个月瞎子。又不能讲话,跟老板完全无法交流。
    老板是个中年男,矮胖,双下巴挤出肉,喜欢说烂俗的玩笑。
    很市侩的一个人,在店门口买人家小推车的橘子,差三毛非叫人家再搭他个大的。
    卖橘子的不愿意,那就得找他三毛钱。这样的人某天叼着牙签,脚翘在吧台上,周见山目光涣散装作分不清方向。
    “好好走路吧,再摔垃圾桶里去,”老板说,“我知道你能看见。”
    周见山没回头,老板说:“都不容易,以后看得见地过吧,我收个哑巴也不算砸招牌。”
    “有人就愿意找哑巴按,心里有事找不会说话的说一说,就要好受些。”
    “能保守秘密啊,不会朝外说,”老板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小老百姓,都奔着口饭吃。不怪你,留这吧。”
    他在那干了不短时间。后面老板儿子出了事,家底全赔完也不够。
    店也折出去,临走那天老板抱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抽纸充电器之类,“走吧,”他说,“缘就到这了。”
    陈诩的心情一半时间不好。不好时会抽很多的烟,晚上下车时面色疲惫脚步沉,不同他说话。
    到家后洗洗澡就独自窝沙发上玩他的密室逃脱。这种时刻的陈诩反应略迟钝,让周见山从他身上觉出一股寂寥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从盲人按摩店的老板最后一次的背影上看见过。那对标着失去。
    他想起岸边浑身水渍,喘息着的男孩。那也是陈诩。
    在某些时刻,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跨越时空,咔嚓一声,像齿轮那样严丝合缝地卡上了。
    他想,或许陈诩也有过失去。
    从那晚之后,出租屋变得十分安静,陈诩不念叨了。氛围变得有点奇怪的尴尬。
    每天陈诩依旧早起去送货,周见山躺那也不知真睡假睡,反正眼睛是闭着。
    近来哑巴本分许多,睡觉时胳膊不往他脖子后伸了,也没有再出现大半夜一睁眼,面前撑着个*儿梆硬的男人,不睡觉偷窥他的情况。
    周见山目光闪躲,像是不敢往他身上看,洗澡时间变得很长,躲里面不知道干什么。
    陈诩也烦躁。送货时也想着这事,乱着烦着,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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