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黑鸟

    不会说话,不声不响,行走轻。
    陈诩从周见山身上听不到太多声音,有时他甚至会忘记房子里还有个人。
    陈诩晒衣服手法粗犷,衣领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在家里坐又没坐相。
    蜷在沙发上一歪,白花花的前胸就从松垮垮的领子下露出来。
    瘦,肩背伏一只振翅的黑鸟。
    设计师设计的原创图纸,当时陈诩一眼看中。纹身店老板拿起来看,说应该是鹏,陈诩说行。
    老板握着电针,滋滋滋。不一会偏头,说也像晕。
    陈诩额上一汩汩朝外冒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说得是鹰。反正他疼得是要晕了。
    陈诩分不清,也无所谓那到底是什么。结束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没穿衣服,趴那抽了根烟才缓过来。
    “真不干了?”老板收电针,摘手套擦手。
    陈诩漫不经心“嗯”了声,从镜中扭着看自己。翼尾落在臂根,边缘发红发肿。陈诩张开胳膊,感觉自己也要飞起来。
    纹身张扬,太阳毒辣,陈诩却晒不黑。脸小,工地上戴着个安全帽,一截发尾从帽檐下钻出来。
    他干事麻溜,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工头是个农村出身的姐,四十出头。
    工头姐看他独来独往不容易,平时碰见陈诩会塞给他一点香蕉梨之类,说自己买多了。
    久来久去就有看不惯的开始嚼他舌根:“小白脸,长得跟女人似的。”
    陈诩折回去,竖拇指:“谢谢啊,挺会夸。”
    “别搬砖了吧,”那人嬉皮笑脸,“兄弟,我也不想努力了,你教教我呗。”
    他点了两下头:“不搬了。”
    下一秒手里的砖对着人砸过去。陈诩不干了。
    蝉吵得恼人。
    陈诩屈腿踩在沙发上,短裤肥,他又瘦,两条大腿从短裤下露出一大片。
    要是坐得再懒散些,半截小腹带着腰也冒出来。
    然而出租屋又很小,周见山总会在他不成体统时出来晃那么一下。陈诩觉得自己很不适应这突然开始的同居生活。
    他有点烦躁地伸长腿,将不成样的衣服随意拽了两下,盯着周见山。
    最热的三伏天只吹电风扇其实没多大用,扇叶打出去的是热风。
    但出租屋没空调。陈诩又想洗澡了:“好热,你能不能别晃了?”
    周见山坐在床角,闻言低头,不一会举本子:
    「渴,哥。」
    周见山的文字同他的为人一样沉默,惜字如金。独对“哥”这个字意外坚持。
    横平竖直,笔锋有力,弯钩那轻折上去。
    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柜里有杯子,”陈诩头都没抬,“自己洗去。”
    碗柜开门声,周见山站水池那咯吱咯吱洗杯子,用热水壶烧了水。
    陈诩靠那玩手机,和常规密室逃脱不同的是,这款游戏逃出去后,外面是片荒废的庄园。
    通关奖励可以用来兑现家具,种子之类,既能种田又能打造自己的小屋。
    关卡定期更新。陈诩对庄园没兴趣,积分换回来的一堆家具堆在仓库里。
    他在那左戳右戳,茶几上放下一只玻璃杯。
    两根手指推过来。陈诩抬头。
    对方笑了下。哑巴洗了两个。
    陈诩发现周见山对笑其实有点生疏。先是眼睛眯起来,之后嘴角再往上抬一点。
    看起来笑得有点笨拙。
    但眼睛又很亮堂,陈诩从那双乌黑的瞳孔里看见抬着头的自己。
    于是被雨困在家里的两天里,他减少了看手机的频率,开始不断审视周见山。
    对方在这住得倒是很自然,第二天从门后自来熟地摸出把伞。
    一撑开,粉色碎花,折了根伞骨。
    周见山打着破伞出去,不一会,捂着一兜热腾腾的包子回来。
    干燥的塑料袋里白雾氤氲,伞对周见山来说有点小了,身上被雨淋湿一半。
    陈诩闻着包子面皮味,严苛地睨着。
    “换衣服,”他指卫生间,“滴一家水!”
    周见山抬手脱了T恤。
    上半身大咧咧地露着,他把陈诩的衣服在手里攥起来,弯腰还要脱去湿掉的裤子。
    “打住,”陈诩在小麦色的肩背上扫了两眼,“我对你内裤没兴趣,进去。”
    周见山看他一眼,没再脱了,转身去了卫生间。
    陈诩坐那,咂咂嘴。莫名又感到有点失望。
    他觉得这哑巴其实并没有看上去老实,应该是有点心机和手段的。
    自己这样一个已尝过社会险恶的人,也一次次不知不觉被对方所迷惑。这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现在他将被迫再次让步,吃下对方买回来的早饭。陈诩很讨厌这种变化。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麻烦,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他不应该多管那个闲事,也不该遵守自己那一套死板的原则,更不该被一张创口贴吓到脑袋一热,邀请对方入住自己的出租屋。
    包子吃进嘴了。
    油润的肉汁流进陈诩的齿间。肉馅微甜鲜嫩,紧实。
    皮薄,咬起来蓬松。发酸的胃变得熨贴。
    周见山顺眼一些了。
    阴天衣服干得慢,两人就那么几套衣服,来来回回换来换去地穿。
    雨下了整整两天,一直到第三天清晨,覆在小城上方的大片乌云才慢慢散去。
    晴了的当天晚上,陈诩带着周见山去城中那片地摊买衣服,顺带自己再拿两件换洗。
    “便宜,”周围人来人往,陈诩随手拿两件结账,指附近那排架子,“你挑吧。”
    他朝路牙子上一蹲,蹲会觉得无聊。这块没人,陈诩点了根烟,两根手指捏着,正抽着旁边过来对母子。
    男孩朝他身上的纹身多看了两眼,很快被女人一把拽走。
    陈诩懒得抬眼。
    这一片都是露天买卖,老板下午从卡车后抬货架出来,一件件挂好,晚上再从四面八方涌来人。
    “再便宜点呗!”
    “少不了了姨,亏本清仓,你上门店里哪能买到这么便宜一件?”
    黄牙老板背个挎包,将手里那件衣服拉来扯去:“你看,你看,这质量,布料用得都是外国大牌的余料——”
    “拿两件,少点!”
    “拿三件也少不了啊,害真别说姐,你穿上真好看,这颜色显人——”
    周围闹嚷嚷的,周见山挑得慢,也不知道在选什么。
    空气中弥漫一股孜然味,旁边围着很多小吃推车。晚上卖什么的都有,人最多的那家卖烤面筋。
    陈诩饿了。
    刚下完雨,蚊子多,他在脚踝的红包上掐十字。
    周见山还没挑好。
    旁边有人过来问他要微信,陈诩摆手婉言拒绝。他不是直男,对异性没有生理方面的想法。
    但对男人也爱不上谁。
    没精力,没冲动。看起来这雨是下完了,但空气还是闷热无比,整个城市像是活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
    还是袋口扎紧的那种。
    小时候陈诩有盆怎么浇水都蔫吧的吊兰,叶子干瘪、发黄,从盆边垂下去。
    看起来死气沉沉。
    他觉得自己像那盆吊兰,只会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苟活着,灵魂干得像大沙漠。
    货架旁竖根杆子,上面缠着个白色的大瓦数灯泡,亮得刺眼。
    周见山终于偏过了头,左半边对着他,光在脸上打出一片柔柔的阴影。
    陈诩这会才发现周见山的鼻梁其实很高,后脑勺头型也好。看起来是挺惹眼,不怪旁边几个小姑娘偷偷打量半天。
    他挑了下眉,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陈诩不等了,决定自己先去买点东西吃。
    十块钱五根,面筋个头不大。陈诩买了二十块钱的,没要辣,迎着微风吃了一半。
    吃完看袋里剩的,掂量一下,感觉自己差不多饱了。
    他有点渴。陈诩往回走,看两边的店铺,从震耳的土嗨音乐里找小商店。
    带两瓶矿泉水吧。
    商店还没找到,陈诩就听见前头那片乱哄哄的,听起来像是吵架。
    砍价砍急眼了?
    陈诩现在对争吵不那么感兴趣了,看热闹是有代价的。
    然而等他又走了几步,发现那动静是从卖衣服那边传来的。
    好像是打起来了。
    烤炉的烟被风往身上刮,陈诩咳两声,步子快了些。
    不太对劲。
    那闹嚷嚷的地方怎么那么眼熟呢?
    货架倾倒,衣服连着衣撑洒了一地。正中间是几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怎么打起来了?别打了!”“上次就他妈是你是吧?”
    “说你哑巴有错吗?你不就是个哑巴?”
    “靠!属狗的啊你!”
    陈诩抬腿就往人群中跑。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他扒开围着的人:“让一下——”
    陈诩看清了,最中间的不是周见山还能是谁?
    哑巴面色铁青,嘴角破了块,看着肿。
    左手揪住对方的衣服,正抬拳朝人脸上砸。
    很显然对面几个人一起上的,但应该都没打过周见山。唯一胜出的是嘴,产出一些素质下流的污言秽语。
    被摁在身下的那人已经不怎么动弹,光是讨饶。
    陈诩喊:“周见山!”
    有人拉偏架,周见山挣开胳膊,一拳下去,对方的鼻血就窜了出来。
    围观的人掏手机要报警,“你再拉一个偏架试试看呢,”陈诩往里挤,声音冷,“手松开。”
    他对着四周喊:“一帮人欺负一个人算什么本事?”
    “关你什么事?你他妈谁啊你?”
    陈诩:“周见山。”
    这会又跟陈诩这两天所看见的周见山不一样了。现在的周见山又变回了巷子里那个带着狠劲的哑巴。
    牙齿镶进肉中就要死死咬出血,拳头举起来就要狠狠砸下去,像一只野兽。
    这样下去要出事。
    “周见山!”陈诩厉喝。
    哑巴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喘着气。
    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身下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人往后一推,开始咒骂。
    “真是晦气。”
    同伴啐了口,转头低声抱怨:“我说了这种残疾人基本心里都有点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让你别招惹你偏不听——”
    陈诩站在那,一动不动。
    其实今晚就是普普通通出来买几件衣服,路上吃点东西,之后回家洗澡睡觉。
    他在家躺了一个月。钱就快要用光,再这样下去他会饿死在出租屋里。
    饿死也行,人活着不也就这回事。没什么意思。
    他是那盆枯萎的吊兰。
    陈诩低头,手指动了动。他张开手掌,对着几根粗竹签样了下。
    塑料袋咔嚓响。攥紧了。
    “嘴又贱,”他轻哧了声,“惹了又打不过。
    陈诩手握住那把面筋,抬起来。头也跟着抬起来。
    他面无表情,用力重重地朝那人的脸上拍下去:“废物,今晚是帮你哪个哥来报仇?”
    “你有病?”对方张嘴爆了两句粗,被这一击打得朝后连退两步,愣了,“我草了,你想死是吗?你是不是想死?”
    陈诩后悔没叫老板撒辣椒。
    对面迅速炸窝,跳起来一窝蜂就要上。
    瞅了眼陈诩的纹身,瞅了眼一边面色阴沉的周见山。
    “你鸡毛谁啊?”最后一帮人蹦着过来梗脖子,“在这地界老实点我告诉你,打听打听我是谁!”
    “你爹。”陈诩接住对方来势汹汹的拳,顺手往旁边一掰。
    清脆的响声。
    混着倒抽气,陈诩低头躲掉一拳。“那边是你二爹。”他说。
    周见山在看他。陈诩感觉那道目光一直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可是这世上很多事没有道理,也并不公平。就像周见山并不会想要选择做一个哑巴。
    普通人对待命运,没什么选择。
    耳边是齐齐惊呼。“这么爱打听,怎么没打听打听我?”陈诩膝盖隐隐作痛,他揉了下。
    之后利落提胯,那是个标准的蓄力姿势:“早个三年,你大哥给我提鞋都不配。”
    对方很明显愣了下。
    “废物。”
    陈诩出腿,毫不留情地朝男人裆下踢去一脚,之后便是道尖锐的惨叫。
    身后一阵凉风。
    赶在铁凳朝陈诩的后背落下前。
    周见山朝那人扑了过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