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江云萝以前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起码算得上横死,大概会变成怨鬼也说不定。
    当然,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也能穿回去。
    但是……谁能来告诉她,她为什么会变成一株蘑菇!
    荒芜的山头,黑漆漆的野地里,埋没在众多山花野草之间的,一株再也普通不过的蘑菇!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也不能逮着她一个人霍霍啊!
    她愤怒,她挣扎,甚至还想过自我了结,但结果是……断掉的菌丝又自己长了出来!
    蘑菇的生命力,如斯可怕。
    折腾了许久发现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江云萝选择了放弃。她埋没在一众山花野草之中,吸风饮露,平淡度日。
    第一年,风平浪静。
    第二年,无事发生。
    第三年,第五年,陆陆续续的蘑菇开了灵智。
    其中有一只尤其聒噪:“咕噜哇……¥#%&*……唧!”
    江云萝也回应:“咕噜哇……¥#%&*……扎扎!”
    只会这么两句,但聊胜于无。
    不过到了第九年第十年,江云萝已经给这山坳里的每一株蘑菇起好了名字,什么小红小兰,小美小懒……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都给安排上了,并且还教会它们说话。
    她还给它们讲故事:“话说天地初开,一切混沌,世间诞生的第一个神灵乃是一朵蘑菇……”
    蘑菇们对她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同时也好奇:“咕噜哇……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像、蘑菇?”
    披着马甲的江云萝:“咳,那是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蘑菇,而且我是神物血脉。”
    一众蘑菇不相信,直到这一日,从来无人问津的山坳里来了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年,少年冷汗淋漓,似乎是受了伤,还迷了路,走到这里就倒下了。
    他意识模糊,乌紫*的嘴唇颤颤道:“娘,我回不去了……”
    说完,就这么晕了过去。
    蘑菇们道:“这个人死了!”
    “没死!他是被蛇给咬了,山里的花蛇,毒得很哪!”
    “那怎么办?他好可怜,才这么年轻,就要死掉了,咕噜……”
    一方水土养一方蘑菇,跟天道宫呼啸崖的那群邪恶蘑菇不同,这里的蘑菇天真懵懂,很是善良。
    江云萝发话道:“我试试能不能救他。”
    说着,盈盈的菌丝闪动光亮,扎进了少年的身体,将他密密麻麻地裹缠起来。
    一夜之后,他身体里的毒素被清除,而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一众蘑菇欢呼:“好耶!咕噜哇!你真的救活了他!”
    江云萝也跟着开心:“那当然,我可不是一般的蘑菇!”
    开心的气氛,惬意的生活,没有打打杀杀,更没有什么纠结和烦恼。
    一开始她百般抗拒,如今却是打脸了。
    “看来,当蘑菇也没什么不好。”
    她是既来之则安之,在之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吹嘘一番,而后吸风饮露炼化灵气,若有失足的人经过便做做善事,日子这么平淡而轻松地过去,她都要忘了自己曾经是天道宫的关门弟子了。
    只是偶尔才会回想起自己临死之前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影,以及当时落在脸上的湿意。
    不由猜想,师兄当时是哭了吗?
    应该不会吧,修炼无情道的人怎么会哭呢?
    而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闪而逝,眨眼就被平淡的日子也淹没了。
    直到某一天,一声喊叫打破了持久的平静。
    “救、救命!”
    少女裙摆飞扬,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
    蘑菇们惊叫:“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她跑什么?啊呀,别踩我!”
    可惜,少女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只管仓皇往前跑,可因为没有低头看路,没多久就被绊了一跤,这么一头栽了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当场咽了气。
    好巧不巧,那张脸正朝着江云萝这边。
    看到那张与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时,江云萝整个人大骇,她伸出菌丝,想要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可谁知菌丝却不受控制一头扎进了她的身体。
    熟悉的感觉,让人崩溃。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夺舍这种事不要再来一次啊!”
    可惜老天并不准备放过她,当再睁眼时,她已经附在这具身体上了。
    十多年没当个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怎么走路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手,而后急得团团转,因为不习惯这副刚得来的壳子,脚下一个趔趄,再次绊倒,还被路边的草枝儿给划破了腿。
    意识到自己真的附身了,江云萝发出崩溃的喊声:“啊啊啊啊!要不要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习惯了当一株蘑菇,现在又让我变回人,可恶,不带这么玩儿的!”
    她愤怒地指控,跺脚,晃脑袋,可惜一切都已改变不了。
    最后,只能无奈接受。
    周围的蘑菇们摇晃着菌丝安慰她:“咕噜哇……不要伤心,说不定这是好事呢?”
    “没错咕噜……你想想,你变成了人不就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多讲一些故事给我们听。”
    江云萝蔫蔫的:“外面的世界吗……”她都已经快要忘了是什么样子了。
    天道宫,师兄……他们都还好吗?
    十一载风云变幻,外面的世界想必已经翻天覆地了吧?
    正想着呢,忽然,眼前一黑。
    差点忘了,眼前这具身体砸破了脑袋,失血过多,还是赶紧先把这具身体给恢复好。
    于是,在周围蘑菇们的帮助下,江云萝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她闭上眼睛,身体长出了轻盈的菌丝,纤白细小宛若透明,陡然扎进土里,就开始疯狂吸收醇厚的力量。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脑门上血淋淋的伤口逐渐愈合,旁边的蘑菇们纷纷舞动菌丝,感受着那股纯澈的灵力。
    【好舒服,好喜欢。】
    【哎呀,好像要飘起来啦!】
    【咕噜哇……¥#%&*……唧!】
    一夜过去,江云萝重新睁开眼睛,而后起身与自己的小伙伴告别。
    “我走了,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等我出去转一圈,回来再给你们讲故事!”
    “好哇好哇!”
    蘑菇们欢欣鼓舞地送别,它们的世界里没有忧愁,自然体会不到离别的伤感。
    但江云萝也没有伤感太久,毕竟离开尘世这么多年,她也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变化。
    不如,就到附近的村子逛一逛吧。
    于是,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撅了根树枝当作拐杖,一路往北,穿过芳草茵茵野花遍地的山坳,迈过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的小溪,摘几根柳枝儿盘在头上,偶尔还会用灵丝逗弄路边的小鸟。
    一开始,道路上并不见人影,直到走得更远一些,才看到三三两两或拿着斧子砍柴的农夫,或骑着牛车到镇上买卖的小贩儿,不远处的村子升起袅袅炊烟。
    隔了十多年的烟火气就这么扑面而来,惹得江云萝好不适应,路过有人搭话,说话都有些僵。
    不过等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她倒是找回了那么点当人的感觉。
    本想到山脚下的镇子里一边歇脚一边打听天道宫的事,谁知道刚坐下,就听到了让人震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那位堕妖的道君又疯了!不仅挖了自己的肋骨塑了一具女子的躯体,还夜夜与之同寝!”
    道君?女子?
    江云萝立刻竖起耳朵。
    只听那几个修士继续说道:“哼,当年天道宫几近覆灭,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菩提道祖的关门弟子!听说死的时候,连具尸骨都没留下!”
    江云萝:懂了,这说的就是她,可是师兄怎么会……
    “你道那无生道君为何发疯?就是在那一役里受了刺激,道心崩毁,心神大乱,为了救活他的师妹甚至不惜动用禁术,想要令其起死回生!”
    “嗬,起死回生?”一记惊喝。
    “不错,要知道这可是逆天的禁术,为修真界所不容,天道宫道祖失踪,唯有长老坐镇,苦言劝诫,可你道他说了什么?”
    “哦,他如何说?”
    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江云萝更是目不转睛。
    “他说,‘既然天道宫不允许她复生,那我便成妖,成魔。’”
    “嚯!”
    一念堕妖,一念成魔!
    江云萝只觉脑袋嗡嗡,像是被什么给劈了一下,不可能不可能,师兄怎么会这样?他、他怎么会成为妖魔呢?
    他先前……可是明明对自己说过,无情一道断情绝欲,不该沉迷于此的。
    江云萝震惊,不解,有种恍如隔世的错乱感。
    有人将疑惑抛出:“他不是修炼无情道吗,怎么会因为自己的师妹疯魔至此?”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勾搭在一起了,而且,修炼无情道的人最容易滋生心魔,要不然,他怎会忍受修真界的唾弃,一意孤行叛离师门?”
    “唉,可惜了,好好的道君竟然堕落至此……”
    席间又是一阵扼腕和唾弃,江云萝却是听不下去了,她默默地走出客栈,蹲在春风摇曳杂草茂盛的草堆里与一丛野花说话。
    “怎么办,师兄好像变成人人喊打的妖魔了,他还要复活我,可他不是决定不喜欢我了吗?”
    她歪着脑袋,额前的发丝柔软地吹拂,眉眼之中却溢出苦恼之色。
    好像死而复生一遭,依旧摆脱不了情障。
    而这时,草堆里的小花勾了勾她的手指,像是在给她安慰。
    感受到温柔和鼓励的江云萝闪动纤白的光晕,眉眼弯弯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我会去找他的。”
    下定决心去寻人的江云萝重新踏上了路,只是提到微生仪的名字,路人不是摇头不知就是闻之色变。
    几日下来,一点线索都没有。
    “好累,师兄到底在哪,难不成是在妖域?”
    “不对,妖域早就快被荡平了,而且师兄就算堕妖,应该也不会去那里。可他到底会去哪呢?”
    兜兜转转一个月,江云萝不吃不喝地往前赶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身的身体太过孱弱,所以当她渡过一条恶灵作祟的水渊时,再次魂体脱壳。
    只不过,她的魂体是纤细的少女模样,发丝和睫毛皆白,周身涌动纯澈的神韵,无数的灵丝舞动,毫不费力地将作恶的恶灵给困住。
    “我问你们,可知道无生道君在哪?”
    恶灵扭动着:“呸,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凭什么告诉你?”
    下一刻,灵丝收紧:“说不说,我不想欺负你们。”
    最后,一只孱弱的恶灵吐露道:“你要找的是那个已经疯魔了的妖皇吧?他就在前面的村子里,只是里面用结界罩着,谁也进不去,劝你也别进去了。”
    “多谢提醒。”魂体形态的江云萝松开了他们,纤白的灵丝轻轻一点,化去它们周身的戾气,而后说道,“以后,不要再让我抓到你们作恶。”
    之后,一阵风吹远,已不见踪影。
    顺着方向往前走的时候,江云萝又遇到了不少的小妖和精怪,只是都被拦在村子的结界外,不能进去。
    江云萝问其中的一只小妖:“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妖看着奇奇怪怪的她,露出鄙夷的样子:“我们当然是来拜见妖皇大人的,拜山头知道吗?”
    江云萝思索道:“拜山头?为什么在这里拜?”
    “当然是因为里面进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妖皇大人出来,哼,你这小精怪别挤在这儿,要排队的知不知道?”
    没有身体只能飘荡的江云萝:“那好吧。”
    话说完,却是一整个儿穿了过去。
    一众小妖大惊: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竟然就这么穿过去了?
    结界之内,一片祥和平静,稀稀拉拉的茅草屋坐落在那儿,街巷里孩童追逐玩闹,很是欢快,隔着茵茵的树丛,还能听见潺潺水声。
    村头的大黄狗吐着舌头汪汪叫唤,各家的鸡圈羊圈更是透着一股子亲切感。
    等飘到那方小院时,江云萝才恍然如从大梦中醒来。
    原来,这里就是当年和师兄落难时待过的朝云村啊。
    熟悉的门槛,熟悉的草垛,还有栓在外面的老黄牛,树荫底下摆放的石凳和茶盏,都跟以前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师兄……”沉浸在回忆里的江云萝喃喃出声,透明的魂体不由自主地飘了进去,却并不见里面有人,看到主屋里有结界挡着,试探穿了进去,紧接着就露出惊愣的眼神。
    因为那张简陋又不失柔软的床榻上,正坐着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个没有神智的傀儡壳子,姿势呆板,一动不动,眼眸偶尔忽闪,却很是空洞,穿着绸缎的软衫很是光彩夺目,可整张脸却苍白没有颜色,好像个没有灵魂的玻璃娃娃。
    江云萝整个人呆滞在那儿,回过神之后就伸出菌丝试探,真的没有丁点反应。
    而且,与常人的血肉之躯不同,这具躯壳的温度很低,而且还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想到先前在镇上的客栈里,从那几个修士嘴里听到的传言,江云萝立刻心中一悚,难不成……这真是师兄挖了自己的肋骨塑成的吗?
    她低下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酸涩,也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本以为她足够了解师兄,可谁知道他竟然真的疯魔了。
    把肋骨挖出来,塑一个空的她,太过离经叛道,也太过荒唐,听着就十分的禁忌,若不是疯魔,又怎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办,本想找过来好好跟师兄叙叙旧,结果现在她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江云萝飘在那儿,想着要不然还是先出去,留在附近观察一下师兄的状况,之后再做决定。
    只是,没等她出去,院门忽然被人打开。
    “吱呀”一声,有人抬腿迈了进来,青色的长衫,挺拔清癯的人影,还有平静无波深邃冷峻的面容,不是微生仪是谁?!
    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小石妖还有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阴阳眼小孩儿!
    陡然看到几人,江云萝浑身的菌丝都炸了起来。
    “完了完了,出不去了,这下怎么办?”
    眼看人越走越近,她急中生智,整个人一头扎进了那副没有魂识的傀儡壳子里,整个眼珠子一颤,又立刻定住不动了。
    与此同时,院外的微生仪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什么,一双浸着墨色的深眸望过来,流露阴沉之色。
    身后小石妖用稚嫩的声音拘谨道:“先生,今晚咱们吃什么?”
    微生仪古井无波:“你们自己准备,不必管我。”
    说完,拂袖上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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