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隔着水镜,撒旦:“**。”
    过了一会,撒旦的声调稍微提高了点,震惊之中多了几分将要看到乐子的亢奋:“**!”
    祂感谢谎言惩戒最大的漏洞是天使可以说谎,约束天使的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和各天使心中的美德。祂伸手狂拍身侧的水镜,半晌挤出充满期待、丝毫不顾苦主死活的一句:“他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就是现在。
    利奥兰揣上圣器,亲了口猫咪的毛脑壳,经过骂骂咧咧的当事猫允许后将未来托付给亚兹拉斐尔和克劳利照顾,随即张开翅膀飞向天堂。
    3分钟后,恒星天。
    因为此处只有六翼及以上的天使(比如梅塔特隆)才能居住,整片恒星天空空荡荡。利奥兰在令人发毛的死寂中迅速佩戴上手头的所有圣器,借着与神力的共鸣施展奇迹变化成之前在上帝的精神空间见过的光团,平稳镇定地飘向梅塔特隆的办公室。
    “……主已经不露面多少年了?如果不是知晓主的全能,我都要担心祂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加百列的声音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利奥兰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加百列碰面,他当即飞速向上一窜,扁扁地扒在高悬的天顶,注视着自古ct不抬头的加百列和米迦勒从下方走过,才重新降落,抵达梅塔特隆办公区域的空间壁垒前。
    ——一旦跨越这道壁垒,可就没有懊悔的机会了。
    利奥兰深呼吸了一口气,毫不拖泥带水地穿越空间壁垒。
    如同穿过风墙般的触感转瞬即逝,连接着所有办公区域的走廊顿时不可见了,只能看见天堂统一制式的宽敞办公室。
    “谁……主?”坐在纯白无垠的办公室正中央的梅塔特隆皱眉抬头,目光甫一看见利奥兰伪装的光团,顿时错愕地本能起身,“您……为什么——”
    利奥兰并没有费那个心思想解释,反正真正的上帝都是千金难买我开口的:“你的档案卷轴,梅塔特隆。”
    此时的梅塔特隆上当受骗,即使是撒旦也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几个天使敢想“有人伪装成上帝进入天堂,还跑到梅塔特隆面前讨东西”啊!梅塔特隆唯一能想到的疑惑恐怕就只有“为什么上帝亲自来恒星天,而不是召我去水晶天”:“我——”
    利奥兰以上帝平静的声音打断:“档案,梅塔。”
    “……”梅塔特隆很令人疑惑显得有些僵硬,在原地杵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从办公桌中取出一份卷轴。
    利奥兰以不怎么客气的力道将卷轴从似乎并不想松手的梅塔特隆手中抽出,一个招呼也不打,直接转身离开。
    隔着水镜,上帝发出沉吟:“我平时看起来是这样的吗?看起来很不礼貌。”
    撒旦讥笑:“你看梅塔特隆发现问题了吗?”
    ——发现了。
    但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其他利奥兰此时未知的原因。
    利奥兰还没走出办公室,就听身后响起梅塔特隆已经起疑心的声音:“等等——”
    利奥兰等不了一点,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往办公室外冲!边冲边施展传送的奇迹。
    梅塔特隆封禁奇迹的速度如利奥兰意料之中的快,但长期扮演年长者的习惯让这位天国宰相起步和追击速度都比全力奔驰的利奥兰慢几拍。
    等祂反应过来这点数千年养成的习惯造成的劣势、愤怒地展开全部实力时,利奥兰已经成功一头撞出梅塔特隆的办公空间。
    封禁奇迹令利奥兰展现出原貌,他抱着卷轴左右看看哪里似乎都一样的纯白空间,毫不迟疑地冲着一个从前未拜访过,但在之前见加百列时,曾路过的办公空间一个猛子扎入。
    “谎者!亵渎之人!停下脚步!”梅塔特隆的怒喝隔着空间壁垒依旧隐约可闻。
    利奥兰猛喘了几口气,转身回头,和一脸复杂的乌列尔正对上视线:“——你说过必要时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乌列尔的视线落在利奥兰怀抱中的卷轴上:“是的,我说过。但不论你要做什么,速度最好快一点。梅塔特隆的手腕一贯强硬,如果祂始终找不到你,即使冒犯隐私,祂也会强行闯入同僚的办公室搜查。”
    利奥兰来不及说感谢,匆匆翻开卷轴,快步走到乌列尔的办公桌前坐下。档案在他的屁股挨上座位的瞬间将他的意识吸进某个隐约熟悉、且与他相关的场景。
    埃及,公元前1407年。
    长街躺满了满身脓疮、呻吟不已的病人,燃烧的秸秆堆升起滚滚浓烟。
    利奥兰发觉自己正以梅塔特隆的视角观察这一切,一种脱离于世俗之外的冷漠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意识到梅塔特隆对这样灾难的场面心无波澜,因祂对生命并不在乎。满街的病人只令祂厌弃人类的不洁与软弱。
    而此时祂唯一在乎的问题是:为何祂已显现了上帝的威能,这些埃及人依旧不敬畏地颂念主的全知全能,拜求主的宽恕?
    渺小但傲慢。愚昧且肮脏。如此不可教化的人类,有什么必要存在于神创造的世上?
    是的。人类并不重要。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歌颂主的伟力,拜服于神的权能。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为何不让灾祸彻底摧毁埃及呢?他令红海倒灌时,为何只淹没了哪些追击的士兵,而不让海水淹没整个埃及呢?
    祂应当感到懊悔,因祂做得远远不够。
    利奥兰跟随着梅塔特隆的视线看向过去的自己,在某一瞬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因为当这些漠然的、毫无负罪感的杀念在梅塔特隆的胸膛中盘亘时,祂的语气仍旧友善,利奥兰在自己的绿眸中看见梅塔特隆那挂着祥和微笑的面庞的倒影。
    “唰啦啦……”
    伴随着纸张被狂风吹拂舞动的声音,眼前的景色倏地一变。利奥兰发觉自己——或者说过去的梅塔特隆,正站在水晶天的御座前。
    御座上的主:“……这是不对的,梅塔。对法老的不敬的惩罚,为何落在百姓身上?一个人的罪孽,为何由另一个人承担?百姓是自愿代为受过吗?”
    利奥兰感受到梅塔特隆的无法理解和憋屈的怒火,过去的梅塔特隆反驳:“但他们信仰他神!天父!多么忘恩负义?您创造了一切,才有了他们,他们本应膜拜您、赞颂您,而现在他们却念叨着他神的名字,难道这罪行不该清算?!”
    上帝沉默片刻:“你敬爱我,因我给予你很多。天国统领的地位,超凡脱俗的力量……你在我的爱下顺风顺水,但要知道,梅塔,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所拥有的。”
    “怜悯他们吧,梅塔,我是如何爱你的,你可以试着如此爱世人。”
    梅塔特隆只感到费解:“既然人类天生残缺,为什么还要存在?”朙下謧歌
    “……”御座上的光团色温渐渐变了,由温暖变得有些凛冽。主的语言更加直白:“梅塔。你是否曾想过,如果我没有给予你爱、没有给予你地位与力量,你和世人有何区别?你将同样‘残缺’。是我的爱、我的给予令你成为如今的你,假如你想让世人变成你所希望的样子,是否也该给予同样的爱?”
    利奥兰清晰感到梅塔特隆的心跳错落了一拍,但并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祂所敬爱的上帝将祂与人类这种祂并不在意的蝼蚁做比,这和指着鼻子骂“你什么都不是”有什么区别?
    梅塔特隆在愤怒中接着反驳:“难道世人中就没有人无条件地信奉主?既然这种人存在,难道不证明其他人的不知感恩?”
    “主呵,请听我说,我已从过往的经验中汲取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智慧——就像您用大洪水筛走罪恶的人类,留下虔诚的信徒,我们何不让历史重演?”
    “……”上帝半晌无言,而后有些疲惫地说,“如果我们行事与地狱一样冷漠,那么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区别?善恶有什么区别?梅塔,不要涉入傲慢的深渊。”
    被上帝指控原罪,这是相当严重的指责了。梅塔特隆的心跳猛然加速了几秒,又放得比平时更缓:“您……要驱逐我下地狱?”
    “你?不。”上帝瞥了梅塔特隆一眼,梅塔特隆甚至说不清楚对方是因为不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才说出这么个不字,“但你的确需要时间思考我说的问题。在你想明白前,别再接去人间的使命。”
    这几乎就像人间的停职查看,梅塔特隆感到羞耻和刺痛,无法相信主竟会下达这样的指令,更不敢想这种事一旦被其他天使知晓,祂将被如何指指点点。很难说这与直接驱逐哪一个更让梅塔特隆感到耻辱愤怒:“但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在人间宣扬您的名!”
    上帝像是想讲些不客气的话的,但最终祂选择了另一种更感性、不那么容易伤人的说法:“你知道自己现在听起来简直像一个只知一味宣扬神威的空壳吗?我很感动,但你自己的灵魂呢?梅塔?除了围着我打转,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隔着水镜,撒旦:“有呢,这不是在跨越千年追杀利奥兰呢吗?”
    祂为梅塔特隆的奇思妙想竖起大拇指:“主意很好,下次别出了。——历史重演?怎么的,杀死所有不信仰上帝的人,全世界就都信仰上帝了?”
    天使们的灵机一动总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然后呢?你丢完这话就闭关了?”
    水晶的另一端,上帝破天荒地抬手揉了一下额角:“不,我给了祂第二次机会——耶稣的事,我实际是最先同祂说的,也只同祂一个说了。”
    上帝的意思很明确:当我转世后,你可以下来同我一道在人间行走,亲眼看一看人间,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也许你的想法会随着同行发生些许改变。
    梅塔特隆就不同了,祂想的是:嗯——?好机会!
    上帝准备把自己切成两半,人性的部分丢下去转世,神性的部分坐镇天堂。那祂在下头把耶稣清除了,主不就只剩下神性,又恢复成原本的出厂设置了?
    撒旦都要为梅塔特隆鼓掌:“我的背上应该纹梅塔特隆的名。”
    看看!看看这毫无负罪感的一系列屠城弑神计划,但凡撒旦的心能像梅塔特隆一样狠,指不定上帝的御座上现在坐着谁。
    水镜中,利奥兰已经进入了第三段回忆。
    古老的城墙,做工粗糙的桌椅,这里是各各他山下、犹大受戮的守城军塔楼。
    狭窄的房间中,血腥味格外刺鼻。犹大正攥着长矛,惊惧未褪地粗喘着气,守城士兵倒在他面前的座椅上,梅塔特隆就站在房间的门口,出于嫌弃并未入内:“这就是你呼唤我的原因?因为他抢夺你的首饰?”
    “什么?”犹大难以置信,“你怎么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你觉得他抢走我的银牌会怎么做,就这么放我走吗?不!他会杀死我!听着,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照做了,现在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我要求的永生呢?我要求过与天地同寿,和神明一样永恒。”
    利奥兰能在犹大深褐色的眼睛中看见梅塔特隆平静的样子,仿佛横亘在祂胸膛中的厌恶并不存在:“我是天使,不会背弃承诺。但在那之前,你需要摆脱肉体的桎梏,因为人类的身躯是肮脏的,只有灵魂能够不朽。”
    犹大攥着长矛,看看面前的士兵尸体,又看看梅塔特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不如干脆一点。
    他毫不犹疑地搬来板凳、拿来绳索,将打好结的索套套上自己的脖颈时,他看向始终毫无波澜地注视这一切的天使,发出一声哂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未来的史书上一定会留有我的名,‘犹大’将是背叛者的代称。”
    “而你,我的朋友,有多少人会知道你是高居于天堂中的犹大?”
    “——对我好一点,因为我的结局,或许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犹大的话半是恐吓半是诱骗,他在如此紧要关头讥讽,并非因为无所畏惧,而恰是因为太过畏惧,拿不准梅塔特隆是否会信守诺言,因此忍不住多嘴,哪怕在旁观者看来,这话无疑在激怒天使。
    利奥兰眼睁睁“看着”梅塔特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勒住犹大脖颈的绳索。索套收紧,人类的颈椎骨发出咯吱作响。
    犹大瞪圆的眼睛因痛苦、惊惧逐渐充血,球结膜上倒映出梅塔特隆似乎多了些让人不寒而栗意味的微笑:“你说的很对,我的朋友。所以我没打算让你有机会到处宣扬,拿着这种事对我敲诈勒索——这是你们人类发明出的词汇,对吧?”
    ‘你想做什么……’犹大张合的嘴无声做着口型,‘你做过承诺!’
    “是的。而我并不打算背弃承诺。”梅塔特隆在犹大断气的瞬间,粗鲁而不留情地扯出对方的灵魂,暴力地塞进手头边的长矛中,“——只是这个承诺兑现的方式,可能不那么符合你的期望。”
    犹大的灵魂撞击着长矛,发出愤怒的嘶吼,然而没人能听见他的指控。
    梅塔特隆将从刺破耶稣皮肤的荆冠上取得的鲜血滴上长矛的矛尖,温和地嘘了一声:“安静,安静,朋友。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与天地同寿,和神明一样永恒。”
    “而我想要的回报非常微薄,只是一柄廉价沾血的长矛,还有一些沾了血的刑具。没人需要这些,对吧?”
    蓬勃的野心终于突破冷漠的表象,如同狂风般在身躯中冲撞回荡。
    梅塔特隆怀揣着叫利奥兰发寒的狂热催使奇迹将圣器熔炼成型:“来吧……来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
    也许旁人会误解祂除了偏激地宣扬上帝之名没有别的追求,但那是因为祂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那么适合在任何人面前展露。
    会有君主的代行者全然不觊觎君主的御座吗?梅塔特隆不信。
    祂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抓住任何机会来展示自己的权能——决定所有天使的升降(那个叫利奥兰的天使竟想将升降职位交给没有生命的业绩来决定,梅塔特隆对此嗤之以鼻);使用天堂独一无二的老者形象,以此彰显自己的特殊和权威;对着妄图跨阶向上帝汇报的小天使说“向我说话,就是向上帝说话”……在品尝过说一不二的权利和地位带来的快感后,他要如何放手?
    所以主啊,请回到高高在上的御座上吧,继续和从前一样漠然注视这个世界,只有这样祂才能继续和从前一样享受……祂是说,勤恳地为上帝驱驰。
    这难道不是祂该享有的权利吗?祂在主面前如此谦卑勤勉,满心爱戴,祂本就该享有比那些忤逆不敬的大恶魔更多的权利。
    凭什么他埋头苦干数千年,主却对着一群悖逆之子张开双臂?这对祂来说难道就公平吗?
    亢奋、嫉妒、愤怒、野望,情感的洪流在梅塔特隆的身躯中交织,令祂的思绪混乱且逻辑跳跃。利奥兰被迫感同身受,几乎要被这些情绪和跳跃性的思维绕昏头。
    但他很快迫使自己脱离出来,忽略这些再追究原因已经不再有意义的情绪和思想,捋了捋逻辑:
    刚刚这个片段能证明什么?梅塔特隆动手弑神!单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向上帝告……不,不。
    上帝已经明确地表达出不打算插手的态度,否则也不至于对幕后主使的身份语焉不详。
    话又说回来,他通过看档案得知的这个情报,难道上帝会不清楚?要知道主在动身前往耶路撒冷时,就显得有些难过。
    祂岂止是知道,甚至可能已经预见。仍前往耶路撒冷,很难说究竟是因为祂“看见”这条时间线会通向最好的结局,还是仍对梅塔特隆抱有期望,希望梅塔特隆能够做出与预视中截然不同的选择。
    利奥兰在心里划掉向上呈报的选项,在意识到或许真得“我打梅塔特隆”后,不得不硬着头皮集中注意力,只关注现在的梅塔特隆手上有什么?这将决定他的下一步计划。
    “圣器……”利奥兰几乎和记忆里的梅塔特隆一齐发出一声懊恼的咕哝。
    梅塔特隆是因为尝试催动命运之矛,却发觉以自己的力量,甚至不足以使用命运之矛超过3分钟。
    利奥兰则是因为这情况意味着迄今为止、他们都未体验过其真正实力的命运之矛,或许拥有着远超其他圣器的力量。
    换而言之,此时此刻的梅塔特隆还持有着完整的命运之矛,那直接向其发起挑战是不明智的决……定……等等?
    可未来的命运之矛好像很容易就被他折断了?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矛柄因为没淋到神血,所以脆弱?
    记忆里的梅塔特隆在此时恼火地握拳砸了一下长矛,因追击利奥兰和亚兹拉斐尔等没成功,仍被抢走了铁锤和泥土。
    矛柄承受梅塔特隆的一击后依旧安然无恙,令利奥兰更加迷惑。
    其实细想之下还有更多迷惑的地方:
    比如都决定杀死利奥兰了,为什么梅塔特隆不亲自动手,非得找一堆反派地迂回帮忙?直接杀死耶稣,梅塔特隆可能有心理障碍,杀利奥兰难道梅塔特隆也有心理障碍?如果说是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那梅塔特隆勒死犹大时,也没犹豫啊?
    说真的,假如梅塔特隆在未来直接对着第37级小天使戳一指头,现在可能也没利奥兰蹦跶碍事的机会——
    一只冰凉的手掌忽地压上他的后颈,利奥兰霎时一个寒战,下一秒就被扯出档案、重重摔砸在地。
    乌列尔原本宽敞无垠的办公室此时站满了天使,加百列、乌列尔等高阶天使围在梅塔特隆身边,站在人群的前排,此时乌列尔正以一种无情的口吻对梅塔特隆说:“突然在办公室看见他,我还愣了一下,毕竟我们之间没什么交集。你刚刚说他做了什么来着?”
    梅塔特隆挂着和蔼的微笑,令人生寒的眼神缓缓从利奥兰的脸转移到利奥兰手中的卷轴上:“他伪装成主的样子,问我讨要我的档案卷轴。我没想到有人会为了这种东西伪装上帝,我的意思是——这有什么意义?”
    “伪装成——”加百列失态地破音了一瞬,又赶紧端回架子,“咳,听我说,梅塔特隆阁下。我相信利奥兰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哦,真的吗?”梅塔特隆看向利奥兰,“那么有什么理由,重要到可以让一名天使不惜伪装成上帝,向我撒谎?我洗耳恭听。”
    利奥兰不理解梅塔特隆明明知道能让祂身败名裂的证据就在他手中,怎么还能主动提问的:“你谋划弑——”
    迎着梅塔特隆漾着冰冷的快意的双眼,利奥兰忽然反应过来了:为什么梅塔特隆如此急切一定要将他当场抓住,甚至不畏惧惊动所有人,仿佛一点不怕他当场将手中的罪证公之于众?
    因为这恰恰是祂掩盖罪证的最佳方式。
    梅塔特隆冲他挑眉:“怎么了?我正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说到一半再咽回去,只会给人留下更糟糕的印象。利奥兰参与过无数次谈判和审判,深知遮遮掩掩的行径有多招人反感,因此即便他知晓自己已经步入梅塔特隆的阳谋,依旧还是将话说完:“……你谋划弑神。这份档案中记录着你的罪证。”
    周围一片哗然。
    加百列和米迦勒还在傻眼;乌列尔不动如山地背着手站在梅塔特隆身后,像个忠诚的士兵。
    梅塔特隆敛起笑容,有些严厉地说:“利奥兰,你必须清楚,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没人能担得起这样的指责。”
    利奥兰很想叹气,他意识到这次的对手并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这回他恐怕很难在谈判中占据上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地将拔河的中心红绳往自己的方向掰一掰:“我说了,证据就在我手中的档案卷轴中。”
    “但你是全天堂接触档案卷轴最多的那一个,谁知道你大费周章获取卷轴,是否就是为了更改里面的记录?”米迦勒的智商恰恰够祂走进梅塔特隆利用之前那句“伪装上帝就为了偷个卷轴,到底有什么意义”挖的坑。
    ——这就是梅塔特隆一定要当场将手里抓着卷轴的利奥兰抓住的原因。
    只要卷轴在利奥兰手中,梅塔特隆就能说利奥兰修改了内容。之所以看不出修改的痕迹,是因为利奥兰长年累月从事这项工作,所以手艺巧夺天工。
    反观如果祂因为心虚按下这件事不让人知道,给予利奥兰将卷轴送回、再带着天使找上门的机会,梅塔特隆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卷轴中会有谋划弑神的记录,或者有刻意更改过的痕迹。
    梅塔特隆作势沉思数秒,转身面对身后无数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举起双手示意众天使安静:
    “很明显,利奥兰手中的证据不能够纳入考量。但没关系,我还有另一个更加可靠的论证方式。”
    “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天父是可以被杀死的吗?如果不能,你们认为天父会对有人意图弑神的计划毫不知情吗?如果同样不会,那么全知全能的天父为何还未惩罚妄图弑神的我?”
    利奥兰没能来得及在档案中看完后续,因此并不知道为什么梅塔特隆敢于如此当着众天使的面直言这样的谎话,难道就不怕上帝的惩罚?
    但结合他在去梅塔特隆办公室的路上,听见的加百列和米迦勒有关“从公元30年到现在都没见过主哪怕一面”的谈论,利奥兰大胆推测水晶天里大概的确出了类似“上帝因耶稣被杀而沉眠”的意外,或者至少在梅塔特隆看来情况是这样,否则祂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隔着水镜,并不需要推测、每天都在看上帝装死的撒旦只对梅塔特隆提出的问题感到困惑:“对啊,我是为了看戏,你在这儿装死是为了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跳出去给利奥兰撑腰,之前你当着米迦勒的面擢升利奥兰的时候可正大光明得很。”
    上帝沉思:“你想听真话,还是谎言?”
    “?”撒旦不禁侧目,“哇哦。上帝居然打算说谎?那我必须得听听了。”
    上帝权当自己没听出撒旦言下的嘲讽:“谎言是我知道眼下的事态将会向哪个方向发展,通往哪个结局,所以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撒旦皱脸:“真话是什么?难道你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上帝说,“真话是即便我知晓未来,但当下的情形依旧让我烦躁、挫败,按捺不住想要插手。但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吗?有关年轻者挑战年长者的三个阶段?”
    撒旦心说谁乐意记你那一堆隐晦的意象比喻啊:“大概记得吧。……怎么?”
    上帝看向撒旦:“你认为利奥兰正在哪个阶段?”
    撒旦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哦!所以那个问题不是指替代你我啊?我就说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暗示我退……咳,我是说,我确定不论接替谁的位置,利奥兰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所以……你的意思是,准备让他接替梅塔特隆?上帝啊。”
    撒旦不禁感叹了一声。
    谁还记得利奥兰还是第37级命令抄写员的时候,那时大家能想到的最高职业目标可能就是加百列担任的至高大天使。
    可看看现在呢?祂是如此自然地认为至高大天使的职阶配不上利奥兰的能力,接替梅塔特隆是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让祂觉得早就该发生的事:“所以你还在等什么?证据就在利奥兰手里!在众天使面前示现,严厉地呵斥梅塔特隆,将本就该属于利奥兰的冠冕交予他!”
    上帝做了个“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的手势:“我知道这样做看起来很畅快,但这不是一款畅爽的游戏,这是现实。我们得考虑更深远的影响。”
    “回顾利奥兰一路走来,有多少天使是因为他飞升的职级心悦诚服的?我的确在米迦勒面前擢升了利奥兰,但这是否有让米迦勒承认利奥兰的能力、放弃与利奥兰作对?”
    “想想加百利、利维坦祂们是如何认同利奥兰的,难道是因为我们出手撑腰?”
    满脑子都是一些“三年已至,恭迎龙王回宫”苏爽情节的撒旦渐渐蔫吧回座位,大发牢骚:“哦……你不是又在提议我们静观其变吧?”
    很难说撒旦急于想看梅塔特隆倒霉是不是出于私怨,毕竟在过去发生的数次天堂地狱大战中,梅塔特隆一直是相当激进的主战派,一心想要彻底消灭地狱。有时候看着梅塔特隆的脸,撒旦都条件反射地想邦邦给祂两拳。
    水镜中,利奥兰作为当事人反而冷静得多。他已经清楚地预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已经权衡过了所有应对方案的利弊得失。当他再次开口,就意味着他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的论点的确完美,但这个完美的论点同样也能印证天父或许已经出事——毕竟,如果不是水晶天发生意外,全知全能的主如何能放纵我伪装成祂的形象,在恒星天行走?”
    梅塔特隆脸上沉稳的神情一滞:“你——”
    现场再次混乱起来,米迦勒上一秒还站梅塔特隆、质疑利奥兰,下一秒又被利奥兰的反问动摇了立场:“的确如此……就在几分钟前加百列还在跟我聊说主已经很久不曾露面,也不回应任何天使。”
    祂想得太少,更多的天使并不在意弑不弑神的真相,只在意主是否真的出事。大厦将倾的危机感令一双双眼睛中浮现出恐惧,一些天使因不愿相信主也会出意外,开始质疑提出这一论点的利奥兰只是在信口雌黄。
    加百列的心一半因天父出事的可能性而忧虑,另一半不悦于天使们充满懦弱和恐惧的声讨:“够了!”
    加百列发起火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吵哄哄的恒星天瞬间安静下来:“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利奥兰手中的卷轴无法证明梅塔特隆有罪、而自己无罪,梅塔特隆提出的观点无法论证自己无罪、而利奥兰有罪。我建议暂时不做定论,直到我请来天父的裁决——”
    “不!”梅塔特隆怒声说,“只有我的罪行无法证明,利奥兰伪装上帝,罪行确凿!我理解没有证据不愿轻易裁决,但至少将他关押收监!”
    然后给梅塔特隆机会故技重施,再创造一个羞愧自尽的犹大?
    利奥兰敬谢不敏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不会留在天堂。”
    “那你想去哪里?”梅塔特隆维持着愤怒的样子逼近几步,一把攥住利奥兰的衣领将人揪近。
    奇迹扭曲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梅塔特隆平静地说:“你知道你不可能一直逃得掉的。如果不是有乌利尔看着,天堂一下死去两个六翼天使怎么想都不正常,我不会用现在这种迂回的办法。”
    “谁能庇护你,利奥兰?我是上帝之下第一人,你觉得谁能从我的追杀下庇护你的性命?”
    利奥兰却没看梅塔特隆,他慢慢环视天堂的光芒、天堂的同伴,随后抬起双手握住梅塔特隆的手:“我知道我的弱小。这是我一路走来,所有现实与打击不断提醒我的。”
    “但如果你认为无能为力可以让我停止挣扎,引颈就戮,那你就错了。”
    他经历过失败,他失败的次数远比成功的次数过。
    他总是狼狈,狼狈的时间远比游刃有余的时间更多。
    他没有大天使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在乎梅塔特隆想保护的名声,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愿意舍弃所拥有的一切来守护的。
    利奥兰松开双手,在天使们骇然变色的注视中毫无犹豫地向后倒去:
    “愿美德庇佑你我。”
    撒旦隔着水镜错愕地起立,利奥兰毫无滞涩地穿过恒星天的界限,自此处坠落。
    天使的羽翼无声展开,洁白华美的羽毛自羽根处寸寸染上漆黑的墨色。
    “——等等,等等等等!”撒旦几乎语无伦次,“为什么他——我是说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你不露面,唯一能跟梅塔特隆抗衡的只有我——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不!如果利奥兰堕天的原因是梅塔特隆,我的赌局怎么办?!他不能堕天!”
    撒旦转头一看上帝:“——嘿!你怎么还坐在这里??难道你觉得这公平吗?!”
    上帝有时候得看到撒旦的反应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和常人脱节:“哦,抱歉。但这在我眼里就是平调?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撒旦一句怒骂都要顺着惯性砸向上帝了,半途又吞回来。
    虽然大部分时候上帝说的话都不中听,但这句话好像还有点在理。凭什么进地狱就天生低天使一等了似的?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是好事啊!
    谁管天堂的死活,反正祂有利奥兰了!还是梅塔特隆白送的!
    输了赌局,赢了利奥兰,对祂来说真是输了吗?
    后知后觉地狂喜之下,撒旦咔地切断了水镜,完全错过了上帝后面那句“而且利奥兰未必能堕天成功”。
    祂只威严地展开漆黑的六翼:让上帝那老登慢慢琢磨“得忍耐好帮利奥兰建立威信”去吧!反正祂不需要忍耐,利奥兰都快把地狱刷通关了。
    此时此刻,可能只有上帝知晓利奥兰正面临的困境:想主动堕天,但第一次实行,没想到会遇到美德不允许这种情况。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在他的身体中争夺地盘,原本转变对于天使来说就得经历七天七夜的历程,放在利奥兰身上恐怕还得加倍。
    ——幸好这点转变上的痛苦跟之前被圣钉加身时不能比,利奥兰苦中作乐地想,质不够,量来凑就也不是不能忍吧。
    ‘呃……’一声带着些猝不及防的闷哼声忽地在灵魂深处响起,布鲁斯的声音带着警惕和困惑传入耳中,‘发生了什么?我喊你的名字很多次,都没得到回复。我想告诉你关于席尔瓦查到的幕后黑手的身份……’
    布鲁斯渐渐停住了话头。
    利奥兰在坠落。透过利奥兰的视野,因情况紧急、不得已再次使用保底手段的布鲁斯看见云层之上,露出一颗颗天使们向下探看、挂着惊疑不定神情的脑袋,梅塔特隆、加百列赫然在其列:‘……我来晚了?’
    利奥兰其实觉得布鲁斯来早点也没法改变事态的发展,他照样还是得去查梅塔特隆的档案好搜集情报。这会儿赶来反而恰到好处。
    他迅速眨眼发暗号:‘能用圣杯的力量加速堕天吗?’
    ‘……’布鲁斯自拿到圣杯以来,什么情况都想过,就是没设想过这种发展方向,‘怎么加速?催眠自己相信你该下地狱?’
    利奥兰简直想要叹气:‘你不能这么做吗?那我们恐怕得在这儿多坠落一段时间了。不然你先回哥谭?’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来说,他的确能做到用意志欺骗圣杯,只是情感上他并不希望天使堕落。天使本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但如果他插不插手,这场堕天也早晚会完成,他有什么必要因为情感上的不希望让天使多受几天的苦?他们是不畏惧疼痛,又不是不会疼痛。
    ‘我可以试试,但效果没法保证。’布鲁斯着手帮忙的同时,顺道同利奥兰插科打诨以分散天使的注意,“我查了不少关于天使、恶魔的资料,里面说天使在堕天时会根据本性产生兽化,你觉得你会是什么?”
    利奥兰仅仅走神去想了不到一秒,如同被烈火烧焚的焦痛在遽然间从外而内裹挟了他。
    天空之上,所有向下看的天使都以为这只是坠落的开始,利奥兰少说得再走个七天七夜的转化进程。
    然而在某些没耐心的天使想要转身回天堂时,他们听见前排有同僚低呼:
    “他转变了!这么快?!”
    “难道梅塔特隆阁下说的是真的,在利奥兰的心中潜藏着比过去的堕天使更浓厚的黑暗?”
    “等等,他那是……兽化?”
    急躁的天使们下意识地回头,就见极速坠落中的天使六翼倏然燃起金橙交织的炽火,三扇更加宽阔的的炽烈火翼蓦然延展十米有余,羽尾向四周放射着虹彩般的光。
    “那是……堕落?”有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天使困惑地歪头,纳闷怎么感觉利奥兰的形象在堕天后反而更像炽天使了,不是说堕天会让天使变得丑恶、增加兽类的特征?
    他们像几块糯米团一样挤在一起,一起满腹疑惑地歪头看了会前任炽天使迅速坠落的方向,又听有年长的天使在身后不远处低呼:
    “看地面!那是……嫉妒之君主利维坦?”
    “淫欲之君主阿斯蒙蒂斯、贪婪之君主玛门,上帝啊!那是贝尔菲戈尔!上一次我看见懒惰之君主露面还是在圣战的战场上!”
    一团又一团黑雾在天使们惊愕瞪视的地面上腾起,别西卜还是挂着祂那幅萎靡不振的表情,萨麦尔一脸漠然地抱着手臂站在别西卜身后,黝黑的马尾在身后不耐地甩着,偶尔甩出几团地狱火。
    梅塔特隆原本因利奥兰主动选择堕天、侧面证实祂才是更值得相信的那一个而变好的脸色渐渐又差了回去:“好大的阵仗!”
    玛门啧了一下嘴:“别急啊,还有最后一位贵宾没到场呢。”
    就在玛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因天使罗列而澄明光亮的天空骤然晦暗,暴虐的狂风卷席着阴云与惊雷在小天使们害怕的惊呼中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光。
    不论人间是如何称呼祂的——路西法,撒旦,傲慢之原罪,地狱之魔王,总之撒旦就坐在祂那漆黑的御座上渐渐自地狱中升起,似笑非笑地看向梅塔特隆:
    “脸色这么差做什么,梅塔。我只是来接个人,又不是来宣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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