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他们只是在为活跃气氛而打岔。事实上,上帝并不介意祂的天使在管理……在完成天堂的工作之余,将手伸去地狱(地狱里多一点秩序有什么不好呢?上帝创造了七层炼狱,当然希望它们被物尽其用,而不是因为恶魔们的懒怠放在那儿吃灰);撒旦也并不在意地狱是否被天使奸细渗透成筛子——祂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有责任感了。
    唯一驱使祂们如此闲扯的原因,是天使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如果不聊一些其他话题,撒旦可以预见自己将会因此陷入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而上帝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做出一些不符合尚德松这个身份的举动。
    飓风扑面而来,利奥兰低着头记笔记——在回归天堂的飞行过程中。
    字条被风刮得扑簌簌抖动,但即便如此,利奥兰依旧一笔一划地记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治愈灵魂;
    确保惩罚;
    预防下一次】
    月球天转瞬即至,收敛羽翼落地时,利奥兰仍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他在原地站了会,低头瞥一眼字条,才接着向治愈天使所在的恒星天走。
    “利奥兰?!上帝!”从伊甸园中探出头来的智天使大吃一惊(当夏娃和亚当离开伊甸园后,上帝就将这座乐园移到了恒星天。这里距离上帝所在的水晶天最近,即便没有亚兹拉斐尔的看守也没有任何问题),“发生了什么?!你满脸是血!”
    “……”利奥兰短促地点点头,张开羽翼,将藏在羽根间的三百灵魂轻柔地推向智天使——这有点困难,因为有些年幼的灵魂试图在天使的绒羽下多窝一会,那里的触感相当蓬松温暖,“交给你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他又低头看了眼字条,径自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说真的,到底怎么回事?”智天使直到利奥兰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敢开口询问尚德松,“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利奥兰,但他从没这么……我该怎么形容?”
    祂甚至觉得利奥兰有些可怕了。
    尚德松注视利奥兰消失的方向:“他在经历成长的阵痛。”
    上帝没有听从撒旦“至少问他一句吧”的焦躁催促,祂知晓利奥兰并不需要,也不会接受。
    所有人都倾向于认为天使看起来很好说话、很容易引导,但种种事例已经证明:利奥兰仅笃信自己愿意笃信的,从不会轻易顺从他人的言语。
    他将自己的固执、强势、过剩的责任感统统隐藏在看似柔软的表象之下,而当表象揭开、暴露出其下锋锐而不容阻挡的坚硬棱角时,曾经熟识他的故知们却感到畏惧了。
    上帝当然不会畏惧。祂知道这柄利刃将在难熬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刚硬锋锐,难以匹敌。利奥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很快,他就会重新披回那张用以掩饰锋刃的无害羊皮。
    智天使无法共享上帝的全知视角,祂兜着一袖子灵魂碎片无语:“……利奥兰?成长?你是认真的吗?你还想让他成长成什么样?代替加百列成为至高大天使?”
    撒旦只知道天使正在染指地狱:“……F**k他真的开始联系那些堕天使了。”
    办公室里,正和旧日同僚交谈的利奥兰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撒旦的眼皮子底下往地狱伸爪子:“……所多玛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想问——你们有没有可能,帮我确保罗得会在地狱得到他应得的一切惩诫?你看,让罪恶的灵魂得到相应的惩罚是天使的职责,折磨灵魂对于地狱来说也是一件正经事——”
    “你要是这么说……”其中一位堕天使若有所思,“我觉得……我可以去炼狱申请一个职位?”
    “这应该不难,没多少恶魔乐意跑到炼狱烤火,事实上我还经常在酒吧赌场这些地方看见当值的炼狱看守。即便罗得和哪个恶魔达成过交易又怎样呢?难道那个恶魔会愿意为了信守承诺,宁可冲进炼狱也要救人吗?”
    其他堕天使们赞同地纷纷点头:
    “听起来不太可能……”
    “那个恶魔会成为笑柄!没有恶魔会诚信守诺,欺骗和钻空子才是值得嘉奖的行为。”
    “我觉得我们应该多申请几个炼狱的职位,我的意思是——像这种狱卒偷懒、或者私下交易的情况肯定经常发生,一个人怎么能忙得过来?”
    “——但也不要去太多。”利奥兰再次看了眼字条上的提醒,重新从死亡相关的记忆闪回中抽离出来,“所多玛的事件,我们还需要设法确保它不会再次发生。”
    “……怎么确保?”红发的堕天使不禁发问。
    利奥兰:“地狱现在最主要的势力有哪些?从你们离开氪星到现在已经有936年,你们应当知道有哪些硬茬子不能惹。”
    堕天使:“嗯……炼狱算是一方,毕竟即便是恶魔也会畏惧那里。炼狱之外……别西卜?”
    “现阶段,别西卜管辖着地狱里一切事务,包括人员变动、对外外交。”
    “再就是万魔宫里的七位大恶魔。撒旦从不管事,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七位七宗罪一旦离开万魔宫,就是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力。”
    撒旦眼睁睁看着利奥兰的眼睛眨也不眨道:“万魔宫里派7个,对应负责每一个大恶魔。炼狱去3个,别西卜身边去5个——实权机构总是最麻烦的,5个应该勉强可以应付。”
    撒旦:“…………”
    不是。等等。
    利奥兰不等,捞来纸笔写写画画:“大恶魔那边不强求,你们先接触祂们麾下的势力,尽可能替这些势力解决一些烦心事,如果不知道如何处理就问我。”
    “炼狱那边没什么好说的,所有狱卒都懒惰的话,你们能很快积累足够多、多到超越老狱卒的工作绩效,到时候从别西卜那边运作一下,让你们快速升职不难。”
    “难的还是别西卜……我们需要推动地狱形成严谨的工作报告体系,还有秩序。”
    撒旦:“……”
    堕天使们干巴巴地重复:“地狱。严谨的……工作报告体系?秩序?”
    地狱的门牌号应该倒过来,变成999(救救救)贴在大门上。
    “没有恶魔会希望这个。”利奥兰若有所思,笔尖轻敲着用以辅助分析的稿纸,“但独自负责整个地狱事务的别西卜肯定希望。”
    “而让所有事情变得更简单的,是地狱强者为尊,一旦别西卜下达命令,底下的恶魔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做。”
    “……”堕天使们半晌憋不出一句话,“……照做。”
    漫长的五秒钟沉默,终于有堕天使忍不住发问:“但我们怎么让别西卜决心推动这个?某天突然蹦到祂面前说‘嘿!你有兴趣在地狱建立一个严谨的工作报告体系吗?’”
    “要能向祂提出这个建议,而不是被苍蝇之王一怒之下捅穿肺腑,我们至少得赢取祂的信任,但怎么赢取?要升职就得干票大的,可你知道我们不想做那些恶事!”
    利奥兰抬起手:“但是,如果我们不打入内部,又该如何摧毁敌人的阴谋呢?”
    “我们可以这么操作:尽可能多的参与阴谋,然后‘引导’阴谋的主使者,‘凭自己的思考’想出一些精妙绝伦的、说出来能令所有恶魔都叹为观止的绝佳计划。”
    “但是!正因为这个计划非常精妙,它需要很多颗螺丝钉来完成……你们可以成为其中的一枚——但注意在‘引导’的时候先想好自己要负责计划的哪一个步骤,最好是那种很难完成、很展示能力,但又不需要切实犯下伤害生灵的罪行的。”
    “然后,我们可以让其他的螺丝钉出问题。”
    “……”撒旦花了几秒钟时间捋顺整个逻辑,“……说真的,为什么利奥兰不是恶魔??”
    还有,这个天使是不是又提到让其他堕天使“引导”恶魔了!
    上帝不知道,上帝只是一味生产蓬松云团。
    堕天使们嘟哝着消化利奥兰的计划:“我们做关键但是不伤人的螺丝钉……我们负责的部分可以顺利完成……但是其他人负责的部分出问题……计划因此功亏一篑……没人会受伤……但我们还是会因为工作能力得到升职……嘶。”
    撒旦也跟着牙疼似的抽气:“嘶。”
    利奥兰放下笔,注视水镜中的堕天使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堕天使们讷讷地摇头。
    切断联系前,最后一个关闭画面的堕天使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鼓足勇气:“——利奥兰。你还……好吗?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甚至有点……可怕了。是因为杀死罗得吗?”
    堕天使扣着手不安地建议:“我、我觉得,也许你应该试着休息一下。状态不好的时候强迫自己的工作,也会影响工作效率,对吧?你一直在看那个提醒自己要做什么的字条。”
    利奥兰绷了会脸,骤然瘪了下去,卷毛跟着蔫巴:“真有这么明显?我——呕、抱歉、——”
    天使匆匆切断水镜,礼貌的习惯令他下意识地挥手想找到垃圾桶,但天堂里显然没有这种东西。原本利奥兰条件反射地想抬手捂嘴,但手捂到一半,罗得的血锈味直入鼻腔。
    利奥兰僵了半秒:“呕——”
    撒旦从座位上站起到一半又坐下:“你在做什么?就干看着?做点什么!或者给他……随便什么,一份小蛋糕?就用尚德松的壳子,我可不想看第二份又臭又长的档案。”
    上帝依旧没动,祂只是悄然在天使手边变出一个垃圾桶——就好像办公室里本来就配备着这么一个:“你认为现在有同僚出现在利奥兰面前,他会强装一切都好,还是展露狼狈?”
    “你知道答案,利奥兰就像另一个你。而且——这是你提议的计划。”
    “……”撒旦一时没了言语。
    天使的办公桌上又出现了清水、手帕,一团圣光云团正悄摸摸往天使手边运输这些,但上帝依旧神情淡然:
    “你想知道面对同样的困境,利奥兰是否能走出不同的路,因为他身处地狱也当践行美德的宣言。你想在他身上看见另一种可能。”
    “那就看吧,毕竟从某个角度来说,你已经为他提供过帮助了。”
    命运神奇的地方在于,不论你是否干涉、是否注视,每一个小齿轮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断向前。有时你放下一枚小小的齿轮,根本不会猜出它将对整个宏大的命运机器造成怎样的影响——就像此时此刻,数千年后的第欧根尼俱乐部里。
    ‘我想……去踢……麦考夫·福尔摩斯。’约翰·华生站在接待台前,竭力回忆夏洛克曾教过自己的手语,‘他……土豆吗?’
    接待台后的白发老爷子:“……”
    老爷子:‘我恳请您再说一遍?’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身边沉默看报的绅士们,再次耐着性子:‘我想……去踢……哦Fuck!’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顾不上老爷子的阻拦和绅士们的愕然侧目,直接冲着麦考夫常在的私人房间大步迈去。推门而入时,门把手因他失去控制的手劲发出相当刺耳的“滋呀”声响:“麦考夫!”
    “下午好,华生医生。我正在思考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冲过来见我——可以请你帮忙关上房门吗?”麦考夫微笑着跷腿靠坐在扶手椅上,好整以暇的等待姿势让约翰更加恼火,“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哦!真的?”好医生简直忍不住自己的嘲讽,“我以为在夏洛克……去世后,我这种平民已经不配得到大英政府的关注了呢。”
    莫里亚蒂未死,针对这位犯罪界的拿破仑的剿灭行动就没法停止。夏洛克还是按照与麦考夫等人的商议以跳楼的假象假死脱身,潜入南斯拉夫等更远的国家铲除莫里亚蒂的势力。
    ——当然,这些事宜情商为负的夏洛克提都没跟华生医生提,麦考夫出于大局考虑,更不可能主动告知约翰。
    “请相信我,华生医生。在夏洛克……离开后,”麦考夫换了个更暧昧不清的词,“我对于你的关注从未减少。”
    “我知道你与一位护士交往甚密,并且你最近在考虑进行求婚。也知道这位小姐在前段时间突然失踪。假如我的确不想与你有更多牵扯,那么你所拨打的号码将会变成一条空号,而不是二十九次盲音。”
    “……”约翰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的拳头飞上麦考夫的脸,“你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麦考夫思考了一会,放下跷着腿,双手在腿上交叉成塔,“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夏洛克离开后,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保护你——还有哈德森太太的安全。”
    “哦,玛丽的失踪不包含在内,所以你连电话都拒接?!”约翰冷嘲热讽完,用力闭了下眼睛,让自己冷静一点,“我以为——也许只有我以为,在共同经历过这些后,我们算是某种……家人。”
    “的确,”麦考夫有些出乎约翰意料之外地说,“别怀疑你在我弟弟心中的分量。”
    大福尔摩斯先生思考了片刻:“你看,这二十九次拒接的电话,的确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但我确信,你绝不会因为这点拒绝放弃,对吗?那么为了保证你在接下来的寻妻之旅中不至于遭遇叵测,我会……给你一个名字。”
    约翰困惑的目光中,麦考夫抽出一张便签(约翰怀疑这一张纸说不准都比他浑身的行头贵),刷刷写下一个单词,推给约翰:“你可以试试呼唤这个名字——但不是现在。”
    对自己垫底的排名相当心里有数的麦考夫说:“也别在这里。你可以回到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开阔地,再试试呼唤这个名字。”
    “……?”约翰地铁老人看手机地垂头盯视手上的便签,直到被麦考夫的助理送回住处,才在对方的礼貌提醒中回神,“——为什么一定要是开阔地?我呼唤这个名字能召唤哈利波特吗?”
    即便约翰知道这世上有超级英雄的存在,英国也着实离超英片场有点远了,这里更多的是特工和侦探的天下。
    好军医别扭了半天,才抱着麦考夫不可能折腾这么一通,就为了耍他、以及对玛丽的担心,壮士扼腕般闭上双眼:“利奥兰!!”
    相隔数千光阴,逐渐从反呕中缓过神的天使一个激灵。
    爱意、煎熬、焦虑、创伤……所有来自约翰的情感都顺着这一声对天使的呼唤传入正在思考是否要放松、去哪放松的利奥兰耳中。
    什么是放松?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是假期躺在床上刷手机打游戏,或者旅行、睡到天昏地暗。
    但对天使来说——至少对利奥兰来说,助人就是最大的乐事。他对克劳利说过得“我喜欢帮助他人”从来不是谎言。
    于是,撒旦眼睁睁看着水镜里的蔫哒小鸟瞬间精神抖擞起来,摩拳擦掌一番叼起行囊,兴冲冲地展开小翅膀。
    撒旦:“……喂。休息呢?放松呢??”
    这什么天生工作圣体,祂以前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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