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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无数的花,将贫瘠的院落填满◎
    鄢琉如蛇般阴毒的目光紧盯着霁明珏,他感到很愤怒。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在她身边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他们认识了一百年,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术法剑招,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可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不受控制地,他朝霁明珏斩出一道剑气。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万一不小心伤到她了怎么办?
    霁明珏反应极快,立刻将月见荷拉至他怀中,芙蕖剑立于身后,将鄢琉的剑气击散。
    “鄢道友这又是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还没等鄢琉回答,月见荷先不耐烦了。
    霁明珏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允许,鄢琉竟狂妄到敢对他动手?
    她从霁明珏身后走出,顺手抢过他手中的芙蕖剑,冷冷地扫了鄢琉两眼后,长剑毫不留情地递出,直指鄢琉心口。
    事情发生的太快,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后,芙蕖剑已刺入了鄢琉胸口,剑尖再进半指便要刺到心脏了。
    鄢琉心口剧痛,握着剑的指节隐隐发白,但他却不敢还手,只能承受着月见荷的愤怒。
    几滴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好似雪地上掉了几朵梅花。
    “霜主这是做这么?!”见云墨尘冷眼旁观,宁峰主不得不跳出来阻止,他还指望这位半路收的弟子能替他夺得魁首,好让云涯的大权落到逐月峰手中。
    他看云墨尘那个家伙不顺眼许久了,因此尽管知道此人来历不明,仍是将他收入门下。
    毕竟逐月峰这辈的年轻弟子属实是有些青黄不接。
    月见荷轻声笑了下,散漫道:“教训一下不听话的狗。”
    随后将剑收回,玩味地打量着鄢琉。
    宁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鄢琉制止。
    他拱手作揖:“是琉的不是,改日必向霜主登门道歉。”
    月见荷发出轻轻一声嗤笑。
    装模作样。
    以前他道歉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倨傲的模样。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她突然又失了问罪的兴趣。
    “走吧。”.
    因鄢琉被她所伤的缘故,四峰论道的最后一场对决又往后延了数天,这几日里,月见荷窝在霁明珏的小院里,感觉自己都快长出蘑菇了。
    她披着厚厚的大氅,蹲在院中堆雪人,不出一会,形态各异的雪人便将霁明珏的小院填满。
    手中掐了个诀,雪人们便撒开了退在院中四处奔跑着。
    霁明珏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眼前画面,不知为何,月见荷对堆雪人这件事充满了极大的乐趣,这几日里她少说堆了快一百个雪人,若不是云涯常年落雪,他的院子估计都能被她薅得重新长出草来。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
    月见荷终于注意到了那块空地,光秃秃的,有点难看。
    她想了下,问道:“你有种子吗?”
    “嗯?”霁明珏疑惑。
    她又重复了一遍:“可以生长成花草的种子。”
    霁明珏:“我这里没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种子。”
    老剑客常年在梅园照看梅树,偶尔也会试着能不能在终年积雪云涯种出些别的花花草草来。但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
    “那你去给我找点过来。”
    月见荷想支开他,她有些事情想问问那个叫系统的,但这几日里霁明珏总是缠着她,她总觉得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这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霁明珏没同意,他太了解月见荷了,若是一会没看着她,她指不定又给自己的身体玩出问题来。
    之前他离开过两次,回来后便见她唇色苍白。
    “一起去吧。”他说道。
    正好向老剑客介绍一下他的妻子。
    师父是云涯上一轮四峰论道的魁首,他总是很忙,不是忙着峰内事务,就是忙着镇压怨力。因此,他大多数时间都是跟老剑客一起度过。
    师父擅术法,老剑客擅剑法。只是老剑客太老了,老得已经握不起剑了,便将一身剑法领悟尽数传授于他。
    老剑客说他的剑诀名为春生,是千年前一名修为可达真仙的修士传授给他的。
    他问那名修士的名字是什么时,老剑客却不肯说了,只叹着“尘寰难渡,谁怜黄泉路上不归人。[1]”
    后来师父因渡天劫失败而陨落,他便与老剑客相伴数年,直到去往浮荒联姻。
    “太冷了,我不想出门。”月见荷拒绝。
    霁明珏牵起她的手,温暖的灵力送入她体内,“现在不冷了,走吧。”
    月见荷还是没动,“我要看着这些雪人。”
    霁明珏看着满地乱跑的雪人心中起疑,月见荷这是故意在将他支开?
    她要背着他做什么?
    半晌,他才说道:“你要见鄢琉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只要别单独见鄢琉就好。
    别再对他有秘密了。
    月见荷疑惑抬眼,“我见他做什么?”
    她与鄢琉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就算是要见他,那也应该他过来,而非她过去。
    霁明珏小声道:“他先前不是说有事要与你相谈吗?”
    月见荷古怪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窥见了那掩藏在大度之下的委屈,她唇角略微上扬,玩味道:“我确实有事找他,不过,你很希望我见他?”
    霁明珏咬牙道:“我自然不敢耽误你的事。”
    啧,嘴真硬。
    月见荷指尖勾缠他腰间蹀躞,将他拉近自己,指腹若有若无地在他小腹上按着,在察觉到身边人腰背向后弓起后,才凑近看着他的眼睛,笑意盈盈:“你很喜欢我。”
    霁明珏没有躲闪,注视着那双弯成弦月的桃花眼,抿着唇“嗯”了一声。
    月见荷得到答案后,比欢喜更先出现的却是困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她不明白。
    为什么霁明珏会喜欢她呢?仅仅是因为被她玩过几次吗?
    可这种喜欢能够长久吗?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玩他了,他还会喜欢她吗?
    不,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
    霁明珏怎么可以不喜欢她?
    她晃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了出去。
    霁明珏没有理由不喜欢她。
    “喜欢你没有为什么。”霁明珏认真道,“因为是你而已。”
    月见荷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因为她心口处又油然而生出阵阵痒意。
    她不解,为什么会生出情丝呢?
    难道她也喜欢霁明珏吗?
    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去你说的梅园吧。”她懒懒道。
    她要在霁明珏的院中也留下她的痕迹。
    这样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她,在看到她留下的痕迹时,也会想起她曾经存在过.
    二人顶着山间风雪踏入梅园时,老剑客佝偻着身体正在浇花。
    老剑客的确很老了,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还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但整个云涯没人敢轻视这位老剑客,因为他活了很久很久。
    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有多久,但至少从云涯的守护神兽朱雀大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剑道人来说,他应该活了至少千年。
    “老师好。”霁明珏上前恭敬作揖。
    听到有来人出声后,老剑客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浇水壶,睁开浑浊的双眼费力地将霁明珏看进眼中,好一会,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小玉,你回来了。”又见到他身旁站着的月见荷,“这位是?”示意他介绍一番。
    霁明珏看了月见荷一眼,轻声道:“这位是我的妻子,您称呼她为——”
    “月见荷。”月见荷打断他的话。
    “哦,是小荷啊。”老剑客脸上浮现慈爱的笑容,“你也回来了啊。”
    月见荷想反驳这句“小荷”,但想了想还是咽下了。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喊她小荷的,但这老剑客年纪实在大了点,看在霁明珏的面子上,她愿意偶尔当一回晚辈。
    霁明珏的注意力被后半句话吸引了,“老师为何说‘也回来了’?”
    老剑客没回答,转身引着他二人往梅林深处走去。
    梅林深处有一座小屋,屋内的火炉上正煮着一壶茶,火烧的正旺,茶水咕噜噜地冒泡,将壶盖顶得上下跳动。
    老剑客随手一挥,二三茶杯便哐啷地落到桌上,再一挥手,壶中的茶水便落入杯中。
    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示意他二人自行品尝,又问道:“小玉,你今日怎得闲来看老师我了?”
    霁明珏道:“前日便想来看望老师了,只是今日忙于门内事务才晚了些时日,还望老师莫怪。”
    老剑客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向月见荷,“小荷,你从前不是最讨厌云涯修士的吗?怎么今日竟愿意踏上云涯的土地?”见她面带疑惑,又补充道,“那个时候应该不叫云涯,而是云荒。”
    千年之前,云涯与浮荒还是一家,只是后来因道不同而分道扬镳。一者留守群山之巅建立云涯,一者退往南部荒原建立浮荒。若非因天命书关于怨力一事的约束,两者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月见荷疑惑地扫了他几眼,又眼神示意霁明珏,问他:他在胡说什么?
    霁明珏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他年少时总听老剑客提起他一个格外讨厌云涯修士的何姓朋友,也许是年纪大了,记忆出现混乱了吧。
    他没有多想,再次与老剑客重新介绍了一遍月见荷。
    老剑客讶然,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问道:“小玉,你今日来找我何事?”
    “我听说老师这里有许多花草种子,想要一些带回去种下。”他回道。
    “就在屋后,你自取便可。”老剑客挥挥手,示意他自己去拿。
    霁明珏依言去屋后处找种子,月见荷觉得跟老剑客没什么话可说,抿了口茶便准备去找他,踏出门时却被老剑客喊住了脚步。
    “你还记得渡尘剑吗?”他问道。
    月见荷疑惑回头,“什么是渡尘剑?”
    老剑客神色有一瞬怔住,旋即恢复如常,解释道:“渡尘剑是一柄剑,也是一个人。”
    是被淹没在归墟历史中的补天者、证道人……
    背叛者。
    月见荷感到很奇怪,剑就是剑,剑怎么会是人呢?但一想到霁明珏说这老剑客的脑袋有点毛病,随即又释然了。
    她不再与老剑客多言,转身去找霁明珏,耳坠里关的灵魂碎片却突然出声:“你记不记得杀死你的那把剑叫什么?”
    月见荷脚步顿住,杀死她的那把剑,难道就是渡尘剑吗?
    她想回头去找老剑客问个清楚,那边霁明珏却在呼唤她。
    风雪飘摇中,他捧着几枝梅花快步向她走来。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月见荷窥见了他眼底的笑意。
    他将梅花交到她手中时,她感觉心口处有朵花无声地绽开。
    好奇怪。
    她接过花,轻轻嗅了下,淡淡的梅花香将她包围。
    乍然间,自她脚下生出无数野花,将老剑客贫瘠的院落填满。
    月见荷怔然失神,她以为自己眼花了,霁明珏却弯腰折了一枝递给她。
    浅黄的小花在白梅中格外耀眼。
    她伸手轻触,是真实的花。
    原来,她居然真的喜欢上他了啊。
    可偏偏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呢?
    老剑客翻找出他珍藏多年的梅花酿,招手呼唤他们二人进屋尝一杯。
    霁明珏想起月见荷沾酒就倒一事,想替她拒绝,话未出口边听见她说了声:“好啊。”
    他凝眉看她,劝道:“你一碰就酒醉。”
    “那又怎样。”月见荷不置可否,“回头你将我背回去不就好了。”
    霁明珏无法,只能随她去了。
    总之,有他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月见荷边饮着酒,神思边向远方飘去。
    记忆力突然浮现一道模糊的影子,绵绵细雨中,一手撑伞,一手捧花,笑着向她奔来。
    是谁呢?她费力思索,却仍是看不清脸。
    应当是醉了吧。
    她感到头隐隐作痛,扯了扯霁明珏的袖子,“我困了,回去吧。”
    霁明珏牵起她的手,略到抱歉的对老剑客说道:“老师,我得送她回去了,改日再来问候您。”
    老剑客朝他笑着摆摆手,“回去吧。”又叮嘱他,“照顾好小荷。”
    霁明珏应道:“会的。”
    再见到他二人的背影逐渐变成风雪中模糊的黑点后,老剑客才转身进屋,研墨挥毫,翻开桌角一本泛黄的书册,在字迹的末尾处新添上一笔:
    “故人相逢今不识,独留惘然。”
    窗外风雪呼啸。
    一阵风吹过,将书册吹得合拢。
    斑驳的封面上写着四字:云荒记事。
    【作者有话说】
    “尘寰难渡,谁怜黄泉路上不归人。[1]”
    化用:《滕王阁序》
    “关山难度,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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