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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是怎么关上门的,甘歆的记忆好像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床上,行李箱还在门口,连屋子里的灯都没开,黑暗成了扩音器,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极具生命力,也混杂着慌张。
    齐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这么多话,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她。
    但她肯定,自己没有回答。
    机械式地洗漱,换了个简单的连体睡衣,就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甘歆觉得胸口里团了一团乱了的毛线,她想找个人说说话,景页是第一个从脑袋里冒出来的倾诉对象,但今晚甘歆不想找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这事。
    说来也巧,夜夜都会来叨扰甘歆的景页,也没有给自己发任何信息。
    她平躺在床上,并没有拉窗帘,透过格子玻璃向外看,能瞧见一些山的轮廓,她的视线跟着这些轮廓起伏了几下,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
    晨光微熹,村里的鸡就开始打鸣了。
    甘歆辗转了几下,几乎是团着被子做起来的,头发也弄得乱糟糟,丝毫没有在自己家里的精致。
    玫红色的塑料拖鞋,还有些返潮的地砖,她走得小心翼翼。
    昨晚和大娘打了招呼后,大娘嘱咐了早上是有早餐的,让他们稍微早点起,甘歆笑着点头答应了,却看到齐灏从车的后备箱里拎了两箱东西给她,说这是公司嘱咐安排的,一定要让她收下,不然回去要挨领导批评,大娘接过手去的时候眼尾的褶子笑得都深了。
    甘歆心粗,这些事往常都是张然做,商务上能够做到揣测对方的意图,但这些关照人情的事,她总是有疏忽,齐灏竟然记得,令她挺意外的。
    这边返潮太厉害了,幸好自己带了双运动鞋过来。
    出卧室的时候轻手轻脚,连关卧室的门都小心翼翼,咔嗒——终于在慢动作下阖上了。
    她在门口顿了顿,刻意往对面的房间靠了靠,侧耳听了听声音。
    没动静……太好了。
    “找我?”齐灏的声音从楼梯那传来,甘歆见他只穿了件T恤和短运动裤,里面还有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踩着一双慢跑鞋。
    吓了一跳,跟鬼一样。
    “……你大早上的不睡觉干嘛?”甘歆故作轻松,“是不是年轻人啊。”
    “晨跑,习惯了,”齐灏故意似的,拿年轻说事,提醒她不知道的现状,“现在学校里还有体测。”
    “让让,”甘歆走到楼梯口,不搭他的茬,“我下去吃饭。”
    齐灏侧了身,却没有让开。
    甘歆直接路过,胳膊擦到了他的衣服,但是没有停留,有些事虽然没有回答,但答案在问题存在的那一刻就有了,没有任何转圜之地的一面倒。
    她的不回答,是对于齐灏昨晚最后一个问题的不忍心,他才20岁,是个什么都想尝尝的年纪,她的不忍心可以容忍这些放肆。
    “你不吃?”快要离开楼梯的时候,甘歆才会回头问他。
    齐灏不经意地挑了下眉毛,“冲个澡,就来。”
    农家的早餐简单,白米粥、小咸菜、几个花卷,还有一碗水煮蛋,甘歆和大娘问了早就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她一直不爱喝粥,那股钻进嘴里的涩感总是让她很难受,但在这没得选,也不能在大娘面前太矫情。
    直到她快吃完了,齐灏才下来,已经换了身衣服,白色的连帽卫衣、丹宁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双板鞋,头发很蓬松,脸色也有些泛红,应该是刚刚洗完澡的关系。
    她想把最后一口粥喝了赶紧离开这,齐灏竟然也没多话,直到甘歆离桌都在安静地吃早餐。
    昨夜山里有小雨,外面的地都是湿的,甘歆在屋子里有些坐立不安,不禁去想昨天晚上齐灏到底什么意思,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对齐灏太好了,以至于让他有“她可以追”的错觉?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甘歆吓了一跳,看了来点才发现是张然打来的。
    “歆、歆总,下午的流程我和村委干事刚刚又核对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他们安排的地方也挺不错的,村民召集得也多,是个挺好的机会。”
    “嗯,村委现在什么态度?”
    “还是挺模棱两可的,主要就是怀疑我们之后开发的是度假村而不是保障房,借着保障房的政策低价收地,还是有所怀疑的,毕竟利益相差太大了。”
    甘歆叹了口气,“嗯,下午感觉不好弄。”
    “阿歆,你怎么就答应沈总自己来这啊?至少带两个壮点的销售,北泽村这你又不是没去过,说得好听是爽快,不好听就是蛮横,你只带了个大学生,太危险。”
    “带两个壮丁过来干嘛?”甘歆笑了出来,“打架啊?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沈确不扒了我的皮?”
    “……他可不舍得。”
    “舍不舍得我都在这了,”甘歆脑子里闪现了下齐灏晨跑回来时的样子,“没事,大学生也能扛几下揍。”
    “你可别冲动啊,说话的时候让着点他们,哎我就该跟你一起来。”
    “你来我才不放心呢,儿子病都还没好,凑什么热闹。”
    “大学生那你也关照下,”话筒里张然的话依然偷着担心,“别什么都往外说。”
    “不会的,”甘歆肯定道,“现在大学生精着呢。”
    张然又嘱咐了些别的,通话才结束,甘歆坐在床尾,有些心神不宁。
    昨晚还觉得村委上道,今天却发现大娘的屋子几乎是在村的边缘,离山脚更近一些,要到村委,还得走上二里地,这便是无声的怠慢。
    怠慢也是应该的,晟宇在谣言传出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解释,难怪人家村委不高兴,甘歆心里想着。
    她其实有些好奇,购置地皮这么隐晦的事情,怎么会被传出去,还是村民自己发现的,有些蹊跷,但没法问,下午只能见招拆招了。
    将箱子重新收拾好,甘歆换了件紫红色的羊绒连衣裙,腰间系了根细细的皮质腰带,搭扣是复古的黄铜色,又把栗红色的长发松散了下来,整个人好像上了一层柔光,靓丽的攻击性少了一些。
    11点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甘歆去开门,齐灏就站在门外,还是早上吃早餐的那副装束,干净、利落,还很显小,比齐灏任何其他时候都要更像大学生一点。
    齐灏先是对着甘歆愣了一下,看了她几秒后,有些木木地对她伸手,“箱子。”
    “……我自己能拿。”甘歆现在看着他有点尴尬,但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你有人追怎么还自己拿箱子?”齐灏皱了皱眉。
    “有人追就不能自己拿箱子了啊,”甘歆怼了回去,“这么多人追我呢,也没见谁手里都有箱子啊。”
    “在哪呢,这么多人?”齐灏装模作样四周看了看,“我眼神不好?”
    甘歆一把把箱子塞到了齐灏的手里,“想拿就拿吧,力气多得没地方使。”
    “还疼吗?”
    “什么?”甘歆有些警惕。
    “……肚子。”
    甘歆白了他一眼,说实话,之前她真没觉得齐灏对自己有这样奇怪的心思,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坦然地去和他聊这些,但经过了昨晚,再聊这种“科普性”的话题,她总觉得不太合适了。
    太私密,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她面露不耐烦,正想说他两句,手里被塞了一包东西,齐灏转身就拿着箱子下楼了,走得飞快。
    甘歆把肩上的包往上窜了窜,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颜色太具有迷惑性,她差点以为是卫生巾,再仔细看,原来是暖宝宝。
    还挺会,这么细心,她又走回卧室,抽了一张出来贴在小腹,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些暖意,她低头笑了笑。
    进车里的时候,甘歆假装高冷地对他说:“谢谢,哪儿买的,多少钱,我转你。”
    齐灏对她挑了个眉,先清了清嗓子,“应该的,村口的小超市。”
    “你去村口了?”甘歆问,“大早上的,这么远?”
    “还好,一来一回两三公里,我平时晨跑比这个多,”齐灏说,“顺便去看看今天村委准备的场地,我在外面晃了一圈。”
    “怎么样?”说到正事,甘歆开玩笑的心思都少了。
    “挺平静的,什么装饰都没有,里头出来个人我简单打听了下这事,对方态度有些奇怪。”
    甘歆眉头都拧紧了,“怎么个奇怪法?”
    “……说今天下午会来很多人,说要问个清楚。”
    的确不是一个好的答案,甘歆到这已经挺久了,除了借宿的大娘和昨晚来接的人,实打实的村干部一个都没看到,她咬了咬下嘴唇,对着齐灏语气关切,“如果不大对头,你找机会离开。”
    这下轮到齐灏盯着她看了,“那你呢?”
    “公司的项目,我肯定走不了,让你离开是去搬救兵,”甘歆问他,“你有沈确的电话吗?”
    “找他做什么?”
    “他的公司,我搞不定的肯定找他,”甘歆看齐灏神色古怪,她打了个激灵,有些不好的预感,“你别强出头啊,这是工作,我想晟宇应该也不想和寰科扯上关系。”
    齐灏不说话,嘴巴抿得很紧。
    甘歆心里冒了个疑问,当下就与齐灏确认,“北泽村这块地,晟宇和寰科……没有关系吧?”
    “没有,”齐灏说得轻飘飘,“看不上。”
    “那就行,不然我这算泄露商业机密了。”
    齐灏扯了个嘴角无奈地笑了笑,“不至于。”
    “那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记得联系沈确,我来安抚下村民,”甘歆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了手机把老徐给她的两个电话也发给了齐灏,“老徐给的,说如果要找人可以打这两个电话。”
    齐灏就这么看着甘歆,连手机响了都没有搭理。
    “看什么?”甘歆皱眉,“老徐可没让我给你,背着你给我的。”
    “沈确……老徐……还有谁能找?”
    甘歆陷入了沉思,试图从脑袋里搜刮出一些在北泽能说得上话的人。
    “甘歆,”齐灏叫了她的全名,转过头来面对着她,“你把我当摆设吗?”
    ——
    匆匆解决了午饭,司机小哥终于把哈弗H6开进了村委的院子里,不知是不是齐灏嘱咐过了,司机小哥没有帮他们开门,齐灏下车后和司机嘀咕了一会儿,甘歆就见车开走了。
    站定的时候,齐灏从包里拿出了个眼镜盒,接着黑框眼镜就戴上了,甘歆不太理解。
    他默默说:“大学生……要有大学生的样子。”
    甘歆差点没笑场,故意凑到齐灏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太子爷费心了。”
    做完了这个动作,她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再看齐灏,脸都红了,一下没忍住笑,跟江湖老手似的用手背拍了拍齐灏胳膊,揶揄他,“到底是年轻人。”
    真到了地方,刚刚一路过来的担心好像都散了不少,甘歆拎着包往里走,一副温润隽永的样子,齐灏落后于她半步,手里拿着个电脑包,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乖巧得不行。
    接待的人说村支书今天县里正好有事,被叫去开会了,就只有几个村干部来听政策解读,还有晟宇对北泽这片区域的规划和原住民保障,甘歆握上村干部的手时一点都不像初次见面,还一口咬定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他,他说他气色好了,看来是家里有喜事。
    一通招呼下来,村干部脸上的笑容实在多了,也实话转达了村民的顾虑,希望今天能详细了解一下。
    甘歆笑着说没问题,自己来就是讲这个的。
    齐灏趁着调试电脑连接投影的时候,暗暗在甘歆旁边溜了句,“装熟还是你厉害。”
    甘歆笑得更开了,眼尾弯弯得特别好看,表情里还有些小得意,“学着点,小朋友。”
    等到了约定时间时,来得人确实不少,满满当当地把多功能会议室都挤满了,有的还带了花生瓜子,就这么一把握在手里,嗑完了后皮就大喇喇地放在桌面上,或者直接仍在地上。
    她能理解,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行为而看轻他们,村镇的生活和大城市里的大不一样,没必要用别的地方的规则来约束所有人,但她这么想,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甘歆有些担心地看向齐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太帅的关系,已经有些女性围在他旁边了,看似好像请教问题,但那几双眼睛一直没从他的身上挪开过。
    也有手里揣着瓜子的,但齐灏的眉头都没拧一下,依旧保持着一个大学生该有的“腼腆”的笑容。
    似乎察觉到了越过层层人群的目光,齐灏也朝甘歆这边看来,戴上黑框眼镜的他将深邃的眼睛遮去了大半,就好像隐去了他身上原本就有的熠熠辉光。
    他变得有些普通,但又因为“普通”出现在他身上,就显得很特别。
    齐灏的目光更柔和了,脸上也带着平易近人的笑,那种一直相处以来“冷漠疏离”的感觉悄然消失,变成了一个温暖和煦的大男孩。
    他对着甘歆睁了睁眼睛,好像在询问有什么问题,甘歆摇了摇头,就没再看他。
    甘歆先开场,顺带也介绍了一下齐灏,只说了学校和专业,没有透露具体的名字,台下来听的人很明显,女性们在看到这个男孩站起来微笑鞠躬的时候,的确更兴奋一些。
    整个流程非常简单,齐灏通过专业的角度分析保障房的必要性和政策扶持,来告诉村民们,这是国家认可的项目,并且有规范的申请流程,一旦发现企业挂羊头卖狗肉,也会有十分严格的惩罚措施。
    他说话简洁易懂,虽然年轻,但声音偏沉,听着很舒服,也容易让人信服。
    甘歆市场活动做习惯了,举起手机就对着在台上分享的齐灏拍了一张,她看到齐灏错愕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起来。
    齐灏的内容相当于是热场,也是在村民们心里拉起一道警戒线,相当于告知他们企业如果出尔反尔是是会有十分严重的后果,所以企业并不会在既定的决策上做改变。
    但到底说得隐晦,接下来甘歆会将晟宇在北泽村的目前规划分享给他们。
    与平日里和同事还有供应商开会不同,甘歆今天又特意温婉的造型,整个人说话都发着柔光,她将晟宇的规划娓娓道来,以及对村民的补偿政策都重新阐述了一遍。
    说完后,下面反而不吱声了,安静得有些突然。
    “那个!”有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北泽这么一大片地方,都说你们一半用来做保障房,一半用来做度假村,是真的吗?”
    明显这个人是被人关照了才提问的,对于自己的问题都不清楚,怎么会突然挑刺?
    甘歆温柔笑笑,“没有的事,度假村始属于商业用地,北泽都是住宅使用,我可以肯定地说晟宇只规划了保障房。”
    “土地属性可以改,你蒙不了我们,”有个粗犷一点的大爷站了起来,“我们不是不赞成做度假村,就是度假村你们赚太多,我们的补偿要跟上。”
    “大哥您好,晟宇真的没有在北泽做度假村的打算,保障房我们已经和政府申请了,在审批中,这次也是想要破除这个谣言,尽快来和各位解释一下。”
    “我不懂!”有个年轻一点的汉子直接拍了桌子,“大学生说的那是政策,你们做公司的,最会出尔反尔,而且政策补贴和你们的补偿加起来,都不如做读度假村来得补偿多,我支持全改度假村。”
    又有一个大妈嚎了一嗓子,“就是!做度假村我们这每家每户都留一栋,我们自己也能享受上,现在钱值多少钱呀,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抱歉各位,我想大家误会了,晟宇真的没有做度假村的打算,而且加上补贴,各位的拆迁补偿只会更多。”甘歆极力解释着,希望大家能够听进去。
    “做度假村!我们不要补偿,我
    们要房子,北泽村山清水秀,哪哪都好,要不是现在种地不挣钱了,才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来安排我们。”
    话是越来越难听的,但甘歆始终不急不躁,一个个问题回答,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被碰了一下,她往旁边看去,齐灏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没事,”齐灏很笃定,还捏了捏甘歆的手腕,“他们应该收到了一些消息。”
    甘歆也压低了嗓子,“我也觉得,不过是谁呢,晟宇做保障房的事情,只有公司内部几个事业部知道。”
    “你再拉扯两个来回,应该就能知道,”齐灏凑到了甘歆的耳边,“激烈点,别怕。”
    甘歆浑身一个激灵,总觉得他压低的声音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哪里听过。
    “嗯,你帮我注意这点他们的情绪,最好找到极力推崇这件事的人。”
    齐灏点了点头,就到甘歆表演了。
    “审批流程进行中,是没有办法改动,而且已经送上审批了,北泽村的土地性质就已经定下,五年之内是不会改的了,如果错过晟宇这个风口的话,下次再等个有同等实力的开发商,就很难了。”
    “你什么意思?要挟我们?”突然有个坐在前排但不怎么说话的妇女站了起来,还拍起了桌子,“地是我们村的,我们想给谁必须经过我们的同意,没有晟宇还会有别的!想翻身可不只能靠你们!”
    “大姐,您先别着急,晟宇做事向来规范,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保障房计划,一直到现在快要拿地实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您说还有别的,以我的专业眼光来看,是行不通的。”
    “有什么行不通!”角落里另一个男的站了出来,好像还是在村委任职的,“雅悦集团的千金已经联系过我们了,他们愿意帮我们全村都改成度假村,刚刚你们说的条件,他们早就跟我们说过了!”
    甘歆和齐灏对视了一眼。
    这不,来了。
    还真有人釜底抽薪。
    “雅悦集团有一半是海外注资的,村镇项目不会放在他们手里,”甘歆肯定的地说,虽然这几年雅悦势头很猛,但也不至于嚣张,国内该守的规则,还是无法撼动的,“大哥,您别被忽悠了。”
    “你说什么!?”这个男人突然暴起,站了起来,伸手指着甘歆,怒目圆睁地,似乎还要冲上来,“你们难道不是忽悠吗?!你们也是大忽悠!”
    刚刚装熟的村干部站了起来,把人往座位上一按,“别吵吵,坐下,你怎么能对客人这样,等着连保障房都没着落了,我看你上哪儿找度假村来!”
    看来这是一场早就商量好的局,北泽村早就动了心思想以小博大做度假村,而且在雅悦的推波助澜下,卖地这样的大事,连村支书今天都避而不见。
    甘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齐灏,对着他悄悄说:“给沈确打电话,让他去给雅悦施加压力。”
    “沈确治不了雅悦,”齐灏说得很慢,看向甘歆的眼神有她读不懂的复杂,“他自己就是雅悦的持股者,之一。”
    “什么?!”甘歆惊呼。
    所以沈确派她来得时候这么犹豫?他早就知道了原因,也任其发展?还让甘歆装模作样地来给项目擦屁股?
    “沈确想做度假村,但是没借口,对吗?”甘歆问向齐灏的时候带着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失望。
    齐灏不置可否,“我还需不需要给沈确打电话?看你。”
    “别打了。”甘歆突然就无所谓了,她本来也是沈确的一把刀,可能他也均衡不好个中利益,才让甘歆来这里求一个结果。
    保障房的名声,度假村的利益。
    任何一个沈确都会动心。
    亏她还以为那天在停车场偶然撞见的场景,或许是因为对自己有一点特别,才会犹豫要不要让她来北泽村,明明昨天电话里还在犹豫。
    沈确的嘴不是被封上了,而是他不想说。
    只有自己人在这里吃瘪了,他才有可能替换成第二种方案,要是自己人赢回了排面,作为背后老板的他,怎么样都不会输。
    但甘歆不一样,她赢了也是输了。
    聪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是在海面露出一个鳍,就知道底下究竟是鲨鱼还是鲸。
    “齐灏,我还是得坚持保障房,”甘歆看向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还带着些颤,“我们部门做这个很久了……如果沈确做不了这个决定,那就我帮他做。”
    再抬头时,甘歆的眼睛里已经没了不确定,整个人的气场都绽开了。
    “雅悦的外资是个问题,还有就是他们是做酒店管理的,运营手段更商业,村民不一定能适应。”甘歆看向他,“还有什么?”
    “度假村创造不了二次收益,不能以二手房流入市场,”齐灏一针见血,“得抓着村民的钱袋子。”
    “对!”甘歆放松下来了,也笑了,在产权问题前,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
    甘歆就着这些点和村民们摆事实、讲道理,又是几个回合下来,本来一边倒度假村的风气又淡了些,到最后还是村干部出手,让大家不能只看眼前,还有未来儿孙,都靠家族的原始积累。
    虽然还没完全定下来,但至少暂时劝住了。
    终于这场交流到了尾声,村干部提议一起拍照留念,甘歆和齐灏都没拒绝,就是村民们分得有些明显,甘歆这边男性多,齐灏那边女性多。
    照完后又各自打招呼,人慢慢都散了,到最后多功能室里就剩了他们两个。
    甘歆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沈确。
    她不想接,但不得不接,他总有办法知道会开完了没有。
    “会得怎么样?村民怎么说?”
    “开完了,他们暂时同意建保障房。”
    “辛苦你了,”沈确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有些惋惜,又好像轻松了些,但不同于平日,沈确一点玩笑都没和甘歆开,“弄完了就赶紧回来吧。”
    那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的质问甘歆还是没说出口,他是老板,他想把她当什么,她就是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呢?
    “沈确怎么说?”齐灏收拾好了电脑包走过来。
    甘歆耸了耸肩,“雷我替他扛了,他跟我说辛苦了,就这样,高位呆久了,没办法共情我们打工人。”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那就让他也少赚点,吃个教训吧,”齐灏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口气,“拿你这把精钢刀在沙地里开刃,他也不怕矬坏了。”
    “你要干什么?”
    他微微笑了笑,但甘歆看着却有些压力,这股压力好像叫“寰科”,更贴切地,应该叫做“齐灏”。
    齐灏当着甘歆的面打了个电话出去,“雅悦,周一做空,砸到跌停。”
    甘歆眼睛瞪大,嘴都微微张开了。
    他还是笑,连话都说得稳健坦荡,“欺负他一下,就一天。”
    还有半句话齐灏没说出口。
    要是沈确再这么对甘歆,那就接着砸。
    ——
    村委晚上安排了饭局,就在旁边的农家里。从多功能室到村委大门的这一路,甘歆和齐灏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直到出了院子门口,甘歆才回过头来问齐灏:“雅悦想用这里做度假村的事,你提前知道吗?”
    齐灏坦言:“不知道。”
    “真不知道?”甘歆似乎在他的脸上寻找表情的破绽。
    齐灏站定了,说得认真,“我和沈确不一样。”
    甘歆自知问得突兀,但眼下真的很需要答案,即使已经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她还是期待自己身边能留有一个平方米的净土,至少在这点空间里,情谊在利益之上。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赞成你来这里,”齐灏看出了她的想法,继续解释道,“但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交给你来判断。”
    “那如果即使我知道了内情,依旧要来这边呢?”
    “那只能说,”齐灏笑了笑,“你是个好人。”
    被一个小一轮还多一岁的人评价自己是个好人,甘歆心里实在不爽,转过头就要走,
    刚迈一步胳膊就被拉住了,力道不重,却很坚定。
    “地上滑,小心些,”齐灏没松手,特意走到甘歆的面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来这里,我不放心。”
    “齐灏,”甘歆露出从未在他面前露出的表情,“昨天你说的话,我可以当没听到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不是小女孩,没法回应你的一时兴起。”
    齐灏皱紧了眉,甘歆顺势将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手里抽开了。
    认识这个人不过两周多一点,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甚至罔顾自己已经三十三岁的事实,觉得自己从来没接触过这种类型的所以想试试?小男生的好奇心太重,甘歆没有满足他好奇心的理由,这种判断让昨晚的不忍心化为了泡影。
    “我对你不——”
    甘歆立即打断,“很抱歉,无论是什么,我无法回应,但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她本来以为会在齐灏的脸上读到不爽、愤怒甚至困扰,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似的,甚至没有失望。
    果然是随便说说的,甘歆心里想着,有钱人的臭毛病真是一贯地相似,喜欢猎奇。
    她懒得去思考这些,现在说明白了也好,省得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晚上村委吃饭,你要是嫌麻烦或者不想来,直接回大娘那就行,明天早上回去了。”
    “不麻烦,得去。”
    齐灏路过甘歆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包拿上了,没等她反应,就径直往前走,一点也没有等她的意思。
    她快步跟上,却总在快追上的时候又落后一步,直到进了包房,看到已经在里头放包的齐灏,甘歆才用眼神骂了他一句,“你腿长,你了不起。”
    齐灏对她偏了一下头,眼睛里也有了些挑衅,仿佛在说“是的”。
    懒得理他!
    十人间的包房,村委给他们留了两个主位个,甘歆极力拉扯之后,总算挪了个位子,旁边那个留给了下午装熟的那个干部。
    北泽村人爽快,连喝酒也透着豪气,村干部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包装的铁皮酒壶,放到桌上时,其他人眼睛都亮了。
    “王主任,下血本了啊,从床底下掏的酒么,你媳妇让?”
    甘歆这才想起来,下午这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姓王,只见王主任笑得贼,“偷偷拿的,我媳妇哪能同意,”转头又对着甘歆说,“歆总,这酒平时我们都存在山里,只有重要客人来的时候才会拿,是真正的好酒,您得赏脸喝两杯。”
    “要的要的,一定尝尝。”甘歆笑得大方,一点没有扭捏的意思。
    “那这位小兄弟——”王主任对着齐灏询问,毕竟人家还是学生,总不好强人所难。
    “他就——”
    甘歆话还没说完,齐灏就抢了话头,摆出了他下午那副纯真男大的脸,还挂着笑,“我也尝尝,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听这话,高兴了,直接站了起来,招呼着把大家的分酒器放到转桌上来,每个人都倒了差不多二两。
    下了班,大家默契地不谈工作,王主任先提了一杯,桌上的各位都自觉地站了起来,甘歆和齐灏也客随主便,第一杯酒,大家都闷头喝完了,还得亮一下底。
    “歆总好酒量啊,很少有女同志能一杯下肚的。”
    甘歆刚刚过嗓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妙,这酒虽然口感醇厚,但度数绝对不低,一小盅下去,就觉得整个食道火辣辣的,但这些她都没有表现出来,还是对着王主任笑笑,“难得喝到真正的好酒。”
    “女中豪杰!”王主任激动地站了起来,又对着甘歆举杯子,“这杯我单独敬您歆总,北泽村的事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甘歆伸手去拿酒杯,桌子底下的膝盖被齐灏点了一下,她没有理会,“谢谢王主任,这次沟通安排劳您费心了。”
    又一杯酒下肚,甘歆已然觉得有些上脸。
    再看面前的碗里,已经被夹了些菜,明显是齐灏夹的。
    北泽村喝酒讲究转桌,一人提一杯,再喝了两三个人的时候,甘歆明显觉得自己有些上头了,已经有些听不清桌上人说的话,她喝酒不上脸,也带着笑,后来的人要再敬,她又想去拿杯子,被齐灏拦下了。
    “还喝?”他压低声音对甘歆说。
    “得喝,”甘歆也握上了杯子,使了使劲却拿不过来,“他们没尽兴。”
    桌上有些敏锐的人,譬如王主任,这时候也来劝,“歆总,没事,喝酒就好像盖房子,我们都量力而行。”
    甘歆这话听得不舒服,才意识到这王主任是个笑面虎,也是,盖楼这种村委大事,村支书怎么可能将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只会笑的人,她拍开了齐灏的手,又满上了自己的酒盅,索性站起来,“王主任这话说得在理,喝酒就好像盖房子,我干了,你们随意。”
    一杯酒下去,桌上的男人都沸腾了,除了齐灏,他已经冷到了冰点。
    甘歆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别给我整活儿,我这一顿酒,抵十次八次装熟。”
    “行。”齐灏答应得特别爽快,一点都不像他。
    她开始还挺满意齐灏这个反应的,后来就有些傻眼了……
    下一个要提杯的时候,齐灏插了个队,先站了起来,将甘歆分酒器里还剩的酒倒进了自己的分酒器,直接拿了起来,“各位都是前辈,我到现在才敬酒实在不应该,歆总这些天为了准备北泽村的事,夜没少熬,也是我不够聪明,没帮上什么忙,主要也是谢谢各位前辈给我锻炼的机会,又越过了两位前辈也不礼貌,我敬各位!”
    话音刚落,齐灏就着分酒器,一点点将近乎二两的酒喝完了。
    分酒器沾上玻璃转桌的时候,发出了“噔”地一记闷声。
    “好!!”桌上沉寂了许久的一名女干部亮了嗓,“小齐好酒量!”又对着桌上的男人们指指点点道,“看看你们这点出息,就知道抓着歆总薅,脸还要不要了。”
    这里人说话直,也没谁觉得被怼,只讪讪地对歆总笑,“歆总还是有眼光啊,带来的大学生又能说又能喝。”
    “没有没有,”甘歆赶紧摆手,“他喝不了,他就是——年纪小,初生牛犊不怕虎,瞎整,不带他,我们喝我们喝。”
    “哎,歆总,”女干部又说,眼睛里都是暗示,“小齐愿意喝你就让他喝,后辈总是要培养的。”
    甘歆明白,女干部想让她把自己从这场酒局里择出去,可先不提他是齐灏,就算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不能这么干,或许是喝了酒,情绪没有这么好掩藏,眼睛里的着急和焦虑都溢出来了,手里的动作也不利索,一个劲地想从齐灏那边把自己的分酒器拿回来。
    齐灏快速握住了甘歆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她弄不清他到底有没有醉,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威胁,声音很轻,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明明是笑着,表情里却带着倔,“想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你?”
    甘歆哑火了,年轻人的套路太激进,她招架不来。
    后面的酒,几乎都是齐灏喝的,他拿酒的手一直很稳,说出的话也有分寸,看人的眼神没有任何闪烁,就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些,还会时不时提醒她吃菜。
    桌上的男人们相继都去过了洗手间,就只有齐灏和和王主任还在喝,期间王主任让齐灏坐到他身边去,说是哥俩好得坐在一起喝,齐灏就是不愿意挪窝,还使出了些少爷性子,招手让王主任坐过来,甘歆捏了一把汗,直到王主任真的坐到齐灏另外一边了,他还勾过了王主任的脖子往甘歆这儿带,问王主任他俩是不是好兄弟,王主任说是,他才得意地对着甘歆扬下巴。
    她发现,齐灏很多面,他可以是清冷的寰科太子爷,也可以是温暖单纯的大学生,甚至可以是和村民工友打成一片的自己
    人,每一面都自然妥帖,一点儿都不假。
    甘歆后来都没碰过酒,就看着他们一轮轮地喝。
    喝到最后,是齐灏提议大家喝发财酒的,桌上的所有人都把酒杯里的酒喝完,意思圆满发财,他先举杯,提了句吉祥话,却是最后一个喝的,等到大家杯子里的酒都喝尽了,他才仰头把酒盅里的酒喝掉了大半,留了个底。
    王主任见他这样,皱了眉,“小齐,你不厚道,怎么留了个底?”
    齐灏嘿嘿笑了两声,他低着头,脸颊和耳廓已经有些红了,长睫毛在灯的照耀下,在下眼睑留下了一层扇形的阴影,把还剩一个底的酒杯推到了甘歆面前,动作直白,说的话却腼腆,“她……发财。”
    说完后,整张脸都红了,像熟透了的番茄。
    王主任也跟着起哄,“歆总,小弟培养得不错啊,知道让老板发财。”
    甘歆好像被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拿过了齐灏的酒杯,将那一个底喝了下去。
    桌上的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的酒杯都被人拿在手里,哐哐地敲着桌子,兴奋不已。
    齐灏今天第三次握住了甘歆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蒙,扯了个有点傻气的笑。
    “姐姐,他们喝尽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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