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十五月亮,十六圆。
    椭圆的银色圆盘挂在天空,漫天星辰亦不及。
    拿出油灯擦擦,连着两天晚上,家里大人代拿着孩子的手照着一个个屋门后。
    说着俗语,面容虔诚。
    白天问为什么,爹娘说会有神仙保佑,把一切不好的东西照飞,保佑全家平安健康,顺顺利利。
    范云记下,觉的好有趣的习俗。
    天气越发凉爽,过节后好似一眨眼就开学了。
    这天早晨,私塾门口聚集一起说笑着走进去。
    范云遇见朋友们说完早,拿出油纸包的月饼递给徐鸣。
    徐鸣高兴的笑,说他也捎带了。
    交换后各自让大人们带回去,走进私塾。
    先擦擦桌凳再坐下,打开书本默念。
    玩的时候好好玩,念书的时候专心学。
    第一天,孟夫子进来,学堂内气氛紧张。
    从前排开始,直接就是一个个让站起检查背诵。
    陈学才过,范云更背的快又熟练,之后戒尺啪啪打手不停。
    轮到徐鸣虽磕绊但没有错处,夫子罚抄五遍让坐。
    “真是心都野了,学过的都忘了。”夫子气的一个个指着骂。
    骂了半节课后,收作业检查。
    陈学才的手没逃过,一开始字迹还能看出是字,越往后越潦草,更后面就直接一个字老大,还空那么多。
    “以为我不会往后翻是吧,让你耍这小心思。”戒尺打的更狠。
    范云往左偷看一眼,赶忙收回来。
    一节课,所有学童们好似回到了放假前的心态,效果显著。
    下课后,陈学才呜呜个不停,吴玉宁不耐:“有脸啊,我的手可比你红肿的多了。”
    背不好,抄写也不行,被打了两回,他可连哼都没哼,还很骄傲。
    陈学才没理这蛮牛,范云说夫子要来了,抬头袖子擦眼泪。
    被打就被打了,要是夫子说叫大人来,那他离死不远了。
    范云说他明明过节前就提醒了,这咋回事?
    俩人抱怨,谁知道怎么一天天过这么快。
    就是想着今个在玩一天,明个写,明个拖明个,彻夜补也来不及了。
    范云觉的俩人真活该,但又能理解。
    日子又恢复了固定,过的流水般。
    *
    八月下旬,村里开始割豆。
    里长问老人们适合的日子,他们看天色就定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只觉这样不热不冷的天气很短。
    割完豆子,打谷场不停敲打,敲出来颗颗饱满,看着就乐呵。
    不管种的时候、浇水的时候多累,收获时候都是喜悦。
    几天后,晒完入屋。
    艾主簿带着一通衙役而来,还是同样的流程。
    豆杆也要上交,这个得运去边关,预留给军中战马冬季口粮。
    丰收时节,得为无产出的严冬做积蓄。
    夏、秋两季赋税,交完大人们都觉轻松。
    这次范云就没看着了,只是回家听大人们那么说了一嘴。
    黄豆之后,刨完地,土地施肥休养。
    九月初忙活完,秋雨温柔的下了起来。
    细细的像是飘着的,抬头看去如同笼罩烟雾。
    树叶开始变黄,衣服从一层变两层。
    里长敲锣一家家提醒,村中集|合。
    范云因这日放假在家,被爹娘抱去也跟着看。
    秋季徭役开始,一户出一男丁,或是拿两千钱来赎买。
    五天商量决定,各回各家去。
    回家没多久,里长和族长竟来了自家。
    摸摸娃的头,范云被大人叫回西屋去。
    好一会,里长和族长离去,家里人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一个小孩,好奇问。
    “大人的事,你怎么啥都想知道。”吴红英捏捏娃的小手,说了点。
    范云这心踏实了,放松的去玩。
    上回福寿苹果,里长送去给了艾主簿,艾主簿孝敬县令,得了个好。
    这次服徭役,自家没被算进去。
    但对外放话,花钱找人替了。
    服徭役这事,各有法子。
    有的人家不想让男人去,又花不起两千钱赎买,那就找村里愿意顶替的。
    对愿意去的来说,非农忙时节,这就是个进项。
    五百文到一千文,去一个月挣这钱,过年更宽裕。
    *
    隔天,学堂内。
    范云问学才,知不知道村民们今年去哪干活。
    陈学才说听爷爷讲,这次服徭役跟往年一样,疏通河流,再去平整官道,加固县城城墙。
    学童们家里也谈论,自是都关心。
    这一听都说哇,去县城啊。
    学童们关心的那叫一个耳朵尖,陈学才说进不去,只是外边修补修补。
    可都当听不见,谈论县城内有什么,很是热闹。
    有人问陈学才他去过县城吗,昂着头说道当然去过啊。
    学童们就把陈学才围着,催他说说。
    坐在位置上的范云,都能听见学才那大声。
    说路就比村里的宽,牛车驴车啥都有,屋子也都瓦屋,人都穿着好看的衣服。
    一眼想像出来的胡诌,说的很空,范云低着头笑。
    吴玉宁往那斜视了一眼,根本不信。
    这撒谎精要是去过,早就满村炫耀了。
    站起身要拆穿,却见范云冲他摇摇头。
    “学才他好脸面,拆穿让他怎么在私塾呆,就当没听见。”
    “行,你这么说了,我就听你的。”
    重新坐下,吴玉宁捂上耳朵。
    午饭时间,陈学才嘿嘿的问上午说的牛不牛?
    “我脑子转的快吧,立马就想出来咋说了。”他一脸得意。
    吴玉宁:“呸,要不是范云拉住我,我早就拆穿你了。”
    陈学才转向范云,感谢的话不停。
    范云拦住:“行了,不用这样。”
    “不过,学才,以后别再这样了,等我们真正去过,不就更有底气的说。”范云这话,说的认真。
    陈学才忙点头,“就是我要说没去过,不很丢脸吗,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嘻嘻哈哈笑闹着,沙漏流动不停。
    下午放学归家,范云偷偷问娘,奶奶家怎么办?
    “白天我和你爹已经去过了,你奶奶不舍得花钱找人顶,今年轮到你二伯去。”
    吴红英就知道会如此,三兄弟每人轮流,轮三郎的时候,吴家就出钱找人顶着去。
    但三郎要是替范二郎把这钱给婆婆,依旧会人去,钱昧下。
    听娘这么说,范云有些惊讶。
    奶奶这还真是钱粮都攥手里,牢牢掌控,谁都翻不了手心。
    *
    大河村男人们出发后,范云就明显感觉到村里比往日安静了好多。
    饭后被朋友找出去玩时,突见到那边一个胖孩直接打另一个比他矮的小孩。
    打完一巴掌,还要打。
    范云直接喊干啥呢,跑了过去。
    让玉宁逮着打人的,学才去喊大人,范云把挨打的小孩拉身后。
    一问根本不是一起玩的,只是住一个巷子的关系。
    不远处一个老妇跑过来,喊着要放开她孙子。
    嘴里骂着不干净的话,要上手抓。
    吴玉宁直接把胖孩挡身前,范云喊:“族长的孙子都认不得了吗?”
    老妇这一看,不敢下手,只去拽自个孙子。
    这时,学才带着大人们来了。
    瘦孩娘心疼的抱着自个孩子,问为啥打人。
    族长让老妇离远些,老妇这下也讲理了,边退边说回去就打孩子,今个不对。
    里长让胖孩说,胖孩说完打错了,又被吓得说实话,“是奶奶说他爹去服徭役了,我打了也没事。”
    这话一出,大人们都直接变了脸,妇人们更冒火,喊里长要做主啊。
    里长咬牙说了句好呀,直接让娃打回来不算,还让老妇这家出一百钱做赔偿。
    老妇这下是真嚎哭了,下狠手打自个孙子,满脸后悔。
    里长发话,这时间段,不准再有这种事,否则明年徭役出俩男丁。
    村民们都点头说是,尤其家里娃老实的可是放心了。
    笑着离开,大快人心,往后都得拿这家当故事的反角。
    事情解决,母子俩不停对着三个孩子,三家大人们说谢谢。
    要不是看着了,那这一个月都得光偷偷欺负,都不敢想。
    大人们都说应该的,让带娃回家去,洗洗脸哄哄,可别让吓着。
    离开后,大人们看着身后的三个娃,露出骄傲之情。
    被夸,本就兴奋的三人,挺直身子说看着了当然管了。
    “行,没说不让管,但是下次喊大人要紧。”
    三孩子都笑了,点头说好。
    天快暗下来,各回各家。
    范云被爹扛肩膀上,夸今个是小英雄,吴红英也这么喊逗儿子。
    说可不是帮了一家,是帮了所有老实娃的人家。
    做好事,就是高兴。
    洗澡上|床睡觉,一夜好梦。
    第二天学堂内,夫子一走,陈学才就用那口才说的故事般精彩。
    只是故事中,事都是他和范云做的,没提吴玉宁。
    “你们不知道,那小孩胖的啊,腮帮子鼓的跟癞□□似的,那小眼睛里都是心眼子,差点我都抓不住。”
    “那么胖,学才你都能抓住,真厉害啊。”
    “那是当然,我是谁呀。”
    学堂内如此热闹,邻房孟夫子都听着了,本要生气,听完事情后,点点头原路返回。
    学生人品好,也是他这个夫子教的好。
    *
    大雁南飞,临近十月。
    服徭役的男人们回来,村子里热闹之后又恢复如常。
    从九月初到九月下旬,修养了一个月的土地,迎来种下冬小麦。
    男人们歇了几天,被照顾着恢复气力。
    挑出小麦种子,先泡,提高发芽率。
    范云拿小板凳坐着瞧怎么挑拣,看了老半天还是没学会。
    他眼里,小麦种子棕色的那么一小小粒,可是大人眼里区别大了。
    然后被大人撵着去看书,他拿起书本熟练念了起来,还是这个轻松。
    大人们听着这读书声,却都笑着满身劲。
    冬小麦种的不深,看天儿不好赶早种上。
    隔天下着秋雨,老人们不在意淋身上,松快的说省的浇水了。
    范云带着斗笠,到学堂内摘下来。
    想想夏季那暴雨时期多亏放假,要不都想不到怎么来私塾。
    秋雨只薄薄湿了一层,树叶旋转着掉落,踩在上面咯吱响动。
    陈学才正说着他看到了松鼠,范云都免疫了,边看书边听着。
    早晨来私塾,下午回家,吃完饭就来自家找他玩,他咋不知道村子里哪里有松鼠的。
    不过这时候,松树还真是为收集松子忙碌着。
    大雁和燕子都飞走了,麻雀和乌鸦倒是停留树上还在,玄黑色若是展开,五彩的黑。
    只有范云欣赏,孩童们眼里,乌鸦可不好看。
    十月中旬,这天下午娘来接的时候,高兴的说了个好消息。
    “二婶生了”,范云睁大眼,“娘,真的吗,大人孩子平安吗?”
    听这话,吴红英笑着点头,“真的,都好好的。”
    范云说想去看看,吴红英说:“等你放假就带你去看,小娃娃生下来都红红的,你去到别说难看,昂。”
    范云答应着,心想他是没亲眼见过,可是他知道这理啊。
    私塾内,上十天放假一天,心里算着啥时候能去。
    到家,吴红英就把娃问母子平安的话,说给了家人们听。
    “了不得啊,娃知道这个?”老吴头说完就乐呵。
    老陈氏白了眼老头子,“云云这心是真善,随红英。”
    “果然啊,都说谁养的,性子像谁,长的也会像,确实是这个理。”
    老陈氏说完,一家子都笑。
    终于到了放假这天,去了小河村。
    路上两口子说见奶奶不高兴别怕,不是对他,去到有点眼力见。
    范云哦一声,等到范家理解娘咋说这话了。
    原来二婶生的是女娃,老李氏拉着个长脸,一家子从大人到小孩都生怕触怒。
    见三郎一家三口来,老李氏立马转怒为乐。
    又是倒水又是拿好吃的,被红英说着洗手就洗手,抱着云云亲香。
    范云吃了一小口放了俩月的月饼,借着说话放爹手里,“奶奶,娘说二婶生了个小娃娃,我想去看看。”
    “没啥好看的,你奶奶我就喜欢男娃,你二婶生了个女娃。”老李氏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很大声。
    这话让范二郎头更低了,让其他人都看过去。
    吴红英腿碰了三郎下,范三郎忙说:“娘,别这么说,家里男娃这么多,女娃头一个呢。”
    老李氏哼一声:“下地还是男娃有用。”
    范云听的心里不由想,喜欢归喜欢,但下地有用的喜欢,这算啥。
    再说喜欢男娃,可连饭都不能吃饱。
    他扭着身子说就去看就去看,老李氏抱起来说行。
    她走第一个,身后一众人跟着。
    三狗四狗正床边踮着脚喊着妹妹,一见奶奶进来,缩着躲墙边。
    范云见这么暗,看到木窗那都用东西挡住了,一点风没有。
    吴红英也心下一松,婆婆这不喜欢归不喜欢,态度上不行,可照顾月子上,倒是没苛责。
    屋内王氏听到脚步声,抬头对婆婆讨好的笑。
    小婴儿用的她哥哥的包被,长着些头发,正张着小嘴睡着,真红红的,好小呀。
    范云故意哇啊一声,“这小娃娃长的好像奶奶啊。”
    这话让大人们都愣住了,都没巴掌大,哪像了,他们咋没看出来。
    可云云还在说着像,都说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吴红英走婆婆身边,“我看着也像,都说闺女像爹,这丫头像二哥,二哥又长的像娘,可不是吗。”
    老李氏愣住,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仔细看过,这板着脸走近,越看还真有些像?
    “这丫头真是不会长,随我这老婆子干啥,也不往好看点随,能嫁的好。”老李氏这么说,却是抱起来打量眼轻轻放下。
    只是谁都看出来,孩子长的像她,是有些高兴的。
    王氏此刻胆子大了点,也更小心,“娘,这都好几天了,也没个小名喊着,您看叫啥好?”
    老李氏转开脸,呛声:“叫啥,叫招弟好了。”
    对小娃娃刚好点,看老二媳妇,她又心气不顺了。
    王氏脸色发白,看向二郎。
    范二郎刚要开口,被大郎拽住。
    气氛安静,范云喊着奶奶,伸着手,“我念书了我来起。”
    老李氏愣住,接着笑:“好,云云起,你说叫啥?”
    “嗯,如今是秋天,就用秋这个字好了,妹妹名字要好听,就叫秋兰,小名小兰,奶奶,你觉的呢?”
    大人们都很惊喜,尤其是范二郎嘴唇哆嗦,眼神发光。
    范云知道得奶奶拍板,老李氏看向孩子期待的模样,“嗯,就这么叫吧,云云起的,你们两口子记着云云的好。”
    王氏眼睛湿润,露出笑来:“云云,名字取的真好听,二婶谢谢你了。”
    于是这般,名字就定了下来。
    “小兰,小兰。”
    边看着娃边都这么轻声喊着,睡梦中的娃娃好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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