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63 手表

    “小凤!”
    妙妙没顾上解释,因为他看见于娟陪着一对夫妇出来了,小凤被他们一左一右牵在中间,他索性把铁盒扔了,握着塑料盒跑过去。
    贺铭蹲在地上,没有起身。于鹃松了口气,“好了妙妙,把东西给小凤,叔叔阿姨着急去赶高铁呢。”
    “你要走了。”
    妙妙把塑料盒放在乐高提袋里递过去,看看于鹃又看看牵着他手的叔叔阿姨,最后才看他。
    “这个给你。”
    小凤却摇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啊!”妙妙急了,他又看看周围的大人,迈近小凤一步:“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小凤从袋子里把那个看起来旧旧的塑料盒拿出来,“那这个我收下了,其他你自己留着。”
    妙妙瘪瘪嘴,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你真的要走了?”
    “对,他要走了,妙妙乖。”
    于鹃拍拍他的脑袋,请小凤和他的新父母往前走,胳膊穿过小凤和妙妙中间,把两个小朋友隔开。
    妙妙的脸皱成一团,仰起头用力吸着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小凤隔着于鹃轻声安慰他:
    “好了,别哭啦。我走了。”
    他的养母不忍地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小声问丈夫要不要让他们多待一会儿,丈夫则看了一眼腕表,摇摇头。
    于鹃催促他们上车,贺铭在这时候走过来。
    “于老师,让我帮他们拍一张照片吧。”他礼貌地询问那对夫妇:“可以吗?”
    女士点点头,贺铭俯下身,用纸巾帮妙妙擦干脸上的泪水。小凤从于鹃身侧钻过来,站到妙妙身边,小声安慰他。
    贺铭让他们向右挪一些,有意避开了写着“岁岁福利”的牌匾。
    “看这里。”他举着手机招招手,逗他们开心:“笑一笑。不然会拍成两个小苦瓜。”
    “变形金刚厉不厉害?”
    妙妙和小凤这才笑出来,异口同声说:
    “厉——害!”
    咔嚓。
    妙妙看着他们上了车,突然甩开牵着他的于鹃向外跑,车子已经启动,他要到外面公路上去追,却被人抱着举起来。
    “很危险。”
    贺铭举着他在半空晃了晃,他在宽阔的胸膛怀里荡了一次秋千:“跟于老师回去吧,好吗?”
    他有种让人听话的魔力,妙妙在涕泗横流的脸上胡乱摸了一把,点点头。
    贺铭把他掉在地上的铁盒捡起来,重新扣好还给他。
    “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是哪里来的。”
    “是我在后山挖到的。”
    妙妙还沉浸在和好朋友分开的悲伤里,抽抽搭搭地往下说:
    “我看到过一丛花,我本来只是想拔点花给他,结果在土里挖到了这个东西。”
    “花?”
    “嗯,在山上,蓝色的。”
    蓝雪花。
    贺铭缄默不语,那些种子竟然发了芽,生了根,还活到了现在。
    他真想去看看那丛花,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贺铭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台拍立得打印机,把刚才给两人拍的照片通通打印出来,塞到妙妙手里,摸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师傅,麻烦开快点。”
    出租车上,小凤的养父对着订票软件上的信息和导航确认时间,在福利院门口耽搁了一会儿,他们快要来不及了。
    “好嘞。”
    司机爽快地应声,踩着油门的脚正要往下压,车尾猛地传来一阵颤动。
    “会不会开车啊!”
    他们被一辆黑色大众追尾了,车主也摇下车窗,大声嚷嚷:“你并线不打转向灯,不撞你撞谁!”
    “我没打灯?你眼睛不好还是脑子不好啊!”司机来了火气,扭头对后座上的小凤三人说:“您再打一辆车吧,我非得去跟后面这车理论理论不可。”
    说罢他把车停到道旁,开门下去,嚷嚷着报警。养母揽着小凤的肩膀,叫他不用害怕,拉着他下车走开一段距离,让丈夫继续叫车。
    “小凤?”
    他抬起头,“恰好”经过的贺铭坐在车里,笑盈盈看着他。
    养母认出了他:“啊,是刚才在福利院的……”
    “我叫贺铭,也算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贺铭看看身后依然在大声吵嚷的出租车司机和赵勇,“上车吧,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我们再打一辆车就好。”
    后面的车子已经排起了长龙,贺铭又说:“可能要等很久,司机一般都不愿意接事故路段的单子。”
    “那就麻烦了。”养母拉开车门,“谢谢贺先生。”
    “车站不算远,不麻烦。前面有一段在堵车,我尽量开快些。”
    “不用着急。”养父无奈地说:“我们改签到下午了。”
    “好,那肯定来得及。”
    车子重新启动后,四人陷入安静,贺铭并不和他们搭话,而是打开了车载音响,欢快的童声传出来,立刻缓解了那对夫妻的局促,连一直紧绷的小凤都放松了肩膀。
    “贺先生有小孩吗?”小凤的养父问他。
    “没有,但我喜欢小孩。”
    贺铭透过镜子看着小凤,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小凤的神色变得异样,刚刚沉下去的肩膀又耸了起来。
    “我们俩也是,都很喜欢小孩。”提到这里,养父脸上浮现遗憾的神情:“可惜我们和小孩没有缘分,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妻子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贺铭则笑着解围:“现在有了,小凤是个好孩子。”
    “也是。我们见到小凤的时候实在太惊喜了,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乖巧聪明的孩子。”
    贺铭不动声色地引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两位一开始就认准了小凤?”
    “是啊,我们没考虑过其他小孩,专程为他过来的。”
    “老公。”妻子打断他,“别只顾着聊天,贺先生还要开车呢。”
    贺铭停在高铁站的地上停车场,不远处就有一排快餐店,他解开安全带,绕到女士一侧帮忙打开车门。
    “谢谢,今天真的多亏贺先生了。”见贺铭没有上车离开的意思,小凤的养母客套道:“不然一起吃顿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贺铭干脆地锁上车,“刚好饿了,原本我也打算在附近吃点。”
    他们一起进了一家牛肉面馆,点完餐小凤的养父一直在摸口袋,布料上印出一个方方瘪瘪的形状,贺铭适时递过去一根烟:“要火吗?”
    男人笑笑,“不用,我有。我出去抽一根,憋一上午了。”
    他出去后小凤突然说:“我想去厕所。”
    贺铭正盘算着怎么把桌上的另一个大人支开,闻言立刻说:“我带你去。”
    他们默契地绕开了不远处抽烟的养父,穿过地上停车场,向着公厕的方向走。
    小凤在两辆越野车之间站住,他被夹在两扇漆光的车门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有三个他,幼小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是妙妙叫你来的吗?”
    贺铭盯着他手腕,那只早就不走字的手表已经被他拿出来带上。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选择说实话:“不是。”
    小凤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身往回走。
    “等一下。”贺铭拦住他,他一靠近,小凤立刻退开一大步,厉声喊道:“你干什么?”
    贺铭也退后一步,举起双手放在胸前:“别怕,我不动。”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于心不忍,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鬼,对你做了什么?”
    小凤没有回答,他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贺铭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侵犯了你,对吗?”
    “是乔……”
    不等他说出乔展意的名字,小凤跌跌撞撞地向着他的反方向走去。贺铭跟上去,被他喝住。
    “别跟着我。”
    “和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然而贺铭仍旧不依不饶,紧紧跟着他:
    “和我有关。”
    “你手上那块表,本来应该属于我的朋友。”
    小凤愕然地转过身,眼前衣冠楚楚的高大男人看起来比他还要脆弱。
    “十五年前,我把它埋在了岁岁福利院的后山。”
    “因为我的朋友,也撞到了‘鬼’,他……再也没机会带上这块手表了。”
    他蹲下,单膝跪在小凤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高的孩子:
    “我请求你,给我一个答案。”
    他满怀希望地等待小凤开口,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睛注视着他。
    “知道了又怎么样?”
    乌黑的瞳仁里映着一个狼狈跪地的男人,恳求一个孩子的样子显得软弱而无力。
    “你说十五年前,你朋友撞了鬼,你那时候做了什么?”
    ——他那时候做了什么?
    “我不愿意。”
    “你在胡说什么!”
    院长办公室里,于鹃低声训斥他。
    贺铭倔强地站在办公桌前,“我不愿意被他们收养。”
    “贺铭!”院长被气得口不择言:“你想清楚,从来都是领养人挑孩子,没听说有孩子挑领养人的!”
    他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知道那对面目和善的夫妻已经在门外了。贺铭高高仰起头,倨傲地说:
    “可是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想到李修远那些福利院天才少年的报道就犯恶心,但他此时此刻却感激这个浮夸的标签。他把脊背挺得很直,一字一顿地说:
    “我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优秀,比他们有更光明的未来,所以,当然也要有一对最优秀的父母。”
    “乔叔叔的家境太普通了,配不上我。”
    两道脚步声顿住了,门把手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很快停住,贺铭知道,本来有机会成为他父母的人就在门口,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对不起”,拔高了声音:
    “总之,我不想做他们的孩子。”
    他没去管房间里其他人的反应,径直拉开门跑出去,一出门就撞到了那位口袋里总是装着糖果的乔叔叔怀里,而对方神色不明地盯着他。他粗鲁地撞了他一下,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他是福利院里最有希望被收养的孩子,其次就是那时候还不姓乔的舒展意。所以,发现他是个嫌贫爱富的坏孩子,乔家夫妇就会顺理成章地选择舒展意。
    他把每个孩子都想要的东西拱手相让,以一种耻辱的方式兑现了对阿龙的承诺。
    乔展意不仅没有得到报应,反而被一户很好的人家收养,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福利院。
    但是唯有如此,唯有如此,他才能让乔展意消失在阿龙的世界里。
    “如果你真的有办法解决。”
    他回过神,注视着眼前的小凤,在瘦小的孩童身上,他好像看到了阿龙,又好像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话语里却有着足以剜心刮骨的残忍,所有受到过伤害的小孩一起为他做了结案陈词:
    “如果你当时解决了,那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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