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42 佛寺

    第二天时晏陪贺铭去拆石膏,站在诊室里只觉得腰酸背痛。
    一夜放纵,尽兴已是凌晨,贺铭不抓紧天亮前的时间补眠,居然起来去擦地板。贺铭简单整理了床铺和他,时晏以为那就结束了,洗完澡出来,看见这个自称没有洁癖的人正用一块毛巾吸干地上的酒渍,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问他拖把在哪儿。
    他当然不知道,在贺铭打算拿另一块毛巾当墩布,却发现自己一只手无法拧干水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叫他住手去洗澡。
    “明天会有人收拾的。”想到贺铭可能忍受不了在凌乱的房间里过夜,他补上一句:“今晚睡我房间。”
    “听说你的房间和地下室是家里的禁区,我不想做不守规矩的客人。”贺铭背对着他,还在绞那块湿毛巾。
    他没看见,听到“地下室”三个字,时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遮掩道:“你本来也不规矩。”
    贺铭笑笑,没有反驳他,单手洗毛巾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委屈。他无非是怕被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时晏想,他和贺铭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毛巾接过来拧干,“你去洗澡,我来擦。”
    养尊处优的时总人生中第一次蹲着擦地板,结果就是一觉醒来,他的腰快断了。
    蒋一阔和他坐在沙发上,看他把手放在腰后揉捏,大声问他:“你是不是坐得太久,腰间盘突出了?”
    宋窕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回来对着贺铭啧啧摇头,“你一来,我就觉得这诊室里人山人海。”
    蒋一阔还在关心时晏的腰:“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要去做个理疗?”
    “你闭嘴吧。”时晏感觉到贺铭投来的目光,十分头痛。
    “片子没什么问题。”宋窕一边取石膏,边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最近还是不能剧烈活动。”
    他意有所指:“各方面,都注意点,别太激烈。”
    “有时间的话,定期来找我做做康复训练,能好得快点。”
    “最近不行,我要出差,近期都不在长临。”
    “用不用这么拼啊贺老板。”
    “没办法,客户盛情邀请。”贺铭的眼睛总是往门口飘,蒋一阔这个做领导的倒想躲着下属,一直劝时晏跟他去理疗室。
    宋窕撇撇嘴,“这客户知道你刚拆完石膏吗?也太没人性了吧。”
    时晏被蒋一阔缠得不胜其烦,跟着他走到诊室门口,闻言回过头,凉飕飕的余光扫过二人。贺铭笑笑,“是很重要的客户。”
    两人的反应让宋窕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抱住手臂,用力在上面搓了搓,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骨头会长好,恋爱脑却是没救的。”
    到了诊室门外,蒋一阔显然松了口气,“谁能告诉我,我一进那家伙的诊室就有种和投资人开会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他真正的投资人站在面前,强忍着腰部的不适,“理疗室在哪儿?”
    “你还真打算去啊,我就是找个借口带你开溜。”蒋一阔露出了欠揍的表情,“去我办公室呆会儿,你很久没在里面的椅子上睡觉了,怀念吗?”
    “不。”时晏懒得理他,在走廊里找了张椅子坐下。
    蒋一阔站在他对面,不怕死地调侃:“看出来了,你不来找我的日子里,睡得不错。”
    “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福利院小孩,确诊妄想症那个,你还记得吗?”趁着时晏还没翻脸,他迅速转移话题:“我和福利院联系了,不过他貌似要被领养了,不太方便过来看病。”
    他说的是小凤,时晏隐约觉得奇怪,又听蒋一阔说:“还在走手续,听说领养他的夫妻就是一对医生,去新家应该会比留在福利院更好。”
    “需要我去西汀看一眼吗?”
    “不用了。”领养手续还没走完,这时候专程让蒋一阔过去,容易节外生枝,小凤很难再遇到这么合适的领养人了。
    “我马上去西汀,回来再说。”
    “和贺铭一起?”蒋一阔也听到了方才诊室里的话。
    “嗯。”
    “挺好的。”蒋一阔装作失落的样子捂住心口,“我很放心,但感觉你不再需要我了。”
    放在平时,时晏一定会冷冷嘲讽他两句,或者干脆忽略。但这次,他沉默片刻后说:
    “等我回来,我们谈谈。”
    蒋一阔生怕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不是之前那种谈法吧?”
    “我不确定能说到什么程度。”时晏语气平淡,仿佛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试试吧。”
    “只要你愿意开口,剩下的交给我。”
    蒋一阔激动地热泪盈眶,他终于能在时晏面前做一回真正的心理医生,而不是催眠师或者药剂师。
    “千年寒冰终于要化了,春天要来了吗?”
    “昨天立夏。”时晏露出了本性。
    “我说的是象征意义上的春天,不是时令!”
    贺铭和宋窕一前一后推门出来,蒋一阔还没平复好心情:“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时晏看看表,现在才下午四点钟:“你自己吃,我俩很忙。”
    “等回来我请大家吃饭,感谢你们陪我拆石膏。”同样是拒绝的话,从贺铭嘴里说出来就要好听得多。
    “走了。”时晏喊他。
    刚走出一段距离,贺铭的手机在时晏手里震动起来,拆石膏前时晏把他的东西都接了过去。时晏正要还他,瞥见一笔大额现金的入账提醒,还有一条来自傅行止的新消息。
    听说他又不卖公司了,傅行止连夜凑出一大笔钱帮他救急,语气很是豪横:
    “拿着,哥养你。”
    贺铭正握着自己的小臂,尝试小幅度转动手腕,时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机收回来,“傅行止给你转了一笔钱。”
    “他消息还挺灵通。”贺铭先是意外,他还没来得及跟傅行止说拒绝单经理的事,随后猜到大概是李冠告诉他了,他没在意,“没事,不用管他。”
    他毫无心理负担的样子让时晏有些微妙的不平衡,“你要收吗?”
    “嗯?”贺铭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他很快从时晏身上移开目光,忍着笑回去看动作稍显僵硬的手腕:“当然不。”
    时晏“哦”了一声,又问:“我帮你转回去?”
    “好啊。”贺铭抿着嘴唇,好像能随意转动的手腕是什么新奇玩意儿,目不转睛地盯着。
    时晏低下头,神色冷酷地打了几个字,把手机塞回他怀里。“走吧,不是说还有事。”
    他跟在时晏后面,轻车熟路地打开和傅行止的聊天界面,查看最新回复,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不用了,时晏帮我解决了。”
    他没多做解释,跟上时晏的脚步,留下手机另一端的傅行止满头问号。
    “他到底在跟我抢什么???”
    贺铭跟在时晏后面上了车,这些天他最大的进步就是习惯了时晏给他当司机,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驾驶上撩闲。
    他已经系上了安全带,嘴上却又礼让:“要不我来开?”
    时晏没理他,安全带搭扣落尽卡槽,发出清脆地一声响。
    贺铭转转手腕,“医生说可以适量活动。”
    时晏推动操作杆,熟练地在导航栏输入SL的地址,“那一会儿你来换档。”
    这辆车是自动档,他的冷笑话让贺铭很受用,压着唇角伸手过来点点屏幕,修改了目的地。时晏趁着转弯的间隙瞥了一眼,是间寺庙。
    他有些意外,贺铭这样绝对理性的人看起来更像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自带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拼劲,居然也会求神拜佛。
    “去寺里,还是附近?”
    “寺里。”贺铭显然不想告诉他原因,插科打诨道:“听说求事业很灵。”
    时晏对求财没什么兴趣,“许愿记得背身份证号。”
    “为什么?”
    “时安说的。去这里求佛,越具体越好。”
    贺铭想到上次被调剂的许愿结果,深感认同,“有道理。”
    寺庙门口不能停车,时晏把他放在马路对面,“走的时候打给我。”
    “不用接,我打车回去。”贺铭挥挥刚拆了石膏的手,“帮司机挂档都没问题。”
    “那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掉头的功夫有人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时晏摇下玻璃,是去而复返的贺铭。
    他弯下腰,颇为认真地问:“你的身份证号是什么?”
    今天他打了领带,柔软的丝质面料顺着衬衫门襟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动。时晏伸手替他捋平,在尾端轻轻一拉,“愿望和我有关?”
    他嘴角一挑,“那你不如直接来求我。”
    车窗缓缓摇上去,刚好够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速战速决,早点回家。”
    汽车扬长而去,贺铭觉得好笑,哪有人在佛寺门口叫人速战速决的。
    他买了票往里走,很快看见一个巨大的石炉,香火旺盛,烟雾缭绕,佛堂上悬着的牌匾如在云中。绕过参拜的人群,道旁的两棵千年银杏上系满红绳,随着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地曳动,他脚步轻快,只觉得此时心境比之前每次来都要轻松。
    穿过曲折小径,他来到一处偏殿,门口穿着黄褂子的阿姨正在打扫石阶上的碎屑,见到他熟稔地问好:“小贺来啦。”
    城市中的佛门绝非清净之地,熙熙攘攘,人流不绝,一张张急切或者哀戚的面孔轮番闪过,每个人都虔诚地在菩萨的金身前垂下头,掩去眼里的渴求。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久了,很难对某张特定的脸有印象,但她记得贺铭。
    偏殿是供灯的,来的香客本身就少些,而贺铭在这里供灯已经很久了,从他还是青涩的学生模样时,每逢清明,他都要来点两支小小的花烛,后来就换成了两盏长明灯。
    点灯有许多说法,平安、转运、姻缘、子孙、修福……有替自己供的也有替别人上的,有保佑活人的也有求逝者安息的,贺铭的两盏灯是替逝者供的。供灯的人往往要在灯上写自己和对方的名字,但贺铭的两盏,供灯人一栏都空着,逝者的名字写的也不是全名,是昵称。
    他常常在节日来,清明是必来的,像是某种祭奠,这也罢了,中秋、新年那样适宜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总是一个人出现,对着两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牌位,静静地站一会儿。
    他不像旁人,会絮絮叨叨地念叨点什么或者跪在蒲团上叩首,总是伴着师父诵经的声音长久立在殿中,让人错觉他也成为一捻灯芯上的蓝色火苗,和四周重重的长明灯一起,静默地燃烧。
    贺铭跨过门槛,这次他没有沉默地站一会儿就走,她听见贺铭说:
    “我要回去了。”
    “对不起,一直没有去看你们。”
    “近乡情怯,不该是害怕的意思吧。”贺铭对着其中一盏灯,“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您应该也不想看见我。断了儿女债,对您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息了吧。”
    他侧过脸,转向另一盏灯的方向。
    “我想你也不愿我回去,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那个人需要我。我不想他难过。”
    “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
    路过僧人身边,他往朱漆的箱子里投了一些香火钱。僧人双手合十,向他颔首。
    贺铭问他:“听说向佛祖发愿,心愿要足够具体才会灵验,灯牌上信息含糊,逝者会受到供奉吗?”
    僧人答:“心到神知。”
    “师父听过愿望调剂的说法吗?”贺铭不知道该不该去还愿,他上次拒绝做时晏的情人,来这里请佛珠,祈求不再和时晏暧昧纠缠,不久后关于性向的谎话被当场拆穿,他和时晏变成了明确的肉体关系。
    僧人摇摇头,“心里想要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如果自己都不明了,神佛又有何法呢。”
    他想要什么,真的是和时晏桥归桥路归路吗?贺铭醍醐灌顶,不是菩萨不赐他圆满,恰恰是菩萨成全了他。
    他只是不敢承认,甚至许愿的时候都不敢想,因为理智告诉他不会长久,不该发生,他怕放手的时候无法洒脱,只能自欺欺人:没有痴心,就不会妄想,无从沉迷其中。
    但他从来都想要时晏。
    澜庭,地下室的门开着。
    小萄路过入口,好奇地往下望了一眼,这处禁区并没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横七竖八放着一些纸箱,有两只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花瓶、挂画等物件,不过是些没整理的老物件,只有最里面一扇紧闭的密码门瞧着还有乾坤。
    她蹲下身子,正想再往里瞧,却瞥见了站在下面的时晏,她装作在系鞋带,手触到柔软的拖鞋,立刻转而捂住眼睛,摸黑站起身,像只鹌鹑一样跌跌撞撞走开。
    时晏叫住她:“把淑姨叫来。”
    “好的先生。”她一只手还搭在眼皮上,另一只手在空气中乱抓,努力找到方向。“淑姨,先生找你。”
    闻声而来的淑姨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好好走路,越来越不像样子。”
    小萄如释重负,吐了下舌头跑开了。淑姨走下楼梯,向时晏解释:“她不知道夫人的事,一直以为地下室里有什么秘密,怕先生责怪她偷看,这才大惊小怪的。”
    箱子里都是温岁蝶的旧物,大部分纸箱的外壳已经发软,封口却还完好。她去世后时晏带着她的东西搬了出来,几十个沉甸甸的打包箱陪着他辗转几处房子,如同他不愿提起的过去,从未被打开过。
    现在有两只箱子被他启开,他指着其余的交代:“最近我要出趟门,我回来前,把这里收拾收拾。能用的就摆出来用,其他东西找间房间放吧。”
    “好的。”
    淑姨看着最里面的角落,那里还有一扇紧闭的门。“里面也要收拾吗?”
    “嗯,也收了吧。”
    时晏告诉她密码,独自上楼去了。
    滴滴滴滴滴滴。
    一串数字键入的声音后,紧闭的门扉打开,露出长久不见天光的内室。
    借着楼上漏下来的光线,淑姨看见暗房一样的里间,贯穿房间的数条细线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纸片,每张上都印着图像,走近一看,全都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淑姨看着那人眼下的小痣,觉得眼熟,依稀记得,他好像是姓苏。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