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37 止痛的方法

    贺铭放下电话,下意识地去摸烟盒,想到昨晚时晏叮嘱的话又放下,转手去揪窗边那盆蓝雪花的叶子,聊以发泄心中郁闷。
    最近一周,他和李冠一干人等马不停蹄地把合作过的没合作成的甲方爸爸拜访了一圈,美名其曰维护关系,拐着八十个弯打听对方公司最近有没有预算。
    昨晚饭桌上有个客户提到公司最近想做支宣传片,方案改了八十遍领导都不满意,贺铭直接道:
    “我替你做,怎么样?”
    贺铭的文案在圈子里很有名气,叫得上名字的品牌侃情怀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但他自己做老板后鲜少动笔,价格水涨船高,已经到了吓人的地步。
    对方笑着摇摇头:“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可用不起贺老师的百万文案。”
    “价钱好商量。”贺铭和他碰了一杯,“但是得提前付一部分。”
    客户立刻说回去和老板商量商量,刚刚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
    手机上还有好几条来自同一个人的信息,是一位姓单的投资经理,他所在的公司投资方向集中在科技、医疗和商业地产,很少涉及传媒行业,不知为何看上了SL。
    贺铭见过他一次,他给了一个诱人的金额,但贺铭的意愿不强——他们的条件十分霸道,要收购SL,接手公司管理,而不仅仅是控股。
    对方始终没有放弃,消息发得频繁,想约他再见一次,贺铭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没立刻拒绝,只说最近事情多,考虑好了联系他。
    花盆里堆起了一层绿叶,贺铭不忍心再辣手摧花,拿来喷壶给小小的蓝色花朵洒了好多水,手机又在震,他目光扫过去,这次是时晏。
    “手还疼吗?”
    贺铭下意识打了个“没事”。
    想了想,改成“有点痛”。
    又删掉,换成“很痛”。
    把所有程度副词都试过一遍之后,他最终回答:
    “还挺疼的。”
    发完后他无端有些紧张,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时晏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手机一震,他小心翼翼地翻面,亮起的屏幕上四个简洁明了的字:
    “那你忍忍。”
    他又不知道回复什么了,索性装作没看见,面对时晏的时候,他总是不擅长讨要什么,哪怕只是多几句话的一点关心。
    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堆了半张桌子,他只有一只手能用,翻得很慢,约莫过了半小时,还有一叠没看。
    楼下传来两声汽车鸣笛,正好给心不在焉的他找个借口开小差,他站到落地窗前,一辆碳紫帕加尼不偏不倚堵在SL正门口。
    充满工业感的超跑怼在玻璃房前栽着的四季桂、细叶芒和圆锥绣球中间,有种动作片主角误入新海诚漫画的矛盾感。
    Cindy进来给他送饮料,他这两天在公司享受病号待遇,饮品从咖啡换成牛奶。她也看见楼下的车了,放下纸杯战斗力十足地问他:
    “何方妖孽在此放肆,要不要我下去教他侧方位停车?”
    几乎是同时,贺铭的电话响了。
    来电人言简意赅:“下楼。”
    还没来得及叫上一个身强力壮男同事下去应战的Cindy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容,自请出征:“不用了,我亲自去清理门户。”
    “不好吧贺老师……”
    如果是平时,Cindy毫不担心,但现在,贺铭的一条胳膊还带着夹板,比起打架,看起来更适合去碰瓷。
    她话音未落,贺铭已经飞快冲下了楼。
    一分钟以后,透过办公室那扇锃光瓦亮的大落地窗,Cindy看见贺铭理了理头发,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帕加尼的副驾驶。
    随后,线条流畅的车身划破阳光中的浮沉,扬长而去。
    ……所以堵门的妖孽根本就是踩着紫色祥云来接老板的意中人?
    贺铭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扣好安全带,身体因为惯性紧紧贴在椅背上。
    他回想着刚才时晏摇下车窗,挑眉叫他上车的那个画面,心在胸膛里砰砰跳,压着比油门还难控的嘴角,问他: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疼吗。”
    时晏语气淡淡的,却在贺铭心里点燃了数百朵烟花,原来他的“忍忍”是“等我”的意思。
    养了这些日子,手臂的疼痛并不明显,何况他向来擅长忍耐,昨晚和刚才喊的那句疼都是借口,现在见到时晏,他把身体上的不适和公司的烦心事全都抛到了脑后。
    时晏向左打方向盘,拐出这条小道,从后视镜里看着SL门前种着的一片无尽夏,还有明显是贺铭办公室的窗口垂下来的大簇蓝雪花,“你送的花不会都是从这里拔的吧?”
    贺铭知道他指的是那些在不同时间和场合送给时晏、落款写着SL的大捧蓝色系花束,解释道:“我第一次收到花,就是蓝色的,所以一直觉得蓝色的花很漂亮。”
    “还挺长情。”时晏猛打方向盘,这台车的手感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他不太客观地点评:“难开。”
    贺铭看着他,只觉得今天的时晏过分英俊,皱着眉头的样子也显得迷人,他笑着说:
    “可惜我只有一只手能用,不然一定和你换位置。”
    “老实呆着吧。”
    “今天怎么开这辆车?”
    时晏平静地反问他,“不然开宾利?”
    “那所有人都知道我开车来接你了,怕有什么闲话,你不开心。”
    通过最近发生的种种,他发现贺铭虽然看起来百无禁忌,但其实自尊心很强,他决意把贺铭当成青春期的时安去对待,免得扎人心。
    ……这辆车更招摇,整个长临也找不出几辆,贺铭暗暗反驳他,为了不显得得意忘形又咽回去,看着窗外的道路问他:“我们去哪儿?”
    “去个能缓解疼痛的地方。”
    难道是去约会?贺铭脑子里闪过一些偶像剧桥段,低头看看自己仍然打着石膏的手,揣摩着时晏如果带他去游乐园,他能受得住什么项目。
    过山车是够呛了,漂流也别想,旋转木马应该没问题,海盗船勉勉强强……
    他的思绪已经到了迪士尼,正在飞跃地平线,时晏出声把他拉回来:
    “到了。”
    眼前的雪白高层建筑侧身上嵌着银光闪闪的招牌:临安医疗。
    时晏照旧把车横在了大门口,门卫迎上来,接过车钥匙替他把车开走。贺铭哭笑不得地跟上去,“原来是医院。”
    “其实这里是一家恐怖主题乐园。”时晏一本正经地唬他。
    贺铭笑笑,“以前没发现,你也会信口开河。”
    “跟你学的。”他们走进电梯,时晏轻车熟路地按了32层,贺铭看见医院时除了惊讶还有点失望,不难猜到他刚刚在脑补什么,“想去的话,等你好了带你去。”
    “这句不是骗人的。”
    电梯在10层停住,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由另一个人推着。贺铭自然地靠近时晏,手背碰着他手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办,我一进医院就紧张。”
    “别怕,这里的医生很……”时晏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嘴碎。”
    32层到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走廊入口,一看见时晏立刻迎上来,两眼放光,打量着他的胳膊,啧啧感叹:
    “真没想到,咱俩再见面居然是在骨科,我听客服说你胳膊断了,被人打折的?”
    时晏咳了一声,贺铭从他身后出来,蒋一阔立刻人模狗样地换上一副客户至上的微笑,“您好,您有预约吗?”
    “没有。”贺铭诚实地回答他。
    “不好意思,本层只接待VIP客户,我找一位导诊来为您服务可以吗?”蒋一阔一边说着,一边挡在了他和时晏中间,他默默表扬自己,这种时候还记得照顾时晏的心理状态,他可真是医者父母心。
    “你就没想过,”奈何病人从不领情,时晏幽幽在他背后开口,“他是和我一起的。”
    蒋一阔这才注意到贺铭手腕上的石膏,他端详着眼前翩翩君子模样的人,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我靠,命……”
    在时晏的低气压里,他生生把“命定邂逅男”吞下去,生硬地改口:“命中注定我今天值班啊哈哈,太有缘了。”
    贺铭忍俊不禁,对时晏说:“你说得没错。”
    蒋一阔回过头:“他说我什么了?”
    贺铭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里的医生很专业。”
    虽然不太相信时晏能做出这么客观的评价,但是眼前的人看起来温和有礼,比时晏好相处多了。蒋一阔亲热地带着他往前走,把时晏甩在后面。
    “我叫蒋一阔,来来来,我带你去骨科。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叫我贺铭就好,做广告的,蒋医生不是骨科大夫吗?”
    “我啊?我是做心理咨询的。那什么,你和时晏很熟啊?他第一次带人来,时安上次冲浪崴了脚,还是我带他去看的。”
    “时总是我的甲方,我这次受伤也算和时安有点关系,大概他心里过意不去。”贺铭转头看了一眼时晏,打趣道:“蒋医生和时总很熟吧,很少有人敢和他这么说话。”
    “我们俩是大学同学,嗨,他那时候还不这么吓人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时晏终于看不下去,点醒还在试图拉近关系获取情报的蒋一阔:“别瞎问了,你说不过他。”
    蒋一阔这才意识到,他没套出贺铭的话来,倒被贺铭问了个干净。眼前的人脸上仍然挂着友善的微笑,但他已经透过皮囊看到了本质,那颗七窍玲珑心切开肯定全是黑的,他腹诽,和时晏还真般配。
    有蒋一阔开路,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骨科医生的办公室,桌旁坐着的医生抬起头来,他有一张好看得近乎妖冶的脸蛋,脸色却很臭,贺铭不禁眼皮一跳——这也太巧了。
    医生挑起眼尾,“有什么不舒服的?”
    贺铭顿了两秒,艰难地克服了羞耻心,“手疼。”
    “哦。”医生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具体怎么个疼法?”
    “哎呀骨折还能怎么个疼法。”蒋一阔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电波,“给他开个止疼药吧。”
    “止疼药能随便吃吗?”时晏不满意他的草率,问贺铭:“你今天吃过了吗?”
    “……你还知道止疼片不能乱吃。”蒋一阔嘟囔,大手一挥,“给他开止疼片,或者打针麻醉,你选吧。”
    “三位谁是病人?”医生打断他们。
    “他啊,不够明显吗?”蒋一阔没品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
    “那请问谁是医生?”
    这句话里的不客气就很明显了,蒋一阔看了看他的工作牌,印着一张漂亮臭脸的证件照旁写着“宋窕”二字。他嬉皮笑脸地道了个歉,“当然是你了,小宋医生,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宋窕一脚踢翻了他递过来的台阶,“无关人员先请出去。”
    “我靠,你就这么对领导?”蒋一阔很不忿,指着自己的名牌,“你新来的不认识我是吧,我是这里的……”
    宋窕压根没耐心听他说完:“我的领导多得很,副主任主任副科长科长副院长院长,不管你哪位,骂人先排号,等我看完诊再说。”
    这气氛可不像是普通就诊,他和贺铭应当早就认识,态度熟稔又带着刺,时晏挑挑眉,他可不打算听这位小宋医生的。宋窕对他也不客气:“这位先生也出去,这个月想投诉我的病人家属已经有99个了,刚好你凑个整。”
    “谁敢投诉你。”贺铭叹了口气,“你不投诉病人就不错了。”
    他转向时晏,语气也变得温柔:“我跟他单独说两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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