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27 故人

    于鹃推开门,但只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是里面挂着保险栓的缘故。
    眼前的情形说不出的怪异,一道门,外面锁着,里面也锁着,外面的门锁开了,松松挂在门上,里面却还横着一道链条。
    里面的孩子露出一双眼睛,看得时晏心惊——他记得这个小孩,仿佛是叫小凤。小凤是福利院里为数不多健康的孩子之一,时晏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有一次见面,小凤泼了他一身牛奶,故意的。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时晏还经常来参加义工活动,他正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写字,小凤假装把热牛奶洒在他身上,然后没有道歉,拉着小女孩躲开。时晏没有放他走,揪住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烫自己。
    他看起来比时晏还要生气,因为你是变态,他说。不等时晏继续问,他又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没人知道,你每次都只陪小女孩玩,抱她们,摸她们的手。”
    ——那是因为他一碰男的就犯病,所以他潜意识里避开了男孩。
    当时院长要去骂他,时晏阻止了,漫不经心地擦着衣服上带着腥气的奶渍,“说句对不起,就算了。”
    小凤却不领他的情:“我凭什么说对不起!”
    院长看着时晏的脸色,生怕他发作,时晏却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就过来写十遍‘变态’。”
    他不服气地被摁在时晏身边写字,笔尖用力得快要把纸划破,时晏在一边对院长说:“翻篇了,别小题大做。”
    时晏当时没跟他解释,但后面就不再陪小女孩玩,也很注意不和她们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偶尔小凤分到他身边,他也正常陪他画画写字,仿佛之前的事没发生过。
    他又来了几回,小凤才红着脸,拿着新写好的十遍“对不起”,支支吾吾跟他道歉。
    这是个敏感聪明的孩子,时晏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也许记得,因为他的眼睛在时晏和于鹃之间转了三个来回,然后把保险栓解开了。
    他并没有像于鹃说的那样展现出攻击性,只是沉默地站在房门里盯着他们,主要是盯着时晏。
    时晏先把玩具递给他,他没有接,于是时晏轻轻放在他脚边。就在他以为时晏会把东西都放在地上离开时,对方拿着水彩笔,对着他身后的窗户晃了晃,像一支手电筒那样。
    “你要快点好起来,妙妙说他希望能早点和你一起玩。”
    水彩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硬质封壳相撞,发出声响,“要是今晚你们能一起玩变形金刚,该多开心。”
    他把“今晚”两个字咬得很重,小凤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沉静,像一片夜空,瞳仁里面有星星,闪着细小的光。
    小凤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好”。
    等到时晏和于鹃走远,他关上门,这才猛地俯下身,拿起搁在玩具盒上的纸笔抱在怀里,他过于用力,导致本子的尖角在他胳膊上扎出了一个坑,而他感受不到痛,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急促地喘息。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两样东西收好,门再次被敲响了。伴随着门推开,于鹃微笑的脸随着变宽的缝隙展开在眼前。
    “乖,交出来。”
    苏北辰看着墙上装裱的十五年前的老报纸,觉得荒唐极了。
    “这是谁?”
    “福利院之前的一个孩子,叫贺铭。”院长大略扫了一眼,就准确说出了那个名字,“非常特别的一个孩子。”
    “他后来去哪儿了?”苏北辰一大步跨到那张报纸面前,仔细审视着少年的面容。
    “那我可不知道。”院长笑笑,“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不过他考上了长临大学,虽然他那时侯已经不在福利院了,但这件事情在整个西汀都非常轰动,当时还有很多本地的记者联系我们。”
    长临,那确实有可能和他认识的贺铭是同一个人。
    “是么,确实挺难得的。”苏北辰随口附和,“所以他特别,就是因为他考上了长临大学?”
    考上临大起码说明贺铭的成绩非常好,也许就是当年新禹甚至西汀的高考状元,这样的事让人印象深刻不奇怪,即使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会因此受到关注,何况是福利院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不止,当年发生了很多事。”院长意味深长地笑,“小乔比较清楚,你给苏总监讲讲?”
    苏北辰奇怪地看着乔主任,后者推推眼镜,并没有说起以前的事,而是先问他:“您怎么会对这种小人物感兴趣?”
    他观察着乔主任的神态,双臂抱在胸前,呈现一种防备姿态,下巴昂着,嘴角用力下压导致鼻子上出现了明显褶皱。他的谨慎和小聪明让苏北辰联想到贺铭,虽然是低配版本的。
    他直言不讳:“刚好他很像一个我讨厌的人。”
    乔主任的肩膀沉下去,走到他身边,和他站在同一侧,“太巧了,我也很讨厌那个人。”
    “我也是从咱们福利院走出来的,和贺铭一起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指着墙上另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苏北辰在上面找到了他的名字:乔展意。还是小男孩的乔展意和贺铭并排站在中央,两人身高几乎平齐,都瘦瘦的,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贺铭沉静得近乎阴郁,乔展意则一脸阳光开朗的笑。两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反倒显得站在贺铭另一边的男孩和他很亲密,怯生生扯着贺铭的手臂,半张脸都藏在他身后。
    “贺铭是九岁才来的,比我要晚。”
    “他妈生下他就死了,没人知道他爸是谁,一直是姥姥在抚养他,后来老人也去世了,他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说实话,比起他原来的家,福利院的环境没准儿还更好,不知道他在哪里养出那么高的心气,他成绩确实不错,也是因为他太想出人头地的缘故。”
    “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我现在的父母出现了,他们其实也考虑过收养贺铭。”
    “但他觉得他们条件不够好,竟然对两个善良的人恶语相向,说那样的家庭配不上他。”
    “中考过后,他舅舅和舅妈找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家。他舅舅和舅妈都是普通工人,他当然不愿意。”
    “但是那时候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再往后愿意收养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他只能妥协。”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舅舅家资助他读完了高中,他考上了临大,可能他觉得自己终于能从贫穷中解脱,就此失踪了,再也没回过西汀。”
    “帮助过他的人统统变成了耻辱和累赘,舅舅舅妈联系不上他,连母亲和姥姥的墓他也没回来扫过。”
    “更别提福利院了,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一个叫贺铭的人的捐款。”
    说到最后,乔展意表现得十分愤慨,院长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哎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小乔一样,不忘本的,长大后还是回来福利院工作,回报社会。”
    有人跟他一起说贺铭的坏话,苏北辰却不觉得高兴:尽管他不清楚福利院里面有什么秘密,但是从基金会的账目来看,福利院绝对不干净,这两人惺惺作态,未免可笑。
    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就先回去了。”
    出去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那篇关于贺铭的报道,这次记下了记者的名字。
    一旁的架子上的除了文件夹,还放着一些贴着年份的纸箱,他在门口停下,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
    “对了,档案室的钥匙能给我一把吗?后面时董需要什么资料,我就直接来拿了。”
    苏北辰心事重重回到酒店,他住在新禹的一家宾馆,时晏也住在这里,这是福利院一小时车程内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住处。
    他原本以为时晏会住在西汀的W酒店,或者起码避开他,但时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跟他住进了同一层,在走廊里遇见他时只当没看见,甚至没跟前台提过换房间的事。
    时晏不再介意他靠近了,但并非是不讨厌他,他脖子上浅淡的齿痕又浮现在苏北辰眼前——过去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在淡化,所以恨,连同爱的那么一点点可能性,都在消失。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是他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齿痕咬住他掌心的肉。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再抬起头,时晏正坐在大堂打电话,他忍不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一开始他眉头紧锁,两片嘴唇动的飞快,后来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起什么,他先是挑起一边眉毛,严肃的神情顺着眉梢溜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饶有趣味地等对方说完。
    时晏在和Ryla通电话,他叫Ryla去查查帮他做福利院义工活动调查的第三方公司,看有没有闹出过关于不实报告的纠纷。
    “越快越好,最迟明天下班之前。”
    “好的。”Ryla在电话那头答应,“我正要联系您,您就打来了,有两件事请示您,是关于SL的。”
    “SL?”时晏想到这几天贺铭安安静静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记录停在贺铭答复他出差的那条“好的”,以这种方式听到对方的动向,心情有些微妙,“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不是“他们”怎么了。Ryla从他的人称代词里咂摸出不寻常,难怪大刘和简声都拿不定主意,要她来问时晏,特别是大刘,旁敲侧击的,就差直接问老板和SL的贺总什么关系了。
    “刘总监说,贺总拒绝了恒时的项目,问您有没有别的安排。”
    “另一件事。”时晏没回答,让她继续说完。
    “简总监问,Wander有一笔给SL的合约款该付了,贺总想提前一周,行不行?”
    一边拒绝受他的恩惠,一边又要回应得的,这是什么分手前的财产切割仪式吗?
    “南湖园的房子卖了吗?”时晏突然问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Ryla想到之前,时晏看见贺铭那间售价六百万的房子,紧急叫她去筹出一笔等额现金,她更加笃定两人之间不对劲,去中介平台确认后小心翼翼地回复他:“平台显示已经网签了。”
    看来贺铭是不打算兑现他的支票了,时晏后知后觉,贺铭心里在别扭着,宁愿卖掉房子也不想跟他伸手。
    贺铭会闹别扭这件事让他觉得新鲜,房子卖了,现在SL应该不那么着急用钱,于是他小小使了个坏。
    “告诉大刘,恒时的项目先放一放,不要再联系贺铭,也别找别的公司。”
    他顿了顿,“至于Wander的回款,你让简声拒绝掉。”
    “别直接说不行。”时晏说得很慢,确保Ryla能听清楚每一个字:“让简声告诉他,我——时晏,要考虑考虑。”
    他倒要看看,贺铭会不会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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