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15 愿者上钩

    无论什么性质的聚会,贺铭都习惯于提早到。聚会定在了W中餐厅的包间,宴会厅被围了起来,大概是有什么活动,隐约能听见交谈声和笑声,贺铭只好从另一侧绕过去。
    他推开门,包间里唯一一个人抬起头来,顶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连瞳孔都亮晶晶的:“贺铭哥!”
    “东云,好久不见。”贺铭在他旁边坐下,先替傅行止说了几句好话转达谢意,许东云望着他,眼神直白:“哥,不用,我是为了你。”
    “这话说的,像是我跟傅行止有奸情。”贺铭笑了下,“你来长临工作,以后免不了请你关照,你宰他一次,就当预习了。”
    他总是叫人没法拒绝,许东云讷讷应了,又说:“我怎么还没开口,就感觉没希望了。”
    门口又进来三个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贺铭起身,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进来的其中一人是财经频道的记者,和许东云象征性打了声招呼,就勾着贺铭的肩膀聊了起来。
    “今儿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两杯啊,及宇的事儿我给你打听着了。”后面的话他是附到贺铭耳边悄悄讲的,及宇有一笔香港银行的贷款即将逾期,面临交叉违约,如果没人救急,很可能成为下一家爆雷的房企。
    "总之,有债赶快收。"
    “谢了,有数。”贺铭拍拍他后背,他们聊天的时候许东云一直沉默着,和房间里其他人格格不入,他把大家招呼过来:“你们是不是没认出来,这是东云,刚调到长临。”
    许东云这才和别人说上话。剩余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包厢,气氛热闹起来。他们都是大学同学,这群传媒行业的人聚在一起,嘴巴和耳朵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条新闻热度被压了,大佬们谁和谁不对路,新鲜的八卦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玻璃杯空了又满上,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贺你往酒里掺雪碧了吧,怎么就不醉呢!”
    “只是不上脸,已经高了。”
    许东云偷偷看着面色如常的贺铭,视线和他因酒精发红的脸一样滚烫。
    贺铭还和以前一样,很照顾他,他已经不记得桌上的一些面孔,说话卡壳时贺铭就会悄悄提示他这人的名字和职业。
    不过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叫任何人难堪,上学时他就很受欢迎。
    那时候许东云因为家境不好总觉得低人一头,怯生生地不敢和别人说话,但贺铭不一样,他穿着起了毛边的短袖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脊背总是挺得很直,永远站在人群中心,大方地说笑,也毫不吝啬和自己分享怎么申请助学金、哪里打工来钱快。
    现在的贺铭穿着剪裁得体熨烫平整的衬衣,不用再为了餐厅太贵而拒绝聚餐,还是那么温温和和地笑,真好。
    不知道谁提起,隔壁恒时在办欢迎会,好大的阵仗,接着就有人补充,说恒时新入职了一位IR总监,和时晏关系匪浅。和贺铭坐在一起的财经记者立刻说,贺铭应该知道啊,快给讲讲怎么回事儿,这人什么来路和时晏什么关系啊,空降。
    正帮他倒酒的贺铭放下酒壶,作思考状,一桌人等着他吐出猛料,他小口把杯子里剩的一点酒喝掉,才说,不知道,我和时总不算熟。这句话自然引起了公愤,一帮人嚷着就属他嘴严,一齐来灌他,而他任由几个人轮流给他倒满酒,一一喝了。他嘴角仍然扬着,但许东云无端觉得他没有刚才那么高兴了。
    中途贺铭招架不住,借口要去卫生间,出去喘口气,算作中场休息。回来时他经过了宴会厅,远远地看见用作分隔的花鸟丝绢屏风上映着两个人影,那层轻纱不隔音,交谈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晏哥,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不用。”是时晏的声音。
    “为什么喝这么多?”另一个人的语气里有质问也有心疼:“我看得出来,你存心不想叫自己好受,我走的这些年你一直这样吗?”
    还是同一个人,声音渐渐弱下去:“你以前不喝酒的。”
    时晏没再说话,也许是醉得狠了,脚步踉跄,影子猛地摇晃,另一个人上去扶他,屏风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我哥那个人最要强了,大概是见到前男友伤心得病了,不愿意让人瞧着才出去住。
    ——恒时在隔壁办欢迎会呢,新的IR总监什么来路和时晏什么关系啊?空降。
    贺铭这下知道了,他没有留下窥探,而是避嫌似地贴着墙角走回包间,关上门。
    聚会直至深夜才散场,他们一起下到酒店大堂,家里人来接的、叫代驾的、打车的,一群人各奔东西,唯独许东云还像个小尾巴一样粘着他。贺铭叫的代驾还没到,他问许东云怎么回去。
    “我打车了,但没叫到。”
    许东云大概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乱瞟,不敢看人,真的很明显。贺铭没戳穿他,只说:“我帮你叫辆车试试。”
    他鼓起勇气:“哥你能不能送我,我住得地方离这里很近。”
    “东云,我其实很怕麻烦。”贺铭话里有话,“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不对。”许东云低下头,拨弄着手腕上的表,仿佛不看他就不会被说服,“你叫我去找别人,我找了,但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好。”
    “我做事都是求回报的,即使不是现在,也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贺铭像剥一颗洋葱一样,很诚恳地剖白自己,却是为了让他死心,“所以我会特地关照别人,还要做得明显,但那并不是因为我体贴。”
    “可是我根本没什么利用价值。”
    “谁说的?你现在是大记者了,还刚帮过傅行止的忙。”
    他能感觉到贺铭的眼神落在身上,但他仍旧固执地转着手表旋钮,不应声,更不敢和他对视。
    “如果你不这么老实的话,我说不定会钓着你,慢慢把你的价值榨干。”
    他的语气总那么温柔,叫人以为有商量的余地,但下一秒,他又把手机递到许东云眼前,给他看网约车车牌号,“喏,叫到了,一会儿你搭这辆车走吧。”
    外头的车已经驶走了,红色尾灯和引擎声一起湮没在夜的尽头,只余树叶在风里簌簌地抖,热闹彻底散场。如豆的灯光零星悬在远处高楼之上,门厅里浮着潮湿的白茶香,米色石砖上孤零零照着他的影子。
    许东云走之前对他说,不用你钓,愿者上钩。
    又说,你当初的话我现在懂了,只是我比你笨一点,试过了才知道。可也说不定我比你聪明,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别人不可以。
    他不记得自己当年叫许东云去找别人时的具体情境了,反而想起在阴暗狭窄的小巷,时晏对他说,交个定金吧,然后生硬地吻他。
    毫无技巧可言,他只是把嘴唇印了上来,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成了贺铭能感受到的实体,也许是月光,是雪,是他长久以来凝望着的遥远的一切,突然降落在他的身边。
    东云的这句忠告来得太晚,试过以后他就知道,再也不会有别人可以了。
    时晏回到家,时安在客厅等他。他是自己回来的,苏北辰上去扶他时,他闪开了。
    “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他原本想这么说的,但哪怕只是和他靠近,还没碰到,他就开始发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绕过了苏北辰。
    “哥,你还在发烧呢。”怎么喝这么多,后半句时安没敢说,替他端了一杯蜂蜜水来。
    “你怎么还在?”时晏问他。
    “当然是不放心你啊。”明明早上站起来都困难,在床上办了一天公,晚上还坚持去应酬。
    “有事。”时晏简短地解释,时安点点头,“你见到时文礼了吗?”
    他被时晏瞪了一眼,立刻改口:“你见到爸了吗?”
    母亲去世后,时文礼已经再婚第三次,“父母”在时安的成长过程里是缺位的,他几乎是被时晏一手带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对父子势如水火,他自然站在哥哥这边。但时晏总是说,大人的事情和他没关系。
    "嗯。"
    尽管身体状态不佳,但时晏的心情不错,基金会的事情时文礼松口了,苏北辰将账目梳理好,半年后时晏就可以接手,用恒时5%的股权作为交换。此外他还提了一个条件,后续W酒店的客房用品必须从恒时采购。
    后者当然被时晏拒绝了,他还是那句话,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不过可以把恒时从Wander的黑名单里拉出来,至于是否中标,全看本事。他也对时文礼提了一件事,恒时和Wander市场部的供应商互通,共享资源。
    恒时有自己的媒介渠道,广告投放价格有很大优势,Wander可以借此节约成本。时晏原本可以直接要求分享恒时的供应商资源,但他提的是互通,恒时也能拿到部分Wander的资源,除了让时文礼好接受一些,还有一个原因。
    “让招采给市场部所有供应商发通知,恒时与Wander共享供应商库,入库不受原有门槛限制。”他拨通Ryla的电话,“另外,你找机会跟恒时市场部的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后续有合适的项目,考虑一下SL。”
    放下电话,时安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哥,你昨天还发脾气说,规则面前人人平等的。”
    “所以?”时晏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盈满得胜后的光彩,足以叫人忽略他因病而显得苍白的脸色,时安在他的目光里气势弱下去,小声嘀咕:
    “你该不会是给前男友开后门吧?”
    时晏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往后仰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没有违规。”
    他只是修改规则而已。
    在时安眼里,他已经变成了朝令夕改的昏君。他对时晏的“前男友”知道得不多,只见过时晏因为那个人落得众叛亲离,又被无情分手后的消沉样子,就足以让他讨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不敢也不愿意和生病的时晏呛声,索性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嘴唇,中途把体温计和退热贴取来放到时晏手边,又默默坐回离他最远的位置。
    “退烧了。”时晏用体温枪对准手腕,看他仍然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发呆,轻轻叹了口气。
    “给现男友开,可以了吧?”
    “真的?”时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欢喜了,凑过来把东西收回原位,还殷勤地替他添了半杯热水。
    “嗯。”
    “对了,”时安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今天去看外公,把你叫我带的东西都拿去啦。”
    “他说,下次再送东西,叫你男朋友去送。”
    大概是想确认真的有这么个人,而不是防止他盯着苏北辰的幌子,时晏不以为意:“你告诉他你见过了,有这个人。”
    “我不说。”时安已经收拾妥当,关上门躲进房间里,“你从小就告诉我不准撒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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