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09 三句话,让甲方花了18万

    贺铭在躲时晏。
    把老板日程表里近两个月最后一个和Wander有关的事项替换掉后,即使迟钝如Cindy,也感受到了。
    屏幕上是一个花花绿绿的共享文档,开放给Cindy和各客户组经理,贺铭的每一天被精确分割为20个小时。
    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不同事项用不同颜色标注,橙色是会议,红色是提案,蓝色是客户拜访……
    就连周末也列在里面,他的时间就仿佛一个会议室,只要空闲就可以被占用。
    Cindy每次翻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吐槽,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工作狂。
    刚刚被换掉的日程是西汀的W酒店开幕仪式,贺铭原本还在犹豫是否去现场,恰好晨星汽车的招标会调到了这天。
    电话里贺铭听起来松了口气,“那就不去西汀了。”
    “招标会你一起去吧。”
    招标会当天,同行的除了贺铭,还有资深员工李冠,这是Cindy第一次参加招标会,她难以抑制地紧张。
    现场有六家公司,SL并不是最大的,也不算最有名的。这项目的预算很高,SL下季度的业绩很大程度押在了这个项目上。
    Cindy环视左右,平时爱说笑的李冠也是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贺铭倒和平时无异,恰到好处的松弛,而不至于叫人觉得散漫。
    眼看着Cindy嘴唇开始哆嗦,已经快把心里重复默念的老天保佑读出来,贺铭叫她去抽签,逗她叫试试手气。
    纸条慢慢展开,Cindy的脸却皱了起来,里面是一个字迹很衰的“6”,这下SL要最后一个讲标了。
    “苦着脸干什么,咱们压轴了,还是幸运数字,顺上加顺。”
    她相信无论抽到什么顺序贺铭都有一套安慰人的说辞,转头看向李冠,后者点点头,“比中间好。”
    第三家公司讲到一半,Cindy已经开始走神,她忍不住怀疑,评委席上到底有几个人能认真听到最后。
    李冠反而越来越兴奋,手指在膝盖上不住地敲着,第四家公司讲完后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脸涨得通红。
    他悄悄跟Cindy说:“现在为止,咱们的报价是最低的,有戏。”
    然而,倒数第二家公司的报价单打在屏幕上时,会场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包括李冠。
    这家公司给了一个非常低的打包价,比SL的价格低了整整十八万。
    李冠面上的红还没退下去,现在额头的青筋一条条鼓着,几乎要爆出来。
    坐在评委席右侧的人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些人已经默认,这场评标结束了。他下意识地望向贺铭。
    后者把西装的一粒扣解开,不紧不慢地起身上台。稀疏不齐的掌声里,李冠听见他说“没事”,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看李冠的样子,Cindy原本已经有些气馁,在贺铭讲标的过程里,低下去的情绪又一点一点地昂扬起来,前排那位刚才开始打哈欠、垂下脑袋的评委也把头抬了起来,看着站在演示屏幕旁的贺铭。
    他循着一种让人舒适的节奏,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一起。
    但当SL的报价揭晓时,Cindy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位评委小幅度摇了摇头。
    到提问环节,气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人有兴趣继续了解这个方案,只有坐在最中间棕发蓝眼的外国女人例行公事地问:
    “你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这是今天所有竞标者都会被问到的话,其他评委已经放下了笔,李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而Cindy看到贺铭笑了一下,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眼镜链自耳边荡过,镜片后的眸子和那银色链条一起,在灯下闪着隐秘的光,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孔下流露出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攻击性。
    “我们的优势在于解决一切问题。”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SL员工永远做为客户解决问题的人,除了创意工作,危机公关也是我们的强项,相信各位都知道‘问题’两个字背后的成本——”
    “尽管这句话违反了广告法,但我想实事求是地说:我们是物超所值的。”
    “假如有一天,我和Nora总监不幸抛锚在荒野里,没有翻译,SL依然能充分理解和执行客户的brief,Manche Autos sind die ganze Welt(有些车能装下全世界)。”
    最后一句德文是晨星最新款房车的Slogan,他说完后评委席上发出一阵笑声,坐在中间的德国女人,也是晨星市场部的总监Nora笑得最大声。
    招标结束后,贺铭走得很慢,Nora从身后叫住他,两人自然地聊了起来。
    他们用的是德语,Cindy和李冠跟在后面,听不懂谈话的内容,只能从Nora的表情判断,两人聊得很开心。
    “我感觉我又行了。”李冠小声说。
    “啧啧啧,我真的被贺总迷住了。”Cindy星星眼看着贺铭,“这要是中标了也太神了,三句话,让甲方为他花了十八万。”
    正在和Nora交谈的贺铭侧着脸,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叫他们别得意的太早。
    两个人瞬间敛声屏气,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等到客户走了,才一前一后把贺铭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轰炸着他。
    “老板威武!”两人齐声喊道。
    “贺老师,咱们有戏吗?”这是李冠。
    “贺总,你学过德语吗?”这是Cindy。
    “开课吧,内部培训一下,如何三句话逆风翻盘。”这是李冠。
    “开课吧,内部培训一下,小语种从0到100进阶。”这是Cindy。
    “比起这些,”贺铭拿出车钥匙,笑眯眯望着这两个没有驾照的人:“我是应该先招一个有驾驶证的客户经理,还是一个能兼任司机的助理?”
    这句话只短暂地唬住了两个人,等到上了车,Cindy又忍不住问他:“贺老师,你怎么知道那个总监是德国人啊?”
    “猜的,德国人都爱叫Nora。”贺铭打开车载音响,是首不知名的钢琴曲。
    “这也能行。”Cindy倒吸一口凉气。
    前面传来李冠幽怨的声音:“这你也信。”
    “光是客户调查我就写了十页纸。”
    “贺老师,你骗人啊。”Cindy瘪瘪嘴,往后仰去,坐在副驾驶的李冠回过头,揶揄道:“干我们这行的,都很会骗人,贺老师是个中翘楚。”
    转回头时他才发现,向来奉行极简主义的老板车里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一串佛珠。
    倒也符合他的风格,粒粒圆润的一串素色珠子,没打络子,自带一股淡淡的沉香。
    丝丝缕缕的清甜气味萦绕在车里,贺铭嘴角惯有的弧度都显得温柔。
    “没骗你,德国人真的很爱叫Nora。”
    西汀,Wander酒店开幕仪式现场,时晏正和另一位Nora握手。
    “好久不见,Yan,你更帅了。”
    女人背后有一张大幅海报,印着她更年轻时的面孔,下方一行小字介绍着她的身份:德国联邦营养与食品学会专家Nora博士。
    “那句中国话怎么说,岁月不饶人?”她看看那张照片,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我还是更爱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7年前是不是也用的这张海报?”
    她说的是七年前恒时主办的暖食系列新品发布会,恒时是做速食食品起家的,七年前,恒时的新产品推翻了传统的“速冻”,主打“暖食”概念,Nora作为营养专家受邀出席,给产品背书。
    听着对方流利的英语,时晏投桃报李地夸赞:“你的英文比之前好多了。”
    “Oh,你不如保持沉默,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Nora比了一个“停”的手势,心有戚戚,“我那次回去就开始好好练习听力和口语,老天,我甚至郁闷到去考了一次雅思。”
    “不知道当时那个男孩有没有好好练练德语,他的德语和我的英语简直不相上下。”
    时晏想到某个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下次见到他,我替你问问。”
    七年前,大学刚毕业的贺铭确实还是个“男孩”。
    广告公司的小职员没什么存在感,和他一起跟完了整个项目,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倒是对他身边那个长了双桃花眼吊儿郎当的设计师傅行止还更有印象。
    当时晏看到这个不知名的小员工和傅行止一起给他的外国嘉宾发耳机时,瞬间就黑了脸。
    “这是什么?”
    傅行止看起来比他还要不爽,“耳机啊。”
    戴窄框眼镜的小员工跟他解释:“方便各位能实时听到翻译老师的话。”
    "现场有几位翻译?"时晏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变好,仍旧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问。
    “一位。”贺铭如实回答。
    砍了翻译费用的客户经理在远处围着舞台灯光和主持人转来转去,一个眼神也不曾往这里飘,显然打算装聋作哑,派两个小碎催来堵时晏的枪口。
    时晏简直要被气笑了,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转过头,用英文跟几位嘉宾道歉,说明了情况和耳机的用处。
    Nora一脸茫然,“Pardon?”
    她是个英语听说能力极差的德国人。傅行止见状不对,已经去把经理“请”了过来,贺铭还在一旁站着,仿佛随时准备承受他的怒火。
    “活动开始后,这里要有一个德语翻译。”时晏没再看他,径直对经理说。
    离活动开始还有十分钟,经理赔着笑:“抱歉时总,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为了控制预算,我们压缩了翻译老师的费用,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这次也不要出现。”时晏不吃他这套,“费用我出,去找人吧。”
    “时总……”经理看着时晏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项目利润关乎经理的提成,为了省钱,经理几乎要把手底下的虾兵蟹将榨出血来,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傅行止拿手肘怼了怼贺铭:“总算有人能修理一下这货。”
    他的幸灾乐祸没能持续多久,经理把所有的工作人员叫到一起,“有会说德语的吗?”
    谁上谁傻子,打工而已,倒贴也有个限度,傅行止在心里冷笑。
    出乎意料,很快就有人犹豫着说:“我会一点。”
    他正想和贺铭一起嘲笑这个傻子,转过头才发觉,说话的人就是贺铭。
    傻子垂着头,一双眼睛隐在反着光的镜片下。最谨慎的人竟然冒着搞砸的风险,甘愿给讨厌的领导当枪使,他怀疑贺铭被人夺舍了。
    经理满脸轻快地把他送到时晏身边,好似扔下了一捆炸药。
    时晏皱着眉头,“你怎么又来了”,他的表情是这样问的。
    “时总你好,时间很紧张,我们来不及请新的翻译,我能讲一些基础的德语,或许不够专业,但我会尽力帮Nora博士理解会议的内容,可以让我试试吗?”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镇定,脊背挺得很直,只有脸颊上的一层薄红出卖了他的紧张。
    时晏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越眨越快,但仍以一种诚恳的姿态坚持和他对视。
    不知怎么,时晏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可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