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06 冰与火之哥

    “您回来了,我打电话给您没人接。”淑姨迎上来,“一位老先生在里面,说是您外公。”
    她看看站在旁边的陌生男人,凑近一步,小声说:“这位是和他一起来的,说什么也要在门口等,要不要叫门卫来?”
    时晏示意她没事,让她下班,自己快步往正厅走。陌生男人冲他颔首,在他身后恭敬地为他关上门。
    走到玄关尽头,他停下脚步,会客厅里,穿中山装的老人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挂的一面大幅油画。
    老人听到了戛然而止的脚步声,仍旧对着墙壁。
    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长久的沉默压抑着人的呼吸和动作。时晏想叫他一声,又记起温荣怒不可遏地责令他再也别叫自己外公。
    他只好把这两个字吞回去,生硬地问:“您怎么来了?”
    老人终于转过身,他们太久没见,外公的头发已经斑白,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陌生。
    “你去哪里了?”温荣反问他。
    “去Wander开会。”
    温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犀利,仿佛在分辨他有没有说谎,时晏仍站在玄关处,两人远远地对视。
    “姓苏的回来了。”
    温荣冷笑一声,朝着他走来,老头的腿脚不利落,上身却始终是挺直的。
    路过时晏身边,他放慢了脚步,侧身在他耳边警告: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让他死了那条心。”
    时晏的手搭在边柜上,这应该就是今天温荣肯来见他的原因。他垂下眼睛,“我会处理好的,您别费心。”
    “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数,我根本不用来。”温荣越过他,径直往外走,“我老了,但我不聋也不瞎。这些年要不是恒时一直给他资源,他早就饿死了。”
    声音越来越远,但依旧足够时晏听清楚每一个字:
    “随便找个人放在身边,男男女女、阿猫阿狗,都无所谓。你只给我记住,他不行。”
    温荣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晏朝着餐厅走去,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连号汽车,一直望着车子驶出别墅区。
    餐桌上摆了两副餐具,泛着冷光的金边骨瓷套碟分放在长桌两头。他没有动已经冷掉的餐食,拎着白葡萄酒和插着杯子的冰桶往地下室走。
    穿过两道门,他进入一间暗室,到处悬着错综复杂的线,开门的动作带起地板上细小的扬尘,夹在线上的一排排照片翻飞,在没有光的房间里像幢幢的鬼影。
    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皮质躺椅,他用手轻轻碰了碰椅背,上面也落了薄薄一层灰尘,他的手慢慢下移,抓住一边扶手,一节一节把身体压下去。
    开裂的皮面露出一截海绵,陈旧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僵硬地陷在其中,像是临时缩回了褪掉的壳里,曾经艰难抽离出去的软弱、畏缩自外部冲撞着他的身体。
    他抓起一只酒杯,胡乱用冰块和酒把它装满,由于手在抖,酒液溅出去一部分,但他不在意,一口气喝掉后再次添满。
    时晏虚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借着两扇门外透进来的灯光,他隐约看见悬在上方的照片。少年捧着一个奶油蛋糕,满足地笑着,边角有另一个人的肩膀入镜。
    “晏哥,你离我太远了,我拍不到你。”
    从泪痣那一点开始聚焦,照片上少年的面容拉近、放大。
    他看看手机上的照片,再看看一点也不配合的时晏,自我安慰:“算了算了,起码有个肩膀。”
    “那我要吹蜡烛咯。”蛋糕中间插着彩色的细蜡烛,只有三根,他却要认真地数一遍,才说:“那我有三次许愿机会。”
    说完又摇摇头,“许愿没意思,神仙也不给我回应。这样吧!我问三个问题,晏哥你来回答我,就算我的三个愿望都实现了。”
    “第一个问题……”他吹掉一根蜡烛,迅速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在时晏唇边画出一道长长的白胡子,“蛋糕好吃吗?”
    时晏淡定地拿叉子把嘴角的奶油刮掉,吃了一口,“太甜了。”
    他笑着去吹第二根蜡烛,“下一个问题。”
    “晏哥,你喜欢男生对吗?”他收起玩闹的神色,认真看着时晏,时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他忘记先吹灭下一根蜡烛,仅剩的烛光掠过纤长的睫毛,碎在那双眼睛里,“你喜欢我吗?”
    身体里某个部位传来剧烈的痛感,一瓶酒被他洒的洒喝的喝,竟然空了。
    时晏仍旧觉得渴,附近没有其他的水,四肢都是麻的,不听使唤,眼前的杯子里还剩一点酒,他的目光落在冰桶上,里面还有几块没化的冰。
    他把冰块通通嚼了,唇齿被冻得失去知觉,身上的疼痛倒越发明显,原来是胃在痛。
    他压住腹部,给蒋一阔发了条信息:
    “周三有空吗?”
    “有空的,Ryla姐。”
    Ryla打电话来问贺铭时间的时候,他正和傅行止坐在一家新开的酒吧里。
    “好,麻烦了。”
    挂掉电话,傅行止问他:“Ryla?时晏的秘书?”
    “嗯,之前捎了时总一段路,他说请我吃饭。”在他提出更多问题以前,贺铭一句话讲完了来龙去脉。
    “你是亲自开车把他从黑龙江送到了海南吗?”傅行止依旧有疑问:“先不说时晏怎么会上你的车,以他的性格,别人顺路送他,他应该是‘和我同路你很荣幸,别妄想更多’才对吧?居然要请你吃饭。”
    贺铭失笑,傅行止对时晏的刻板印象大概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
    那时他和傅行止都刚毕业,在一家非常有名的广告公司做小职员,一起被分到了恒时的服务组。
    一天下午,他正对着宣传册整理产品类目表,傅行止过来拉他,“先别弄了,快下楼。”
    “等会儿,没做完呢。”
    “表什么时候不能做啊,时晏来了,活的。”傅行止怕他不知道是谁,又强调:“恒时的时,周会上总监三令五申让我们仔细伺候的那位少爷,速食系列推广他要亲自参与,今天他来公司了。”
    贺铭听到“时晏”两个字后就失去了理解能力,后面的一长串话自动消音,他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啊?”
    “你跟我下楼就是了。”
    傅行止是在公司八卦群里看到的消息,附了一张时晏被助理和公司老板围在中间进入大门的照片,时晏的脸拍得比别人的都要清晰,他天生有让人把焦点定在他身上的吸引力。
    他们两个从大学就厮混在一起,早已坦诚了彼此的性向,因此傅行止说话毫无遮拦:
    “他可真是各种意义上都中了基因彩票,长得太带劲了。”
    他被推搡着下楼,停在自动贩卖机前,假装排队买东西。
    楼下的人前所未有的多,男女都有,自动贩卖机前的队伍根本不挪动,和工位上欲盖弥彰冒出的一颗颗脑袋一起,鬼祟地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那时候他也穿过装作在做各色事情的忙碌人群,一眼看到了时晏。
    漂亮少年长成了英俊男人,他似乎对被围观有些不满,眉目之间露出些许不耐烦。
    路过贺铭身边时,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盯着贺铭手里忘记放下的恒时宣传册,一字一顿地问身旁的广告公司老板:
    “他们不用工作吗?”
    只一句话,他在傅行止眼里就从大美人变成了没有性别的资本家。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绝对有别的图谋。”
    傅行止的话把贺铭从回忆里拉出来,贺铭不以为意,“他能图我什么。”
    “也是,SL的资产还吸引不了分分钟百万上下的时总。”
    何况老板又是个算盘精,傅行止腹诽。
    他很快对这通电话失去了兴致,眼神飘到前方,不远处有个男孩正在给客人送酒。
    贺铭问他:“男朋友?”
    “还不是。”傅行止大大方方地偷看对方,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活脱脱一封没写人名的邀请函。
    而正被他盯着的男孩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听客人说话的时候垂着眼,乖顺得像受教的学生。
    没有由来的,贺铭想到那天睡在自己车上的时晏,睫毛低垂,在眼窝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两人情场浪子和清纯男大的气质对比太鲜明,贺铭叹了口气:“你做个人吧。”
    “没办法,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的。”傅行止耸耸肩,“要是事事都忍着,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刚拒绝了他再来一杯邀请的贺铭,后者在他眼里就是大写加粗的“没意思”。
    他坚信贺铭的人生目标是把“存天理灭人欲”刻在墓碑上,不然很难有人在所有方面都保持着近乎严苛的自律。
    吸烟喝酒都是社交性的,饮料甜点几乎不碰,最多在需要提神的时候喝一杯冰美式,所有容易成瘾的东西仿佛对他完全没有诱惑力。
    他的物欲很低,不买奢侈品,房车都是基础配置,仿佛一出生就是断舍离十级选手。尽管他能陪你从黑胶摄影聊到游戏塔罗不冷场,但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兴趣爱好。
    就连性他也不痴迷,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意义上的伴侣。
    傅行止一度怀疑他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会掐表。
    “行止哥。”
    清纯男大此时来到他们身边,中止了及时行乐派和禁欲狂人的辩论。
    他看看傅行止又看看贺铭,把托盘放在他们桌上,里面摆着几份小笼薯条。
    “这是你朋友吗,请你们吃薯条,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他叫贺铭,祝贺的贺,铭记的铭,记住了,一会儿让他买瓶酒,瓶上就写这名字。”傅行止笑眯眯地替他冲业绩,又对新鲜出炉的冤大头说:“这位是酒吧的时老板。”
    姓时,贺铭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右眼皮跳得厉害。
    “贺铭哥你好。”酒吧小老板乖乖和他打招呼,随后亮出一个二维码,“买酒就不用了,能不能帮我打个分。”
    “好啊,在做酒吧点评活动?”傅行止扫完码,招呼贺铭,“你也来扫一个。”
    进入所谓的打分界面后,banner上赫然写着:临圈太子评分。
    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本评价系统旨在帮助大家高效实现商业联姻,女生版请移步隔壁“临圈公主评分系统”。
    评分对象被一一列出来,照片旁边标注着名字、身份、分数和评分人数,下方甚至还有精选出的评论作为一句话简介。
    贺铭没顾上问这个诡异的评分系统是怎么回事,放在页面最顶部的就是时晏。
    配图里的他拉着行李箱站在机场乱糟糟的人群中间,向镜头投来冷淡的一瞥,在一水的证件照和一看就是从朋友圈扒下来的摆拍图里显得十分出尘脱俗。
    评分人数1326,在平均200左右的评价人数里遥遥领先,分数5.2(满分10分),简介标签颇为难懂——“冰与火之哥”。
    点进详情页,最热评论对简介做出了清晰明了的解释:
    “连续三年蝉联长临富二代梦中情哥第一名,连续四年蝉联长临富二代噩梦之哥第一名,临圈太子当之无愧的冰与火之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评比。
    其他热评里裤衩与唾沫齐飞:
    “哥哥的身材辣辣的,脸却是冰冰的”
    “夏天一定要见的人,外面40度他身边零下4度”
    “S的梦想,M的天堂,懂自懂”
    “呵呵呵他为什么在相亲评分系统里,应该不喜欢人类吧”
    ……虽然神经但是还挺准确的。
    贺铭继续往下翻,最新评价里清一色的“默认好评”,全部10分,有一条稍微走心点的是:酒吧非常棒老板人很好还送了薯条。
    时安正在指点傅行止:“不是给我打分,是给我哥打。”
    贺铭抬起头,艰难地问傅行止:“我记得时总有个弟弟……”
    “贺铭哥也认识我哥吗?你看到他没,页面最顶上那个。”时安热心地向他介绍:“拜托你也帮忙打个10分,评语不用写!”
    傅行止喜欢上了时晏的弟弟,而时晏的弟弟正在自家酒吧举办好评送薯条活动,以便帮他提高在某个吃饱了撑的的相亲参考页面的评分。
    很难评判这两件事哪个更魔幻,贺铭有句话不知道该问他们两个中的谁:
    “你是不想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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