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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38. 宏大梦想

    (上一章是新内容,这章是今天更新的第二章 )-
    群众静了半晌,忽然听见几声没压住的笑。接着就开始两两三三地交谈起来。姚剑韦挑起眉毛,好奇曹远怎么收场。
    “什么叫我还给你?你听不出来我这是好心劝你别颓废下去,人要向前看,怎么好赖不分呢,”他手指着陈羽芒,“你父亲进了监狱,换你平平安安,你却大摇大摆地在外面做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你得羞愧才是。”
    这么一指,姚剑韦愣了一下,也没忍住,跟着众人一起看向陈羽芒。好奇于他的反应。
    曹远大抵是得要陈羽芒一个反应的,他的反应反而比陈羽芒倔强,这让他和一脸平静又无奈的陈羽芒比起来,反而显得像个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对不起。”
    “啊?”
    陈羽芒点开了点头,“对不起,曹老板。您说得都对。我不该让你把白星还给我,是我口不择言了。”他温柔道,“别生气。或者,我给您陪两杯酒,认个错 。”
    完了。这话一出姚剑韦知道要出事,他终于不再旁观下去,指着一脚得意的曹远骂:“你收声!越说越不像话,”眼见陈羽芒就要站起来,他连忙先一步起身,把人按在椅子上。“认什么错,你有什么错?不必理会他,一把年纪思想都淤堵了,成天到晚的胡言乱语。闲得蛋疼,没事找事!”
    陈羽芒无可无不可,顺着坐下了,又被姚剑韦好一顿低声安抚,但这看来其实很没必要,毕竟陈羽芒的状态很正常。
    姚昭看着这一切,像旁观一场看过千遍万遍的同质化的闹剧,实际上在座的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这圈子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
    正因为陈羽芒也早早地习得了这一点,才显得如此自在又惬意。
    她喝了口茶,对齐研笑着说:“所以说,我不讨厌陈羽芒,”她听着自己父亲在酒桌上劝这个哄那个,“我父亲这种人,一辈子为了脱困周旋,背从来没有挺直过,再有钱,过得好不好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的。”
    “按照你的逻辑,更羡慕曹老板这样性情的人?”齐研说,“等邢先生一来,又还是老一套。这种剧情,看多了厌烦。”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他呢?他不是也在这里吗?邢幡让他来,他就必须来。再厌烦无趣也得乖乖坐着等。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本质区别?前二十年命没他好而已。”
    “不见得,他可比你如鱼得水多了。”
    “是吗?如果是我,曹远开口的时候我就会端着酒过去赔笑。”
    “这么说也是。”
    齐研不再做声,话就结束在这里。
    姚剑韦又哄曹远,似笑非笑道:“你好容易攒了个局,大家都高高兴兴赴你的宴,你倒自己给自己的场子添乱。”
    曹远见他给台阶,也顺着接下来,音调虽然高,但语气十分无辜,“我这哪是添乱?我这是教他道理。当年估计就是父母在那惯惯惯,惯成现在这样。还有你,”他为了不让自己尴尬,端起酒杯和姚剑韦轻轻碰了一下,“我帮你说话呢,王八蛋转脸骂起我来了。你也是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
    姚剑韦会意,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二人喝起酒来,你来我往地交谈,曹远是想故意将陈羽芒落在一旁,再没人理会。
    这些年过去,要说对陈羽芒的磋磨,大概就是无限拔高了他对类似情境的抗压能力。他听见那些不太好听的话,也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姿态甚至算得上是低眉顺眼。这看起来或许会让人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憋屈,但陈羽芒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毕竟现在没有底气能让他有恃无恐地发脾气。
    一开始还是赵望声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也让他明白了这个事实。不过好在于陈羽芒其实并没有将那些话听进耳朵里。他脱敏太久了,也早已习惯了被人讥讽忽略。
    陈羽芒给自己拿个了草莓,因为最重要的客人迟迟没到,所以现在还没到上菜的时候。面前只有新鲜的水果和茶。他慢吞吞地吃着草莓,有人或许看不下去,凑过来和他说几句,然而陈羽芒却依旧和方才一样,乖巧有礼地客套着。十分温顺。
    姚剑韦旁观着这一切,内心震撼不已。他看着陈羽芒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也算是切切实实地意识到,真是不一样了。随着时间,过往经历在陈羽芒的身上具象化,即便是他也开始感慨起来,那年的陈羽芒站在陈悟之身边,傲慢且不驯,即便是和自己说话,也不过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冷淡,仿佛多吐一个字都嫌麻烦。
    这样的人终究变成了早已习惯被苛待的模样,令人感慨万分。想想,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依旧在指桑骂槐的曹远,“行了,别晾着了,你去给人孩子道个歉。”
    “我给他道歉?我给他道什么歉,又不是我口出狂言。”他冷哼一声,“还把白星还给他,亏说得出口,这破玩意儿在老子手里好容易有点起色。按理说他也该给政府赔点钱才是,你是不知道,我上任后有多少窝囊事——”
    姚剑韦蹙眉,“谁和你计较这些。你自己得记着今天请客吃饭到底图什么。陈羽芒再怎么没背景,你也不要太过分,他到底还是有人照顾的。轮不到你编诽。”
    曹远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你想太多。自己看看人家那受惯冷落的模样,他都没说什么,你倒急了。”
    “……唉。”
    “闲聊罢了,何苦认真。有没有被当回事,我心里能不清楚吗?他们是什么关系,咱们是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睡在枕头边的。那张脸哭哭啼啼凑到跟前告状也不知谁能扛得住。姚剑韦看了一眼在角落里孤零零地、安静吃草莓的陈羽芒,又想起方才那个死淀淀的眼神。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你是求人办事,摆什么谱?别因小失大。收敛点。”
    曹远不屑一顾,他正要再笑话两句,忽然一抬头,见一圈人都起了身,往门口迎去。
    迟到许久,邢幡终于来了。众人迎着他,而邢幡风尘仆仆,面容冷峻。这让热切问候的那些人多少有些尴尬,但又斟酌着不愿散去。一般来说,邢幡极懂礼节,从不摆架子,大多数时候面若春风,他即便不笑也是温和的,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状态不好,气势沉着,表情尤为严肃。
    平时无论什么场合,东家是贵是贱,只要答应来,他就绝对不会失礼。想必是与人争执过,又或许是起了什么冲突,这可能和他晚到将近一个小时有很大关系——必定是什么事耽搁了,才迟到这么长时间。
    他将外套脱下,递给一旁接待的人。有人前来问候也只是点头示意,邢幡脸色缓和了些,原本打算径直去姚剑韦那里安顿自己,再简单说一下迟到的原因,却忽然看见在角落里吃水果的陈羽芒。
    “邢先生,”曹远见他踟蹰不来,主动起身招呼。
    曹远是不爱和别人一样总长总长的叫的,一来显得太谄媚,二来他也瞧不起。曹远喊了两声,见邢幡并未应和,而是去了陈羽芒的身边,他眼睁睁看着邢幡弯下腰,拿走了陈羽芒手里吃了半天的一个油桃,替他擦了嘴角,低声问陈羽芒怎么回事。
    邢幡问:“你怎么坐在这。”
    “这里空着,”陈羽芒看着他,也和别人一样发现邢幡表情不对,他伸出手轻轻抬了下邢幡的脸,“你怎么了。为什么情绪这么差?”
    陈羽芒的指尖很凉,被邢幡用湿巾擦得湿漉漉的,又有水果遗留的味道,邢幡收敛了一下烦躁的心情,淡淡说:“和上级起了些争执,”他将陈羽芒的手拿下来,没有松开,又轻声问了几句,譬如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问清楚之后,他点点头,直起腰,看向姚剑韦,说,“将我身边的位置空出来。”
    姚剑韦点点头,对手底下的人说,“去让服务员换茶具。曹远旁边那位,吩咐他挪一下位置。”
    这动静就有点大了,但在座也都是极有眼色的人,见邢幡今日本就情绪不佳,方才陈羽芒被奚落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当时也就只有几个人上去宽慰,大多数都在远远地看乐子,指不定还跟着轻佻了几句。
    齐研只是本分地坐在他该坐的位置,本分地看着他自己的盘子,厌倦了似的一言不发。邢幡没有发现他,是将陈羽芒带起来,送到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这让曹远十分尴尬。直到众人落座,他还是突兀地站着。邢幡不予理会,他今日情绪不好,姚剑韦也不会挑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只是安静地听邢幡对陈羽芒嘘寒问暖,而陈羽芒的回应微妙至极。
    说他乖顺必然是乖顺的,但总有一种寡淡的优柔围绕在身边。
    “我真的没事,”陈羽芒说,“如果累了,就带我离开。”
    邢幡确实疲惫,他见陈羽芒没什么问题,也不再言语。他始终没有应会曹远,但也不像是晾着他。邢幡表现得很自然,就像一个关心自己孩子的人那样,堂堂正正地摆出了他的优先级。其实这种行为也是一种指责和威慑,值得宽慰的是,这里的人都聪敏地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这种场合禁烟,让用餐喝茶的地方烟雾缭绕是一种没什么品德的行为,但邢幡却靠在椅背上,问人要烟草,有服饰他的人极有眼色地敬来烟支,姚剑韦给他点了,自己不打算抽。在这里轮不上他做这种事,邢幡这么做,是因为他心情浑噩,而曹远就是倒霉,恰好撞上了,谁叫他方才对陈羽芒好一通耀武扬威。
    邢幡不打算坐太久,直截了当地问曹远,“直接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静而深地呼吸,微微抬着下颚。人来齐了,但此时气氛不好,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开始布菜。所有人都极不舒服,也不做声,没人交头接耳,纯粹后悔今天为什么应了这个局。
    姚剑韦说:“你不要这样。”
    “我以为交谈过后你心里就清楚了,”邢幡指着陈羽芒,对姚剑韦说:“这是你照顾出来的结果。我和你打过招呼,你在做什么?”
    话说得非常重,一点面子都没给。姚剑韦说:“我尽我所能了,一个成年人要我什么照顾?人家情绪比你稳定得多。你就算挨了训斥也不用将脾气发在我身上。”
    “什么训斥,你以为他们今天找我谈话是为了什么?你和曹远安排这桌饭之前,有过哪怕一分内省?我且再问你一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吐字清晰,但一字一句听在姚剑韦耳朵里,皆是怒斥与质问。他心里微动,也清楚邢幡八成是知道了,今天被喊去谈话八成也是因他而起。心里有谱之后,反而安定了一些。他见邢幡这样直言快语,大概是没有周旋的耐心了,于是也摊牌道,“我不是利用你,曹远也只是试开发,我只不过是答应了运输方面的一些辅助,前提是事情能成。”
    “试开发。”
    “是啊。”
    “货品都上了架,你告诉我是试开发。我知道你短视大约是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在鑫城多做十年生意。”邢幡说,“我对你太好,如今踏实告诉你,今晚过后如果我解决不了这个事情,你可以立刻去监狱陪陈悟之安度晚年。”
    姚剑韦此生最听不得这话,他战战兢兢十多年,此时委屈和怨恨交织,目光来回从陈羽芒和邢幡身上来回怒扫,心里清楚是受了迁怒,忍不住攥起拳来,急得闷闷锤了两下桌子,“你拿我发什么脾气!”
    曹远被干撂在一旁听了许久,见姚剑韦气得脸都红了,他似笑非笑,“邢总长,不至于吧。”他说,“多大的事啊,被你讲得如同天塌。我知道上面生气,但也请你留耐心出来听我把话讲完。我就不提鑫烟自己的发展问题了,就说国内的烟品销售,数据不好,我虽坐在这个位置,几年来埋头苦干,但也有几次束手无策差点绝望向你请辞。这些甜味香精到底也不是什么违禁物品,它本就是无害的,我不否认会吸引小年轻过早接触这些,但你仔细想想,会接触这些的,再规避他也还是会去接触,不碰的永远都不会碰。”
    “你讲讲合理性。”邢幡说,“我愿意来见你,就是想听。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如果能说服,你可以一起顺道告诉我,以我的能力,可以为你做什么。”
    曹远说:“我要说的道理也就那些,事实摆在眼前,国内不做,那么外国就做,外国做了多少年的玩意,你一定要和我扯未成年,那你也知道,现在小孩想要什么搞不来?走私一车一车地偷偷往国内运。既然管不住,那为什么非要禁严?烟草每年上多少税你清楚,上面更清楚。查查物流,社媒上私流的外烟交易,他们交钱吗?再退一步,不走私,偷偷卷制的假烟有多少?几颗香精珠子,一包草一包纸,入账怕是比我们这些正规守法的老实厂子都要多!”
    有人还是没听明白,忍不住对身边人说,“到底怎么回事。”
    “曹远仿外国那些有香精珠的烤烟,做了一批出来,没申报,私自上架卖了。”
    “这谁敢卖。”
    “所以没在内陆卖啊,他让老姚运出去,先在海岛,再出境。这都卖了好久了,我以为邢幡知道呢。”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后来发现不是。曹老板也是倒霉。静悄悄地卖谁能注意到。但可能仓库管理有问题,商品流出来了,一堆学生在那边买着抽呢,家长一举报,上面就知道了。”
    “老天爷,怪不得。”邢幡脸色难看成这样。
    他自回来之后与姚剑韦走得很近,在他眼皮底下出这种事,说失责失职算万幸,别到时候被质疑是他刻意放行,那才是完蛋。
    “操,今天就不该过来。”
    “是啊。”
    “前段时间也是陪坐,应酬到深夜,我见曹老板喝大了,和邢幡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喊一声总长便应一句,又哭又笑感觉哥俩好得要抱着亲一口,那气氛好得不得了!我还当人几个关系稳定。结果真就说翻脸就翻脸。”
    叨叨几句,再偷偷瞥向邢幡,这厮真是一人千面。
    曹远说:“好好想想吧,这也是为上面着想。现在出了事,是我监管不力,但你不如别急着向上面辩解,先斩后奏的罪我认,但若是能共赢,我是很乐意孝敬你的。”
    邢幡说:“这三两句暂且还说服不了我。谁在追究你监管的事?曹远,你要我点头,不行。”
    “我知道我说这话你又不高兴,但现在白酒不行了,年轻人不买账,老的死光了叫谁再买?都拿去堆牌坊吗?我恳求你帮忙,放放宽罢了,就算你管,现在管出个什么?小孩人手一包这味道那味道的新烟,走私一船一船往家门进,管住了吗?全世界那么多烟厂,怎么就咱们屁事这么多,你自己看看,”他扔出一包花里胡哨的烟,上面贴着极其血腥的警示图案,“现在连老毛子都挣上咱们的钱了。”
    那是包俄版的查普曼,粗支苹果口味,陈羽芒看了一眼,忍俊不禁。
    曹远正在激昂的时候,听见这动静,“你笑什么?”
    陈羽芒说:“你是认错了,这是德国的牌子。”在尚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陈羽芒没太多情绪起伏,“它的香精味是烤制的,烟嘴里没有珠子。目前这种工艺,白星如果上报,烟草局有概率是会通过发行的。曹老板,你要是真钻研,不必要走偏路,可以慢慢来。”
    曹远听出来了,陈羽芒相当直白地说他不懂烟,他好笑道,“但凡能沉住气,我也会高看你一眼的。在座的不少烟龄比你都大,在长辈面前你显什么眼?你懂,那以后我纳你进开发部,你来做烟怎么样?不是说要白星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提到白星的时候,陈羽芒感觉到了邢幡的目光。但只是反问曹远,“真的吗?”
    “那当然。”
    “曹先生,”陈羽芒笑着说,“思考一下再承诺我什么吧,有些事你要知道。”
    “行,我要知道,”曹远松弛下来,一屁股坐下抻了抻腰,可笑道,“嗯?我要知道什么呢?”
    “目前鑫烟出口最好的橙条白星,6mg,12mg,内供的蓝条,还有你改了规格的白盒,典雅版,生肖版。都是当年我给陈悟之开发制作的。”
    众人收了声,因实在意外,安静得听不到几口呼吸声。
    陈羽芒说:“想必你知道,我父亲开烟厂是为了洗钱,不是卖烟。他对此没怎么上过心。”
    烟草的技术简单成本低廉,甚至还没有拼模型复杂。
    陈羽芒说:“当年从烟盒设计,到烟草选配,大都是我主张。”
    这件事姚剑韦是知道的,他一直默默不语也是心寒不想参合,他虽生着邢幡的气,此时忍不住看了邢幡一样。却忽然一愣。
    邢幡看着陈羽芒的目光从容,耐心,从外面带来的那股晦气劲儿此时此刻倒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细细密密地注目着,似乎在陈羽芒说完之前,不会插一言,也不会介入。
    姚剑韦甚至在邢幡脸上看出了些许笑意,隐晦得很,毕竟表情平静。
    “那时候还小,我总要人哄着做事情。我父母各自的子女众多,愿意留我在身边,还是有些别的原因的。不过我后面不怎么听他的话了。那时候陈悟之也和你一样忧愁财务问题,所以品质一减再减。”他拿起曹远扔在桌面的那包查普曼,翻转着盒子看了看,“较真起来,现在市面上卖的鑫烟都不是原版。”
    陈羽芒看着烟盒上贴着的警示图,是切开的喉管和淋巴瘤。他想起什么,忽然对邢幡随口一说,“这个或许可以参考国外。如果你能说得上的话的话。”
    邢幡说:“这个不难。”
    曹远如梦初醒,他见邢幡脸色表情,好似真要将这要命的狗屁意见听进去了似的,忍不住怒斥,“你深怕这盘子破不了产?加警示图?你还要加警示图?他妈的这东西到底能卖给谁去?都别做生意了,都喝西北风去!整栋楼里四千三百人全都开了,让他们下岗,失业,你们就满意了!到底算什么东西这轮得到你——”
    这话就是在撒泼了,现在现在烟草依旧是大头,稳定无比,哪有他说的那般萧瑟低迷。也不是不能理解,谁不想多赚一份钱。况且,如果能开了这个市场先利,那么全国放行也是指日可待,线只要一退,就能再退。
    想法是“美好”的,可惜太急躁。也不用姚剑韦使眼色或者劝告,曹远瞥见邢幡看过来的眼神,心中狠狠一缩,忽然就失了声。清醒过来之后,在心底大骂自己沉不住气——居然叫陈羽芒一两句话挑拨成这副失态的模样。
    今天本就是带着气,又遭人忽视,他好歹也是管着几千号人的,有脾性正常。但说到底,他不该忘了自己在和什么人对话。
    他是求邢幡办事,盼望他点头之后鼎力相助的。赵坚在他耳朵边贬损几句,他还就真稀里糊涂听进去大半,都差一点忘了……
    邢幡说:“曹远。”
    曹远:“……”
    邢幡说:“我能将白星给你,也能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村官。”
    光听这平淡的语气就该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谈话的最好时机了。况且邢幡更是个一言一行中,说话内容本身的分量远高于语气的人。曹远对陈羽芒的轻怠,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逆鳞,这是赵坚的锅,是他在曹远耳边说……说这被自己儿子玩烂的贱货,在邢幡面前也就新鲜不过几时,他要尽全力争取自己的利益,争取白星的利益,千万不要主次不分。
    操他爹的,曹远意识到自己给人坑了。
    这话说出来,姚剑韦知道邢幡已经被惹得离最糟糕的结果只差一线。他见一桌子人表情都难看至极,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对着被一句话搞得头皮发麻——尚在反思复盘的曹远,姚剑韦知道这不是自己闹脾气的时候,于是冷冽道,“给人道歉。”
    曹远不发一言。
    姚剑韦怒喝,“快点给人道歉!你还有分寸吗,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他催促着,邢幡却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因为气氛不好,包间争执声不断,迟迟没有餐食送上来,陈羽芒的身体需要按时按点的吃饭。而且邢幡听见他肚子叫了。
    他先起身,自然有人急慌慌地挽留。邢幡将陈羽芒带起来,这顿极不愉快的饭也不会再有下一回,“不行。不能泛产水果,酒,甜糖口味的烟。你若有能力,去找真正能讲得上话、做得了决定的让人,不要来找我。”
    这话一出,曹远脸色彻底变了。说得好似婉拒,但明白的人心里清楚,邢幡堵死了这条路。说去找能做决定的人,但他若不点头,谁又好越过他去另寻门路。
    “如果有日真能得到准许,届时想要大量去订购什么生产什么,我管不到,也不能管。姚剑韦,你自己暂且收拾干净你的那些船。”
    “你不至于吧?”姚剑韦太清楚邢幡今日是为什么如此不近人情,遭问话是一成,他和曹远先斩后奏是一成,即便如此,那也是愿意坐下来听人说话的。之所以离席给这事定了死刑,剩下的八九成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陈羽芒。
    姚剑韦气急恼急,又后悔为什么一开始不重视,他明明思虑过,先前还让曹远道歉。就是因为自己也没太将此当回事,所以一起跟着吃瓜落?
    六七十岁,大半截身子要入土了搞这么一遭,自从陈悟之入狱后这十年他对此人极尽讨好,只为了不落的同一个下场,如今因为曹远嘴巴贱就要前功尽弃,他无法接受,猛地站起来。
    邢幡自然知道他现在煎熬,他没有看姚剑韦,将衣服披在陈羽芒身上。只说:“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那就不要班门弄斧、胡乱参与。我还什么都没说。”
    确实,邢幡只让他把自己的船收拾干净。
    也不知道这是宽慰还是敷衍,听到姚剑韦耳朵里,既像定心丸,又像迟迟拖延的死刑宣判。
    邢幡将陈羽芒带走,只留包间内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与相互指责埋怨,而此时陪坐的人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劝的劝,私下讨论的讨论。倒是无一人离席。
    这件事没个结果,犹如一场闹剧,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陈羽芒之于邢幡的重要性,是作秀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既然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托举,能做到这份上,即便是演得也没法让人不重视起来。
    “看来电影不一定能如期上映了,”姚昭的态度比齐研想得要更加平静,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此时她父亲和曹远已经不再对斥,而是坐着语重心长地复盘起来,邢幡离去,场合变得平易近人,他们轮番敬酒,像安慰陈羽芒一样安慰东道主,又说了些理解的客套话。邢幡最后那话到底是给姚剑韦留了体面,知道他暂时还不会去监狱里陪成年旧友,所以他还能坐在最上面满脸愁容地应酬。
    齐研没有说话,他将筷子松开,要了块烫毛巾擦手,姚昭看到他掌心,一双筷子再死死攥紧也只能留下两道红痕。
    他大概理解姚昭的心愿了。只是依旧心中钝痛,也是因为姚昭说得对。
    只要陈羽芒在。
    他就不可能看他一眼。
    “我有个小舅,姓魏,”她说,“他脸上有两道疤,很深,左眼也摘除了。我听说那是冰锥生生划烂的。这十年他过的一直不好,郁郁寡欢,但最近也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蠢蠢欲动起来。我还以为他终于是振作了,要给自己这张脸和被毁了的后半生一个交代。”
    “……”
    “却没想,他还没接近人家身边,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暴露的,被送回来的时候,他连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都没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带着一脸人家敬回来的礼,再也不敢想什么报复的事。”
    “你没必要这么警告我。”
    “警告?不是警告。是人就需要帮助,光凭你一个接近不了陈羽芒。师哥,我爱看你拍戏,你演技比我好。但你很不会藏心思和目光。今天你也看见了,我父亲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而我什么都不能做。你觉不觉得这很不孝?”
    “……”
    “我帮你啊。”她对齐研说,“不管你是出自本心还是有谁胁迫,你总得有人帮忙才行。”
    “你不是说你不讨厌陈羽芒吗?”
    “不讨厌。我讨厌邢幡。能他让受些打击,自此以后收敛一些,对我父亲好点。就谢天谢地了。”她说,“你为什么不能共情我呢。你自己也是表面光鲜的人,师哥,你要知道,这十年我很不好过。我父亲太庸碌了,当年被人当枪使,是炮灰中的炮灰,现在连自保都要看人眼色、小心度日。我也想过得好点,安心一些,不用每天担心自己家一睁眼就破产了。我也不是什么讨喜的人,要是和陈羽芒落一个下场,”她笑着说,“我要自杀的。”
    他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周遭人群骚动。他也顺着一道向门口看去,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是邢幡去又折返。但并不是,。
    来的人身形高大,壮硕粗犷,年岁上看将近六十,眉眼上吊,留了浓黑的络腮胡,穿着西装,带着礼帽,周身一股极其莽戾的气质,却眯着眼睛笑出了随和的声音。丝毫看不出来前段时间才死了亲儿子。
    还在呆愣中,令齐研意外的是,姚昭笑着起身,块步到那男人面前,声音清朗地喊了一声,“赵伯伯。”
    曹远见了他,就好似委屈了十年的儿媳终于见到来撑腰的亲娘,酒杯一掷,怨气冲天地呼唤:“赵坚,”又手一挥,立刻有人上去亲热地迎接,他和姚剑韦对视一眼,中气十足地大喊道,“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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