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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28. 喜欢我,抱抱我

    在他看来,事情真的有向着他最担心的方向去发展。
    许翎让人过来收拾干净地上的柠檬片和玻璃,忽然有意思地说,“芒芒真的很喜欢邢幡。”
    陈悟之还在那生闷气,陈羽芒在学校里做荒唐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马上就十八岁了,懂十八岁什么意思吗,成年了。一天到晚还是这副小孩模样。说实话,要没有邢幡肆无忌惮地惯,肯定不会这么猖狂。
    不过他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芒芒喜欢邢幡,”许翎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
    “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同性恋?”
    “不知道啊。”许翎懒得和他说话,伸了个懒腰,“你试探试探呢。要真的是,你可小心了,姚剑韦是绝对不可能把孩子嫁过来的,你不如早点摊牌。”她笑着说,“你和邢业霖闹成这个样子,人老姚夹在中间多难受啊,他的船以后往哪边开,就看风往哪边吹了。”
    陈悟之沉默地看向门口,思虑一番,做了打算。
    白星的行政部门和生产园区是分开的,烟厂自然不在市里,但陈悟之办公的地方在江边,他对这座城市付出了很多心力与钱财,有很多杰出贡献,这栋楼是市政府拿出来给他撑门面的。不是送给他,只是让他用。
    陈羽芒从季潘宁那里知道自己要结婚的消息。他先是呆了一会儿,后又觉得好笑。陈羽芒冲进了陈悟之的办公室,说:“我喜欢邢幡。”
    此时此刻正有文员在做报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悟之看了他一眼,文员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临走没忘带上门。
    陈悟之说:“你必须做你该做的事。”
    陈羽芒拒绝:“我不可能结婚,你死心。”
    陈悟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知道了,然后呢。陈羽芒,你必须这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没有能力反抗我。你现在不是不想死了吗,那你还有什么筹码,说出来我听听。”
    “我一直都是你的工具,你和许翎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人看待,我活着只有用途用途和用途,我的病从来就没有被治疗过,没有人盼着我好,只要不添麻烦就可以。”陈羽芒直直地看着他,说,“爸爸,我从来就没有问你要过什么。”
    一声爸爸让陈悟之挑了挑眉,“你想说你是真心的?”
    陈羽芒说:“我不知道,你觉得我真心吗?”
    “我觉得你是真心的吗?”陈悟之想知道自己儿子是不是在逗自己笑,他哈笑一声,“骗着骗着,自己都要相信了,”他说,“你真以为你喜欢他?”
    陈羽芒没有说话。
    “你喜欢个屁。我太了解你了。你喜欢只是那种感觉。你不会蠢到没看出来他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假的不能再假。自私自利的东西……喜欢?儿子,你除了自己,你谁都不喜欢。”
    陈羽芒安静地看了父亲一会儿,忽然露出个笑,他点了点头,“嗯。”
    出乎陈羽芒的预料,陈悟之说得很对。
    但也没有完全对。
    陈羽芒确实喜欢邢幡,但也可以说他不喜欢邢幡。鲜少有人能看穿陈羽芒的秉性,以为唯独对某人乖巧,所以不再冷清又自私,但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变。陈羽芒为人诟病的残忍之处就在这里,因为比起邢幡本身,不如说他只是沉醉那种被疼爱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上瘾,但说得冷漠一些。
    对陈羽芒来说,抛开邢幡令他无法拒绝的外在条件。
    其实换一个人这么对他,也是一样的。
    既然陈悟之还不算太蠢,他很快又说,“所以我不是为了邢幡。陈悟之,我不可能结婚。你控制不了我。说得这么胸有成竹,除了把我关起来还有什么新办法逼我就范。我见到姚昭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她我是同性恋。”
    陈羽芒放了狠话,陈悟之的父权与威严被挑衅了一辈子,此时变得凌厉起来,“你要做到这一步吗?”
    “不知道,我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愿意去死我也拦不住,可能这就是你的命。在你查出病的时候,许翎就提出要直接处理掉你。溺死或者从楼上扔下去。”
    陈羽芒还要再说什么,但陈悟之后面还有工作安排,他没有时间继续浪费下去,他喊来人将陈羽芒带走,他没有让陈羽芒回家,而是让他去医院,去什么医院陈羽芒心里有数。在那里陈羽芒无法伤害自己。
    陈悟之说:“接受现实,和以前一样,你任何事都做不了主。无论你怎么反抗,怎么给我添乱,发疯。伤害别人我帮你处理,伤害自己不会有任何人愧疚或是心疼,你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白星,你什么都不是。”
    他继续说:“等你连这点价值和用处都没有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得偿所愿。到时候去跳楼还是自焚,都随你的意。”
    他说:“仔细想想值不值得。陈羽芒,你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爱你。”
    陈悟之知道陈羽芒想要的东西。
    陈羽芒想要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在这场虚假的幻梦中,才会如此沉迷。无法自拔。
    “邢幡,邢幡。”
    “邢幡。”
    陈羽芒敲开酒店的门,在见到邢幡的一瞬间就扑了过去。他带着哭腔,委屈得要疯了,他嘴里喊着哥哥,酒气冲天,邢幡愕然地接过这具湿淋淋的身体,“是怎么过来的?”
    陈羽芒要他抱,说:“坐飞机。”
    “你在飞机上喝的酒?”
    “嗯。”
    邢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陈羽芒是怎么搞到他地址的,怎么查到他信息谁给他按电梯上来的。他将陈羽芒抱了进去,湿淋淋的身体像个冰块。春寒还没结束,和温暖的海滨城市不同,北方的夜晚还是很冷,陈羽芒的体温目前还正常,也没有打喷嚏,就是哭得眼睛和鼻子很红。
    “我要洗澡。”
    邢幡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在浴室,陈羽芒就说,“帮我洗。”
    “不行。”
    “怎么不行?”陈羽芒任性道,“我在里面晕倒了怎么办,我淹死了怎么办。”
    ……先不说浴缸能不能淹死人。陈羽芒确实说中了邢幡担心的点,陈羽芒现在的状态,一个人洗澡可能真的会晕倒。
    “为什么忽然跑过来了。”邢幡说,“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电话联系。”
    “陈悟之要把我关起来。”
    邢幡安静地听陈羽芒说着,那些委屈一股脑倒出来,陈羽芒半醉半清醒,借着酒劲儿只想让人抱着他,“……我冷。你为什么不开空调。”
    “房间的温度是正常的。”邢幡猜他大概是要感冒,于是并没有再拒绝陈羽芒,他去放了水,温度正合适,但陈羽芒还是嫌烫,光是坐下去就折腾了好一会儿。
    “好热啊。”
    “闷。”
    “轻一点。”
    “弄眼睛里了。”
    “眼睛疼。”
    “不喜欢这个,毛巾太硬了。”
    邢幡洗他被弄了一身的水,好不容易把人清理干净,准备去给陈羽芒吹头发,在吹风机打开的一瞬间,陈羽芒几乎是跳起来,他躲得远远的,警惕地看着邢幡,又折腾了半天,邢幡才弄明白原来陈羽芒讨厌吹风机的声音。
    或者也可以说是‘害怕’吹风机的声音吧。就算邢幡自己使用,也得关着门,不然陈羽芒就会难受地躲在被子里骂他。
    邢幡打开门,陈羽芒已经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他怕黑所以给自己留了一盏灯,床上空出了邢幡的位置。
    十六岁到十八岁,是能明显看到成长痕迹的年岁,陈羽芒个子高了点,轮廓不再稚嫩,逐渐褪去青涩,比以前明艳,也更能蛊惑人。
    而邢幡,青春的尾痕早已不知不觉消失殆尽。和过去显山不露水的沉重感不同了,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早已遮掩不住,也不需要再遮掩什么,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成为了陈悟之的心腹,在适当的时候脱下面具,原本「温和有礼」的评价,变成「行事残忍令人畏惧」,那声用来调侃的邢总长早就变了味儿,都知道他是替企业做脏活的人。他们说邢幡完全就是个叛徒,为了投诚,背叛了自己的父亲,他对邢业霖开了枪——为了救陈悟之一命。
    这也不好评价什么,人总得选个立场然后站稳脚跟,不择手段的人多的是,怎么就他能成功。
    邢幡很适合穿正装或是什么深色的黑漆漆的制服,但是陈羽芒发现他不需要挺括的面料也能显现出上位的气质。真是大人的面貌……再如何收敛,邢幡的身体也在一举一动中不断强调体型与力量的差异。装模作样没有用,邢幡确实是再怎么小心翼翼都容易弄伤陈羽芒,他没有自己预设中那么温柔,所以邢幡很少碰他。大部分都是陈羽芒往他的怀里滚。
    “你别……别送我回去。”
    邢幡低声说:“不会。”
    “要是明天醒了,你不在,”陈羽芒睡眼惺忪地说,“我就杀了你。”
    “董事长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因为我说我喜欢你。”
    邢幡说:“你不喜欢我。”
    “喜欢。”
    “芒——”
    陈羽芒不想听他说,大大厚厚的枕头也不睡了,伸出手抱住邢幡的脖子,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我喜欢,我是淋着雨跑来的,怎么不是喜欢呢。”
    在邢幡身边,陈羽芒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因为各种事情哭泣。
    “喜欢的,我喜欢你啊。哥哥,邢幡,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不是你也可以,但是除了你也好像没有别人……没有别人会这么对我。”
    陈羽芒没有发出抽泣的声音,他只是在流泪,红酒的葡萄味又甜又烂,洗了个热腾腾的澡加速了酒精的吸收,让陈羽芒更加头晕脑胀,“没有人会这么对我。陈悟之,这个老畜生,他说得对。”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邢幡的心痛都发自内心,在这方面他永远都是坦诚的, 因为陈羽芒的声音谁听了都会难过,是这一生不曾为人所爱于是埋怨。是嘴上说着不稀罕,其实渴求了一辈子的什么东西。陈羽芒连在自己的母亲身上都没有体会过的东西,就算是假的也珍贵无比。
    邢幡搂住了陈羽芒,“他说什么。”
    “他说,”陈羽芒缓缓地合起眼皮又睁开,试图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他眷恋此时的温暖,舍不得睡过去。
    话在陈羽芒嘴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在那里,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去。
    “他说,”
    陈羽芒嘴唇微微颤着,闷在柔软的地方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说你不爱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我知道他说得都对。
    他是陈悟之的工具,好像也是邢幡的工具。但是邢幡对他太好了。他为了不当工具,‘壮烈’又疯癫反抗了一辈子,忽然,有人摸摸他,疼爱他,花言巧语两句,他就愿意了。
    “他说什么。”
    “他说……”
    说不出来是因为陈羽芒知道没有意义。
    达成目标后的你会做什么,会去哪里,会记得我吗。会不会其实察觉到的真实都是捕风捉影的错觉,我与所有人都没有分别,若干年后如果再见面,你会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千万别有那一天啊,我希望至少你是能记得我的。
    他了解邢幡的目的,却不了解他的动机。他有时候能隐隐约约察觉邢幡压抑的凶戾与恨意,又窥探不到秘密的源头。邢幡笃定地说陈羽芒不喜欢自己,这让人无比委屈,因为只有陈羽芒知道他泥泞的本色,只有他察觉出了邢幡眼底深处最深处平静之下的恨意,但邢幡对此一无所知。
    在邢幡的眼里,陈羽芒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不是外人口中的疯子和神经病,只是个爱撒娇的麻烦鬼,有恃无恐所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哪天他对陈羽芒不好了,陈羽芒就不会再喜欢他了。仅此而已。
    “陈悟之说什么。”邢幡耐心地哄着问。
    陈羽芒闭上了眼,他到底是没有说出来,只痴痴地小声笑着,“说了让我难过的话呀,问什么。就好像……你能为我报仇似的……”
    “说不定。”
    陈羽芒安静了很久,大概睡着了。怀里的身体轻飘飘,手臂下搂着的腰细,衬得邢幡小臂很粗,肌肉精壮。但陈羽芒大腿上还是比较有肉的,他不爱运动,所以肉都很软,而且很滑,皮肤贴触着邢幡的腰腹,偶尔蹭一下。
    邢幡蹙眉,他不明白为什么陈羽芒没有以前健康了?感觉越长大越纤细,下巴也尖,他猜测这孩子是不是最近都不吃饭。陈羽芒发出绵长的呼吸声,邢幡扣好他乱动挣开的扣子,在想陈羽芒睡觉估计不会老实,可能会踹人。
    还有一盏陈羽芒留给自己的壁灯没有关。
    陈羽芒在装睡,他听见邢幡的呼吸声变得有规律起来,于是睁开了眼睛。虽然不算很清明,但足够他好奇地去探索心愿。
    邢幡的胳膊很沉,陈羽芒推开它爬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的脸。
    ……喜欢。
    本就醉酒迷蒙的目光此刻变得恋眷又贪心,他喜欢邢幡的嘴唇,犹豫了半天却没敢,只闷气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大着胆子,伸出手,心跳不稳地解开邢幡的衣服。比起有别的想法,更像是对身体产生好奇。陈羽芒小心翼翼地掀开布料,却愣了一下,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时半会还没有反应过来,很快,陈羽芒呆滞在原地,他变得安静,心跳却剧烈,瞳孔缩起来,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布料松垮地搭在邢幡的皮肤上,男性的身体如陈羽芒好奇的那样轮廓分明,但他现在没有顽劣的心思了,只是呆呆地,脸色苍白地看着邢幡。就连醉意都消失了大半。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疤痕,像经历过战争的土地。
    他知道邢幡是个危险的人,在危险的地方做危险的事和危险的人相处,可这些痕迹看起来像是随这副肉体一起长大似的,它们趋于平整,无法融入血肉,新新旧旧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挂满污渍的墙,腹部有道长长的手术痕迹,曾经得到过良好的缝合与恢复,变成紧绷的一道增生,新长出的肉很吓人。
    这些伤口不是来自他的后勤工作,因为这两年陈羽芒从未见邢幡受过伤。那这些痕迹是哪里来的?一下子,陈羽芒什么心思都没了。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邢幡总是将西服穿得规整,原来是在掩盖烟疤,但是邢幡的身上为什么会有烟疤?看起来就很疼。那里是烧伤的痕迹,他经历过火灾吗?陈羽芒伸出手,心烦意乱地碰了碰那些伤口,视线垂下去,头晕目眩地打了个哈欠。
    陈羽芒将他的衣服盖好,笨拙地拖来被子去掖,他最终什么坏事都没干成,乖乖地蜷在邢幡身边,身体贴得没有那么紧了,过了很久很久才睡着。
    真睡与装睡其实很好分辨。邢幡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睡着的陈羽芒很安分,而且过于乖巧了,似乎可以一个姿势窝一晚上,鼻息静悄悄的,嘴唇闭得很紧,面色红润。
    但是陈羽芒的身体温度越来越高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脸颊越来越红。邢幡平静地看着他发烧,想摸一下陈羽芒的额头。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自从前段时间陈羽芒发过脾气后,他就没有再带着手套去触碰他了。
    “邢幡……”
    “你发烧了。”
    陈羽芒并没有醒,只是在无意识地说梦话。
    邢幡凑过去听,陈羽芒说的似乎是别把我关起来。
    “你别把我关起来。”
    邢幡说:“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的。”
    “我喜欢你。”
    “你不该喜欢我。”
    陈羽芒哭着耍起赖,说他没有不听话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邢幡冷淡地做出对陈羽芒真实的评价与想法,“你到底哪里听话了。“
    被柔软的被子包裹起来的身体温度很高,邢幡没有照顾他,看着陈羽芒的眼神懒惰又冷漠。
    纯粹的利用不需要浪费情感。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对自己的喜欢与依赖。他也是喜欢陈羽芒的,但这点微薄的喜欢一文不值,为了达到目的,舍弃谁都可以。
    本该是这样的。
    和在海上初见时的少年不同,试图自杀的陈羽芒像香槟泡泡,有一定的光泽却单调又容易弄破。如今被邢幡照顾了两年的陈羽芒色彩浓烈,他鲜活而健康。
    本该是这样的。所以有些不舍。就算心意一文不值,他也开始忍不住地怜惜。心软是失败的开端,是失控的前奏,邢幡希望自己可以再残忍一些,他确实这么做了。邢幡的计划是疏远陈羽芒,他知道陈羽芒一定会无休无止地发脾气,然后自己就会厌倦。
    但这是个漏洞百出的烂计划。邢幡当时忽略了一个可能,就是他根本不会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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