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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17. 成人礼

    ——那天陈羽芒回家的时候很狼狈。
    这一整个夏天他过得都不太顺心,也可以说十分混乱。
    陈悟之不回国,陈羽芒受不了徐翎毫无节制地在家玩男人。他实在不愿意待在主宅,刚放暑假就跑堰岛的小房子一个人住了。
    一开始许翎还关心地问问 ,后来发现陈羽芒不在她反而没那么束手束脚,再加上儿子最近大张旗鼓谈恋爱,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自我合理化之后也就不再理会。除了一周前陈羽芒问她要走了一个糖水做得好的粤菜厨子,这段时间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个家就是这么奇妙有序,每个人都自己活自己的,谁也不干涉谁。只在聚光灯下呈现众人艳羡的稳定与完美。
    陈羽芒哪里都疼,他忍着痛洗完澡,还是觉得喉咙极不舒服。吞咽也困难,他咳嗽了两声,擦了擦起雾的镜子,抬起下巴,看到脖子上极其明显的淤血与指痕。虽然生气,却又觉得有点新奇。
    他的手机被自己随手扔在地毯上,屏幕数次亮起又熄灭,消息和来电闪烁个不停,道歉短信一条又一条地跳出来,满屏都是对不起,像神经病。
    【原谅我吧,芒芒,对不起。】
    【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失控了。】
    【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要解气的话,你再把我揍一顿都行。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了,宝宝我求你了,接我电话好吗?】
    陈羽芒洗完澡之后舒服了一些,他擦着头发,懒洋洋地翻开手机,把一条又一条的未读短信全选后删掉,只点开了最新的一条。
    【对不起,我爱你,宝贝。】
    陈羽芒面无表情地说:“好恶心。”然后把那条也删除,顺便再把人拉黑。
    堰岛的小房子是陈羽芒自己买给自己的,林园负责照料花朵的工匠审美还不错,季节一到,千里迢迢买了日本的绣球花来,一团一团在池子里铺出一个无尽夏的小景。梁上还装模作样地挂了个风铃。晴天趴在檐下吃水果很舒服的。
    现在天已经黑了,但晚夜的庭院也很好看,陈羽芒心情不好,需要舒适的环境治愈。夏夜吹来的风有鲜花味,他就毫无美感地呈人字形躺在那里,像个尸体。
    脖子受伤的照片他发给了徐翎,很久了也没有回复。他还发给了邢幡,邢幡说:“你在哪里?”
    陈羽芒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复。他‘谈恋爱’之后一直在故意冷怠这个人,消息再也不回,电话只看心情接。
    但这不是陈羽芒先开始的,是邢幡。亲吻过后开始避嫌所以处处疏离的是邢幡,不再主动拥抱的也是邢幡。虽然本质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他还是关爱,还是疼惜,也不会对那天的吻避而不谈,但陈羽芒就是觉得不舒服。
    邢幡:“你在哪里?”——半个小时前。
    未接来电里有他,还有陈羽芒那个小男朋友。
    邢幡再一次拨打电话,陈羽芒接了。不过他没有问人在哪儿,而是对陈羽芒说,“我很快就到。”
    他不疾不徐地问陈羽芒为什么受伤了,出了什么事,是谁伤害的你?
    陈羽芒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看月亮,答非所问:“邢幡,我十八岁了。”
    邢幡说:“你想说什么?”
    陈羽芒依旧在自说自话:“我成年了,所以我想做什么你都管不了我。”
    邢幡没有说话,也没有挂电话。陈羽芒从听筒里听见邢幡停车熄火,接着又听见庭院外车门被关上的声音。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邢幡的手,经年累月带着一双手套,但却并没有将皮肤保护得很好,邢幡的掌心与手指和所有持权威重的人一样,有书写的粗糙,开车运动握柄的磨损,虎口是最冰凉的。邢幡的皮肤不太容易晒出色,手腕与小臂连接处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的一点晒痕色差。摘下手套的时候,五指会相比较温暖柔软一些,甚至指腹略微湿润,但他太干净了,像个杀人惯犯似的总在洗手,如果张嘴咬,舌尖尝不到一点咸薄的寒意。
    五指就这么抬起陈羽芒的脸,然后食指指腹顺着下颚骨一点点按揉到中间的软肉,但其实那时候邢幡也确实想不到如此干净的地方会留下别人的印记。陈羽芒闭着眼睛,随便他去度量还是去测探,他只觉得自己被蛇腹缠上了,要一点一点扼紧他的喉咙,或者咬上来,皮肉破开后露出白色的筋,红色的肉,和白色的气管。
    为什么都对我的脖子那么感兴趣?我长得很像一头鹅吗?陈羽芒想。而且这也太不妙了,给别人掐脖子的时候陈羽芒除了又疼又火大以外没有别的的想法,他炸毛炸得连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手边有凶器他说挥就挥,无视后果的那种。
    但是邢幡,邢幡可以。无论是压着刺痛的淤血和皮,还是要让他上不来气,邢幡都可以,陈羽芒提不起一点反抗的劲,他脾气都不想发了,他想蹭邢幡的手,想咬邢幡的手腕,想让肤肉之间的黏触再久一点,想被他就这么冷漠又耐心地夺走肺里所有的呼吸。
    那种故作温柔的低音让陈羽芒耳朵痒。目测不太准确,邢幡摸了摸,量出是男人的手掌大小,问:“这辈子第一次受伤吗?”
    陈羽芒睁开眼睛,发现邢幡将手套脱到他耳朵旁边了。他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邢幡思索了一下,说,“这辈子第一次被别人弄伤。”
    “嗯,第一次。”陈羽芒半敛着眼笑,“从来都没有人敢弄伤我,他是第一个。”
    邢幡说:“去医院。”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不去医院就报警,”他说,“如果是成年男性,确实具有能掐出淤血的力气。但他再用力一点你颈椎就会断。即便我替你瞒,你父母看到了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羽芒笑出声,“认真的呀?如果我说直到痕迹消下去之前我不会出门一步,那没人会在意的,陈悟之甚至会夸我懂事省心。”
    邢幡心痛:“芒芒。”
    “我不会报警的。他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陈羽芒爱惜似的摸了摸脖子,“我也舍不得啊,还没有人给我留下过这种痕迹,他是第一个。”
    陈羽芒看上去很开心。
    陈羽芒谈恋爱了,恋爱对象是同校追了他很久的人,对方一直畏惧于性取向的问题,只敢在阴影处偷窥,拍些陈羽芒的照片和视频用于自我安慰,就这么窥视了三年,毕业后才被陈羽芒发现,他还以为自己要被收拾一顿,或者直接报警,但是没有。陈羽芒简单地思虑了一下就答应交往了,没过几周,甚至同意发生亲密关系,接吻也好,抚摸也好,陈羽芒不吝啬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不如说从表现上来看,他既‘享受’又‘鼓励’这种行为。
    所以也自然而然地肯定,陈羽芒绝对是个私下玩很大的有受虐癖的人。今天乘父母不在,他约陈羽芒去自己家,其隐晦的含义不言而喻。兴到浓时无法自抑,就当他开始掐脖子的时候,陈羽芒用台灯攻击了他。
    陈羽芒一把搡开身上的人,咳嗽,喘息,并且在对方怔愣无措的时候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如果不是护住了眼睛,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弄瞎掉。
    “我最讨厌痛。”陈羽芒穿着松垮的衬衣,光裸双腿,身上脸上溅着别人的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漠的说,“再用你那双脏手对我做这种事,我会让你全家死于车祸。”
    他瘫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陈羽芒无缝变回了镜头里,他只配去偷窥的、那个触不可及的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再如何跪着挽留也只会被当成苍蝇无视。就这么双双的原形毕露。
    这恋爱谈得人尽皆知,尤其要分享给邢幡听。陈羽芒有时会抱怨男友阴湿粘人,有时又像个因初恋美好而酸甜赧然的少年人。邢幡就那样听着,包容他,听他发牢骚,替他想吵架和好的解决办法。所作所为对得起陈羽芒那声绵长的哥哥,邢幡真是个好人。
    邢幡耐心地说:“这是不对的。”
    陈羽芒替男友解释:“我没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了他爱我。因为太喜欢我了所以失去控制。”
    邢幡去捞他的后颈,将陈羽芒的身体抬起来,笑着说:“你觉得爱是失去控制吗?”
    “你又懂什么是爱?”
    “我听说情爱是对母爱拙劣的模仿,母亲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第一,这句话说之前得看语境。第二,许翎是这个世界上伤害我最多的人。”
    这两条邢幡都无法反驳,他只能万般无奈地说,“你这么喜欢他吗?这样的伤痕,看着就很疼。”
    “不喜欢为什么要谈恋爱,他个子高身材好,热爱运动,力气也很大,”陈羽芒笑着,“如果以后分手了,一定会很难忘记的吧,毕竟什么都是第一次。”
    分辨不出来他哪句真哪句假,是否是在撒谎。过了好一会儿,邢幡说,“芒芒,”他将陈羽芒放回去,低头看他,“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受伤的模样。我也觉得很陌生。”
    “你不是见过我生病吗?”
    “不一样,我见了才知道。”
    陈羽芒忽然敏锐地察觉出邢幡语气不同往常,但他还是装着问,“知道什么?”
    邢幡伸出手,抚摸着陈羽芒的脸,目光有些散开了,眼神却凝在他脖子周围,“原来芒芒受伤了会变得这么漂亮。”
    那双手顺着脸颊移动到受了伤的脖子,不论手里动作,邢幡的眼神让陈羽芒也有些不舒服,“……嗯。”他下意识想动一动,却发现在邢幡手里握着,其实连摇头都做不到。
    邢幡问:“他管这个叫什么?”
    “choke,他说很安全。”陈羽芒既然动弹不了,只好也坦荡荡地和邢幡对视,“这种行为会让做的时候更爽。”
    邢幡说,“这是实话,你确实适合被弄伤,有伤痕会更漂亮。”他又语重心长,“但给你留下这种痕迹的人,不管他怎么说,那绝不是爱。”
    陈羽芒油盐不进地重复,“是爱。我男朋友是爱我的。”
    “是吗?”
    陈羽芒坚持,“他只是不小心……啊。”
    邢幡的手早就移动到陈羽芒的喉咙上,不知不觉间,表情也一点点消失了。那双手不是猛地收紧的,而是慢慢的,温柔的。本就受损的患处,在没有任何怜惜、顾虑与疼爱的力道下,带来的痛感与恐惧让陈羽芒头皮发麻。
    邢幡是单手握着他脖子的,是因为掐断他喉咙其实一只手也就够了。除了一点点被迫挤紧的气管,被挤压的淤血肿胀;最让陈羽芒心惊的,是邢幡的表情和眼神。
    他当然见过人类表象的心欲,无论是陈悟之的雅间派对还是许翎的卧室,是‘男朋友’的房间还是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每个人都直白凶悍又丑态毕露,像被剃光了毛的猴子不断在对方亻本液里意乱情迷地滚动。谁和谁都会有欲望,影片里伪造强仟的蹩脚戏也会对准主角的脸去拍,拍施暴者那张充满侵略性的、面目可憎的脸。
    陈羽芒见过的肮脏比大多数人要多,要更加频繁。但邢幡总是温和的,总是干净的,他的矛盾十分喜人,就像摸着温热圆润的冰块,或者触手冷凉的火堆。邢幡溺爱且包容。他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对陈羽芒生气。
    所以陈羽芒吓到了。
    邢幡大概是生气了,陈羽芒极难得地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从未被这么对待,从未被他这样的目光打量。那种戏谑的,看穿他一切谎言的眼神,让陈羽芒感觉到自己被轻视、瞧不起。邢幡让陈羽芒觉得自己可笑、愚蠢,幼稚得无以复加,就像一腔热血的初中生在政坛上高谈阔论那样令人尴尬,不忍直视。
    为什么被这样看着会觉得痛苦又羞愧啊?陈羽芒难过死了,讨厌死了。为什么会用这么轻蔑的目光,为什么要让他像个被审视的小孩一样。陈羽芒精神上的羞耻大于肉体的痛苦,即便他已经接近窒息,但死之前看到的还是邢幡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张开腿诱惑情圣的下等倡伎。
    陈羽芒说:“疼。”
    “为什么不能理解成是我在爱你。”邢幡问他。
    陈羽芒眼里含着泪。邢幡对力道的控制炉火纯青,他不会真的让陈羽芒死,更不会让他晕过去。疼是一定的痛苦也是一定的。
    陈羽芒的声音干涩,“放开我。”
    邢幡拒绝他,“你应该喜欢。”
    “不喜欢。”
    邢幡靠近他,“我说过,芒芒这样最漂亮。”
    “邢幡。”
    “我可以像他一样对你,做这些你喜欢的事,”邢幡说,“我也可以辩解:这是失控的结果。我希望你原谅,也想让你相信‘我爱你’。在你喜欢的位置重叠更多痕迹,然后把它们当礼物一样送给你。”
    “我错了。”
    “芒芒没有错。”
    “我说我错了,我害怕,邢幡……哥哥。”
    陈羽芒哭了。
    他被邢幡吓哭了也疼哭了,双手难受地抓着邢幡臌胀出筋脉的小臂,手指的蛇变成更加粗壮的蟒。这是邢幡第一次生气,也是陈羽芒第一次害怕。从前的一切都表明邢幡严重缺乏管束他的能力,乖巧只是陈羽芒乐意罢了。但现在的痛苦又让过去成为倒反天罡的笑话,甚至对比出邢幡对他有更加令人咂舌的纵溺和偏爱。很多事不是陈羽芒的默许,而是邢幡的默许。
    手掌的力气松开,这是终于被原谅了的意思。邢幡比下手不知轻重的愣头青要娴熟太多,陈羽芒没有被伤害到,但还是受了惊吓与打击。其实真的可以了,如果不是因为陈羽芒所作所为愈发任性,甚至装聋作哑拿生命安全开玩笑,邢幡还可以无底线地纵容下去。
    装傻也是一门本事,但比起装傻,教会他爱惜自己和知难而退更重要一些。这是邢幡的本愿。
    “哥……哥哥……”
    陈羽芒是真被邢幡吓到了,吓得一猛子扎起来钻进邢幡的怀里哭着不出来。动作大得几乎要将邢幡扑倒。
    邢幡就那样沉默地给他抱着,没有搂回去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慰。
    比起刚才,现在反而更叫陈羽芒不安。
    邢幡安静的时间有点太长,陈羽芒着急了,他抱着邢幡的腰哭着说错了:除了哥哥谁都不给碰,谁都不能爱他。矜贵了十八年,成人没多久,陈羽芒用光了那贫瘠到可怜的示弱的本事。邢幡再不摸摸他抱抱他陈羽芒就要死掉了,真的死掉了不是开玩笑的。
    “我做错……”
    “什么?”
    “……”陈羽芒脸埋在他怀里,眼泪往下掉着,一边认错一边又责怪,“你不能这样。”
    邢幡似乎是回过神来,他一顿,也抱住了陈羽芒。但其实这有些古怪,因为陈羽芒不笨,他知道邢幡设计自己此番行为的后续必定是弥补和爱护,因为他就是这么虚伪的一个坏人。觉得古怪是因为陈羽芒发现了邢幡方才的失神——似乎现在也没有彻底缓回来呢。
    发现这一点后,陈羽芒微妙地没有刚才那么慌了,他抓住邢幡的衣服,刚开口,“你……”却又被打断。
    邢幡恢复过来了,虽然表情还是很淡,但他看向陈羽芒的眼神开始带有自责和疼爱,“是我的错。”他真心实意地向陈羽芒反思,“这样太过火了,“他叹着笑,“我怎么比小孩还分不清轻重。”
    真心的自责是演不出来的,他也确实让陈羽芒的淤青更严重了。这能不能起到警示作用不好说,但效果一定是有的,至少陈羽芒绝对不会再顶着什么别人的指痕开危及生命的玩笑,还当做噱头来耀武扬威了。
    原本泪止住了,邢幡一道歉一开始哄人,陈羽芒委屈包不住,反而又开始哭,甚至哭得更凶。这个夏天过得好讨厌,邢幡也讨厌。
    这样的架势前所未有,上一次陈羽芒不高兴,邢幡是废了点功夫把他哄好的,这一次除了挨吓唬,还有之前冷落陈羽芒的罪孽,一并发落的结果就是陈羽芒变成眼神都不会给的哑巴,只能捧着去爱。邢幡也依仗自己特殊,甚至卑劣地走起捷径来,他将陈羽芒抱在怀里,一齐倒在花池边上,夏夜湿润的晚风除了绣球花那一点点淡寡的植物味,就是陈羽芒眼泪的甜涩,在闷热的温度里被浓浓地烹煮着,变甜再变甜,直到烂掉。
    脸再埋下去,不用谁掐陈羽芒就要自动窒息了,邢幡为哄着他抬头,病急乱投医,指着那个风铃问,“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
    又说了几句,还是无法见效,邢幡叹了口气,他知道陈羽芒想要什么。邢幡就地开始反思,并一一道出自己的错误。
    “我不该那么凶。”
    “我明明有很种方式和你讲道理,却选择了最糟糕的。”
    “我不该对芒芒生气。”
    “在你说停的时候,依旧一意孤行。”
    “不该把你当孩子对待。你成年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一切,无论是人际处理,还是感情生活。”
    “还有什么?”邢幡到底是担心他气管损伤,刚刚都是避开了肉只象征性地按了按皮肤,心理震慑本就会放大感官,实际上没想象的那么痛。陈羽芒交的那个男友下手太重,他刚刚说可能会导致颈椎断裂并没有在开玩笑,“你听话,我现在先带你去医院。”
    陈羽芒听了半天,当然是不太满意的。但是他又大发慈悲地抬起头,比起那些,陈羽芒有更在意的事。他闷闷不乐地问,“你刚刚为什么发呆。”
    “你不生气了吗?”
    “你不要顾左右言他,”陈羽芒着急,“你到底在想什么?”
    邢幡刚刚在想什么?邢幡说他在想:“后悔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看我信吗?”
    邢幡笑着给他擦了擦半干在脸颊上的眼泪,“信我吧。”
    又追了几句,陈羽芒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被邢幡催促着洗脸穿衣服,邢幡说要带他去医院就必须要去。陈羽芒没有和邢幡和好,但确实比以前乖了一点,这也是正常结果。
    邢幡刚才为什么在发呆?其实他没有撒谎,结果就是他解释的那样,他在反思。
    他在反思自己恼怒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他惊讶自己为什么会真的生气。他反思自己小题大做。他确确实实被陈羽芒成功挑衅。
    「我被激怒了,并且享受其中。」
    同时他也很惊讶。是惊讶陈羽芒受惊害怕后的反应。陈羽芒的用途很重要,邢幡有他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他承认自己对这个年轻自己五六岁的孩子薄情寡义,但其实他疼惜爱护陈羽芒的种种行为全出自真心。因为若不是陈羽芒可爱,如果不是他打心底觉得要去爱护,很多事,他实在是没必要做的。很多精力,也实在是没必要付诸。
    他对陈羽芒有感情,因为他也是人,相处久了就会惺惺相惜。这不影响他的决定,也不会影响他的行为,他承认陈羽芒特别,也尽可能规避那些实在有些过线的感情倾向。因为他本质是利用,因为他一定会离开。因为陈羽芒一定会有个残忍的结局。
    可是当陈羽芒被吓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远离,反而是往邢幡怀里钻。这让邢幡内心不可控地有些微震荡,因为这样的行为好似在说明——他对陈羽芒来说,才是安全的,是最安全的。即便危险本就来自于他。
    这种感觉让他心情平复下来,甚至,高兴。
    先不说那些他该不该高兴,这件事会不会变得麻烦的、显而易见的屁话。
    陈羽芒躲在危险的源泉里哭泣;向想要勒死他的蟒蛇撒娇。他总是在对着一切不幸的根源诉诸不幸。
    他想让邢幡抱抱他,安慰他,告诉他:我绝对有害但对你无害,我会道歉,下次绝不再犯。只要邢幡依旧愿意在各方各面彰显陈羽芒的特别,那么陈羽芒就会心满意足地原谅。
    而邢幡呢?
    邢幡在发呆。
    因为他真的有好好在反思。
    因为直白地感受到陈羽芒的乖巧和好哄,他忽然有些心软。
    但那点心软不会影响什么,有些事他还是该做就做,或许会做得更加果断。
    “好吧我信你。”陈羽芒已经在被抱着哄着了,所以邢幡要他信他就信吧。但他还是板着脸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邢幡笑道,“既然芒芒原谅我了,那么我没什么想要说的了。”
    “不耐烦什么?你觉得我很麻烦?”
    “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你很麻烦。”邢幡说,“和你相处,对我来说是件愉快的事。”这是实话。
    对于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的东西,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它连根拔除。预计要在下一个夏天才开始做的事情,他准备提前至这个冬天结束。
    至少陪他过完这个夏天,邢幡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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