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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12. 柠檬柠檬

    -邢幡一进门陈羽芒就冲了过去,像是等了好久好久似的。
    这架势看得陈悟之眉头紧锁,心头刚灭下去的火,又蹭地涨上来。陈悟之怒斥陈羽芒,让他做人像话一点。又对着邢幡疑问道,“让你来你还真来?”
    邢幡就算早有准备,这会儿也猝不及防,怀里重重撞进来一个湿漉漉的身体,抓着他就死活不撒手了。
    陈羽芒的头发和上衣全湿,冰冰凉凉冒出一股生柠檬的味道,再看地上碎掉的那两个玻璃壶和满地的柠檬片,大概也能猜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邢幡说,“正巧在附近,所以来看一眼。”
    陈悟之冷笑一声,“行,来得也好,你赶紧把他弄走。回回闹出这种事,急着要亲爹作古的,不遂了他的愿,下一个就是我了!滚,带着滚。”
    怎么就吵成了这样。
    邢幡知道陈羽芒最近在学校折腾了新官司出来。
    陈悟之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平时对陈羽芒放养居多,很少管儿子的闲事。
    邢幡身姿挺拔,抱着陈羽芒,带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只能反驳道,“董事长话说得也太重了。”
    “——我说你怎么还不死啊?”
    陈羽芒抱到了人,闻饱了邢幡的味道,心里舒坦了不少,此时听不进一点不好听的,转过头去,眼神狠厉,对陈悟之讥诮道,“偏心偏给贱货的一头老畜生,真能那么容易被我气死就好了。你快点给自己买个山头当野坟——唔!”
    他又眼睛红红地转过来,抬着头死盯邢幡的脸。本来就狼狈,一委屈看着更让人心软。虽然言语恶毒,满嘴说着难听得要命的话,但那个声调和语气,其实很难教人能生得起气来。
    许翎就在旁边饶有兴味地听着,陈悟之书房挺大的,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怀里抱了个笔记本电脑,正在上网玩。此时注意力却从电脑网页转移到陈羽芒身上。她忍住没笑,偷偷在想邢幡是不是也觉得她儿子骂人的模样特别可爱。
    陈悟之不是心如止水出神入化,他是脱敏也免疫了。此时木着一张脸,平日在工作场所拥有的那些倨傲气场全给陈羽芒抽得干干净净,他指着门,对邢幡颇为认真地说,“去吧去吧,你赶紧。”
    什么家丑不家丑外人不外人,早看淡了。就按照方才邢幡进来前陈羽芒说的那样,不遂他愿,他也能一把火把家点了。这孩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别人听话道歉的。
    邢幡将盖在陈羽芒嘴上的手放下,轻俯身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吃药?”
    “……”
    陈羽芒脸色变了,眼睛里乘满的眼泪再兜不住,他揪住邢幡的领子,一仰头直接狠狠咬在他脖子上。
    那真是下了死口的,血一下子就溢出来了,顺着淌得陈羽芒满下巴都是。许翎看得轻轻倒吸了口冷气,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她幻痛。
    陈悟之一愣,急得脸面也顾不得捡,“松口!陈羽芒你赶紧给我把人松开!”他臊得连连挥手,让身边人过去把那两个拉开,“都瞎了?站着打桩吗,救人……先把我儿子弄回来!”
    邢幡说不用:“我没事,董事长不用这么着急。
    他挨这一下,自然也是疼的。于是浅浅叹了口气,干脆将陈羽芒整个人托了起来。
    邢幡和陈悟之对了对眼色,待对方羞惭地点头同意后,就转过身,将情绪极其不稳定且具有一定攻击性的陈羽芒抱走了。
    “别踢了,掉下去又会摔青。”
    陈羽芒快委屈疯了,他打开邢幡要给他擦眼泪的手,恨不得再咬一口上去,“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等了这么久你问我有没有吃药?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死?”
    “如果是因为纵火的事,你要是不想辍学,等风波平息后还要董事长去帮你摆平善后。”邢幡在陈羽芒卧室前站住,无奈地说,“也不用非要心口如一,如果你父亲逼你道歉,敷衍一番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做?明明是百利无害的事。”
    陈羽芒说:“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我没后悔为什么要说后悔?没被烧死是那个贱种命大。是他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就一定要命偿吗。”邢幡知道陈羽芒情绪不稳,他坐在陈羽芒的床上,将他抱在怀里,蹙眉压低声音,“多得是方法去报复,冲动做事的后果就是自己受委屈。”
    陈羽芒嘴硬,“陈悟之不乐意闭上嘴收拾烂摊子,那你呢?你也可以帮我收拾烂摊子。”
    邢幡说:“没错,我也可以。这是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可你却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用湿巾擦干净陈羽芒嘴上的血渍。
    其实邢幡的语气并不是很重,他摸着陈羽芒的情绪,等能听进去了才开始讲理。他希望陈羽芒感受到的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陈羽芒问:“你担心我?”
    邢幡说:“我很担心。”
    陈羽芒不说话了。
    邢幡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固,显现出一个圆圆的齿痕的形状,血腥味浓郁起来,直往陈羽芒的鼻子和心里钻。
    陈羽芒轻轻地说,“……你疼不疼啊。”
    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手搭在邢幡的肩上,伤口就在喉结左侧歪一点的位置。
    看起来有点吓人。
    他额头蹭了蹭邢幡的下颌,乖巧地舔舐着凝固的血渍,可清理半天,伤口不会凭空消失,反而因为血肉裸露,显得更触目惊心。
    陈羽芒绷紧了腿,自责起来。
    他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咬他吗?
    “对不起。”
    邢幡体谅地说:“没关系。”
    在邢幡手里,陈羽芒通常是很好哄的,再怎么生气委屈也能很快冷静下来。他默默地垂着头,让邢幡将他的脸擦干净,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陈羽芒生来带有较为严重的心理疾病,不是简单的成长性问题那么简单。那是从小到大,真切确证出来的病症,除了吃药没有什么自然缓解的手段。从发现问题开始,到去国外问诊医治,教授确诊陈羽芒患有躁郁症,APD和SPD,也就是反社会与分裂样人格障碍。
    这三者单取其一都难以被社会正常驯化,更何况全沾。许翎知道之后烦得要命,她猜是怀孕的时候咖啡喝多了导致的,陈羽芒襁褓时期是高需求,青春期后又转变极快,因为家庭教育的缺失,也是因为家庭环境过于扭曲,解离出一副更加安静的、淡漠的秉性。若非衣食无忧,这一生都会过得艰难。
    陈羽芒动手能力强,学什么都很快,无论哪个领域都能做得很好,一直钻研直到失去兴趣为止。许翎看着自己儿子那些组好的模型,图纸上的设计,好笑地想,要是以后陈悟之倒了,这孩子去当个修理工,八成也会是业内顶尖的吧。当然了, 这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就算是这座城倒了,陈悟之都不会倒。
    邢幡问:“你怎么定义疯?”
    “……不听话啊。”陈羽芒说,“还有,控制不了自己。情绪化严重。”
    “你为什么非要听话。”
    “……”
    “你只是在发脾气。”邢幡说,“人生气的时候就是什么话都会说,什么事都会去做的。董事长没给你做个好榜样。他的行为处事原则和你本质差不多。至于做的是对是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伤害别人。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烧死那个人?”
    陈羽芒说:“他背叛我,对峙的时候恼羞成怒,把我按在床上。我警告过他了,他不听。”
    邢幡知道原因了,说,“可你不是真心喜欢他的。”
    陈羽芒凉凉地说,“那也不代表他能做这种事。”默了一会儿,他看向邢幡,说,“我太恶毒了?”
    “没有,”邢幡见他不安,替他擦去眼泪,托着陈羽芒巴掌大的脸,轻声说,“我会做更恶毒的事。”
    “……”
    “但我不是在鼓励你和董事长硬碰硬,我知道你是为了引起父母重视。”邢幡温言细语地哄他,“你不该被这么对待。其实我是认同你的,做出这种事,没有被你烧死,那个人确实很幸运。”
    陈羽芒扭过头,“……死一百次也不够吧。”
    “对。”
    “所以你不觉得我是疯子?”陈羽芒还是执着地问。
    “你不是,你只是受了委屈。”邢幡说,“我帮你解决。”
    “……”
    “我帮你换湿衣服。”
    “不想换。”
    陈羽芒看了他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头发和衣服都被泼湿了,在空调房里愈发冰凉。陈羽芒讨厌吹风机的声音,于是邢幡用干毛巾给他擦拭。
    陈羽芒乖乖地坐在那,邢幡的动作力度都很温柔。他被捧着,揉搓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瓶子,或者餐盘,在他手里,被一点点地、耐心地擦拭干净,直到光洁如新。这样想总感觉像是在物化自己,却莫名让陈羽芒觉得安心,又有些隐晦的兴奋。
    擦他就像在擦一个杯子,紧绷的肤肉下全是欲望。这个人太好看穿了。陈羽芒知道邢幡是什么。知道他真实的那一面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再佯装温和也没有意义,在陈羽芒眼里,邢幡一举一动皆漏洞百出。
    但没关系,只是工艺品也好,也可以。只要是邢幡的就没什么问题。被放置在整洁的橱柜里,但是不可以展示给别人,他可以是邢幡的私藏。如果是邢幡,可以一辈子都乖巧听话。
    “邢幡。”
    陈羽芒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能不能收养我啊。”
    邢幡说:“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好吧,”陈羽芒又将头低回去,看向别处,意味不明地说,“那随便你。”
    不一会儿,陈羽芒又开始不安分地乱动,他问邢幡:“脖子上会留疤吗?”
    “伤口很浅,应该不会留疤。”邢幡语气平淡,“也不好说。”
    “……万一没恢复好,你会不会讨厌留下痕迹。”
    脖颈的皮肤,是个暧昧又显眼的地方,如果有什么印记,可能会添麻烦,也可能会引起误会。
    邢幡的动作停下了,问陈羽芒,“你很在意这个吗?”
    “嗯。”
    “我不讨厌。”
    陈羽芒语速极快地,“别人不可以。”
    邢幡没有听清,“什么?”
    陈羽芒仰头,瞳孔很黑,眼神分不清是过于晦暗,还是天真无邪。他只是看着邢幡,盯着那块新鲜鲜艳的齿痕:“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尤其是脖子……任何地方,都不可以。”
    毛巾在耳廓揉捏的时候,柔软布料摩擦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邢幡的眼睛和自己的一样,深色,晦暗,隔一层极厚的烟灰和雾。陈羽芒的视听被温柔的动作安抚着,被照顾得很好。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他真的一边被擦着头发一边睡着了,身体软烂地瘫倒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头脑昏昏沉沉,毫无防备之心。
    他到底有没有答应自己?邢幡应该是回答了他的,但现在陈羽芒想不起来-
    “齐研要来我们这拍电影??”
    “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意外,”季潘宁夹了块谷恬盘子里的鱼,一边隔着全透玻璃往楼下看,“他们导演大概意思是说要拍到春天,堰岛上花开之后就是最后一场。”
    鑫城沿海,中央外滩东面开口汇海,半包着一大两小三个岛。鑫城很大一部分面积都是当年填海填出来的。
    “你答应之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谷恬觉得她因小失大,“不耽误生意吗?每天乌泱泱一堆人,乱七八糟的器械,据说有的剧组素质很差用完场地之后也不收拾,烟头垃圾弄一地。本来最近单就多,现在这样不算断金?你再考虑考虑吧。”
    “阿恬不愧是能替我当家做主的,”季潘宁笑得眯起眼,“你说得都很对,所以他们刚开口我就拒绝了。”
    谷恬筷子一顿,“你拒绝过?那现在这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没见着明星,他们片方来找我,也说了这期间损失一应全补……我拒绝之后,齐研去二店洗车,正逮着我在,和我说了这件事。我还是婉拒。”
    她这时候就觉得奇怪了。鑫城里有模有样的车行多了去,为什么这么执着在Oz拍,片方也就罢了,弄个明星过来卖脸游说,至于吗。
    “你连齐研都拒绝?”
    “因为真的很麻烦。以前我爸手底下一家公司,看朋友面子上白给某剧组去拍都市言改。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失火了,损失不小不说,甚至有伤亡情况。高层两个搞程序的没跑出来,被烟活活憋死。后来剧组甩锅,牵连扯出CPD写字楼群的消防问题,折腾好一阵呢。”
    季潘宁身份很尴尬,现在姑且是个忍辱负重的阶段,她自己创业虽然动静不大,但声色也起来了,再惹这些事去触她爹的霉头,为那三瓜俩枣的她有病吗。
    谷恬不明白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答应……”
    “当然是我没本事了,第三个来找我游说的人,我欠了人家人情嘛。”
    而且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拒绝不了。能有什么办法。
    比起自问Oz到底香在哪里了,她更好奇这剧组到底是有哪个神仙在?就一定要这拍。
    季潘宁神游似的说,“……明星就算了,还能请动人家卖人情也要和我开口提这屁大点事。”
    “谁啊?”
    “嗯?嗯,”季潘宁一直看着楼下,轻飘飘溜出两个字,“邢幡。”
    今天店里清了场,是因为有明星光顾。演员处事低调,人一多就容易被打扰,又是要自拍合影又是要亲签的,什么事都干不了。
    齐研来Oz是替胡敬来刷刷脸的。开拍在即,同人家车行的店长打个照面,约约谈事的时间,再就是也给自己顺道洗个车。
    抛开那娇气事多的新人演员不谈,这家车行确实挺不错的。齐研也是前段时间发现邢幡总光顾Oz,才好奇地去了一趟。
    从郊区回来之后,齐研的状态就很奇怪。不只是助理小杨发现了,胡敬也发现了。演员最近总是恍恍惚惚的,很容易受惊的样子。内情导演能猜到一些,但也不好说什么,就只是让他快速整理好状态,不要关键时刻掉链子。
    比起说是被吓到,不如说是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一样地讨生活。他现在看到邢幡的消息,胃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和脖子上难被遮瑕覆盖的淤青一样,这是落下的病根,是应激反应,因为那天到最后他也确实吐了一地,他甚至吐在方诞的身上。一片耳鸣中只剩下缪柏恩闷沉的低笑。
    最让他难受的,还是有一瞬间,齐研忽然惊觉,反思这一切是不是不太值得。不赚这么多的钱,不要名和利,他单靠这张脸明明也能活得不错……
    “客人。”
    “……”
    “客人。”
    齐研猛地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恍惚多久了,手里的平板早就熄了屏,靠着沙发的背也麻木。
    “客人,”店员轻轻地说,“你的车洗好了,现在要提走吗?”
    “……”
    齐研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和眉心,将手里的平板放置在身边,又听见那轻飘飘的声音催促自己,一下子不耐烦起来,火大地说,“你叫魂呢?”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看眼手表,不满道,“为什么这么久。”
    “因为轮胎很脏。”
    “我叫你洗轮胎了吗?”
    “是店长叮嘱的,”顿了顿,店员又补充道,“不用担心,没有附加消费,今天这台车给你免单。”
    齐研一听,心里也舒服了点,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拿路人撒气。
    “自作主张。”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抬头看了那店员一眼,继续说,“去把你们老板喊来,我有事和她……”
    忽然,齐研的声音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嗓子里,瞳孔颤抖两下,死死地盯着面前Oz店员的这张脸。
    就像给定在原地似的,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齐研看鬼似地凝视打量,目光再移不开。
    店员看上去很疲惫,和视频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更为削瘦,更加苍白;头发长了许多,被随意地扎成一团。工装很宽松,袖子挽到了手肘,带着松垮的手套,露出小臂冷白的皮肤,但因为多年工作,不再幼嫩,而是有了轻薄肌肉的痕迹,与屏幕中晃动的身形交映着。
    “客人……”
    店员的语气缓缓拉长,好似有些担心,但眼神却很冷漠。
    陈羽芒开始不耐烦起来,他往前凑了凑,发现这位很会摆谱的大明星像被自己吓到了似的往后急退,神色愈发复杂难琢磨。
    陈羽芒置若罔闻,只是冷淡地问:“你到底要不要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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