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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1. 布偶标签

    “我听楼下说一会儿得来个大单,所有人都得加班干。”
    “大单说的是工作量,还是客人身份?”
    “都有吧我猜……”
    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员工休息室的桌面摆满了外卖袋子,七嘴八舌地闲聊着。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室温高了好几个度。本就很吵了,再加上不知道谁手机闹钟一直没关,金币坠地哗啦啦地响,听得人心疯。
    谷恬终于忍不住,隔着玻璃墙,对蹲在自动贩卖机前的身影,大喊一嗓子。
    “陈羽芒,过来把你这破闹钟关了!”
    她喊完,撕开自己面前的食盘上的保鲜膜,一旁徒弟凑过来,“中午只吃三文鱼?下午能抗住吗。”
    “没看这有半斤吗,加上甜虾够了。”
    她每次犯鱼瘾都这么点,一周至少一次。谷恬看了徒弟一眼,“你以后少叫这些酸辣冲鼻子的汤汤粉粉,一屋子就你饭味道最大,让别人怎么吃?”
    谷恬脾气不好,性子直,但工作能力强,二店就她资历最老,店长不在平时就她说了算。大家平时都赔笑脸让着,被训了也不太敢顶嘴,除了一个人是例外。
    “……陈羽芒!”
    那稀里哗啦的闹钟还在响个不停,她徒弟一听这语气,猜测谷恬是真恼了,缩了缩脖子把正在掰的筷子一放,“我去关。”
    陈羽芒慢吞吞地从感应门那进来。
    动作不慌不忙。怀里抱着饮料和零食,嘴里还含着一根巧克力棒。
    能看见他小口咀嚼的动作,脸颊微微鼓起来,一边走,饼干棒也一点一点变短。
    陈羽芒眼神淡淡的,在谷恬恼火的眼神下不紧不慢地吃他自己的百奇,他也不着急,直到全部吞掉,才应了一句,“来了。”
    “赶紧,听着烦死。”
    “嗯。”陈羽芒挑了个谷恬对面的位置,将怀里的进口饮料零食放下,关了闹钟,“今天发工资。”
    谷恬说:“每个月都今天发工资。你要么把这玩意彻底关了,要么换个铃响。”
    陈羽芒说他不要关:“我不换铃声。”
    有人打趣,“这小孩爱钱爱得很,每天都盼月中发工资。就让他用着,这动静多招财。”
    “他爱钱?”谷恬看他那桌子上一堆,指着那瓶十七块的矿泉水,“这都什么毛病。”
    有人回答,“遗留问题。我要是从小到大喝惯penta我也会觉得农夫山泉有铁锈味儿。”
    “那你也有毛病。”
    又叨叨了几句,主要是围绕陈羽芒的讨论和调侃,他早就习惯了,整个人安静地吃自己的小面包饼,别人说什么就左耳进右耳出,他吃得嘴巴干,拧开瓶盖喝水解渴,又四周看看,问谷恬,“姐,潘宁一上午都没回来?”
    季潘宁是这家汽车工作室的老板。
    “在老店给人装避震,是台大改,客户相当难应付,她不去不行。”
    陈羽芒知道了,又问:“鱼可以给我吃一点吗。”
    “你自己夹。”
    午饭时间很快结束,陈羽芒将他自己那一块囤积的包装纸收拾干净,留在最后开换气,然后一个人下了楼。
    这家车行名称叫Ozzie,定位豪车修缮改装保养。
    占地面积很大,光车间就有百平大小,就在堰金旁边。室内装潢相当符合其市场定位。店里24小时营业,整天开着降尘,闻不到任何让人不舒服的气味。全套亨特装设,对接区装配了Apple TV和主机墙。
    Ozzie开业两年多,生意很好,客源稳定。老板人脉广,员工技术佳。
    价格这些算收敛的了,没太把有钱人当傻子宰就足够有诚意。再加上定制服务不错,地理位置又占优。所以鑫城圈里爱车玩车的基本都会来这做改装保养,因此基本天天都能被约满单。
    每日的工作量看着不多,但干这行变数也大。客户虽然素质都比较高,但出现压单的情况还是会受数落的。预约好的,钞能力加塞的……店长虽然个人魅力很强,但说到底也是个年轻人,管理还是差了点。
    这一周都是这么个情况,忙得要命。都要轮夜班去休息吃夜宵了,白班才刚刚收尾。
    陈羽芒在卫生间洗手。
    他撑着台面,看镜子中的自己。眼皮薄得能绞出三条褶子,脸色也难看。今天中午只吃了点零食和一块面包饼,喝了半瓶水。本来是想多吃点的,但那股腻肥甜香的鱼味反上来,食物在腹中的存在感忽然变强了。
    陈羽芒也喜欢吃鱼,所以应该不是刺身的问题。他断药刚一周,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白,细秀的眉毛皱起来,能看出他在尽力抑制。但压了半天没什么用,陈羽芒的喉咙上下滚了滚,那股即将从喉管滚出来的、粘稠的团状幻觉再也咽不下去。
    他呼吸困难,转身快步冲到坐便器前,腿再酸痛无力也没有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冷滑的墙壁,将吃的一切食物都吐了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甚至大部分都是矿泉水。陈羽芒低垂着头,浑身发冷,有很凉的汗从额头滴下去。一共冲了三次水,直到马桶里再看不见血丝或别的什么东西,才将马桶圈放下来,他坐在上面休息了一会儿,重新去洗手台里里外外地将自己弄干净。
    “怎么这么长时间?你干嘛去了?”谷恬用喷枪往湿巾上试色,见陈羽芒还是老样子,动作迟缓地换他的工装,像个假人似的。
    想说什么,又忍了忍,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专注做自己手里的事。
    说实话,陈羽芒这个人,她了解也不太多。
    Oz的店长季潘宁,是她五年前在酒吧认识的,那时候季潘宁还在海外留学,大一春假回来。机缘巧合下两人就聊起天来,那时候谷恬还是个敲代码的应届生,对汽车维修一窍不通,没想过会入这行,也没想过这身世坎坷微妙的富二代某一天还能成为自己的贵人。
    总之原本可能发展的一夜情,变成寿命不足两月的恋爱关系,和平分手后又称为意气相投的好友,再变成以后一起创业的同伴。直到去年年初季潘宁将陈羽芒带回来,谷恬才得知她有这么个身世更加坎坷微妙的高中同学。
    谷恬手停了停,余光瞥见陈羽芒唇边湿润的水渍,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和那明显因呕吐而布满臌胀血丝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那时候的陈羽芒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回想起季潘宁带陈羽芒回来的那天,好巧不巧也是Oz发工资的日子。
    当时谷恬上下打量这两人,陈羽芒神色疏离,很安静,身体薄得像片纸,却又让人难以忽视存在感。谷恬的目光由下往上,逐步打量,直到凝停在那张脸上。
    季潘宁推了推他,对谷恬说,“和你当初一样,这家伙什么都不懂,今天开始你来带他。你放心,添不了多少麻烦。他学这个看一眼就能会。”
    “这看着成年了吗。”
    “差一年大学毕业。”
    “怎么没读完?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你从哪拐来的,你确定他二十多了?”谷恬自己懂了,噢了一声,淡淡道,“你救风尘。”
    “什么救风尘……”季潘宁想了想,忽然一笑,“他叫陈羽芒。”
    谷恬正想顺着节奏再谑她几句,忽然快速地反应了过来。
    “陈羽芒?啊?”她眼睛都瞪大了,因为太突然太惊讶,所以脱口而出,“老白星的小儿子?”
    谷恬认识季潘宁这些年,再加上车行是个结识人脉相当便捷的地方,也算是从一工薪家庭老百姓顺藤摸到华东地区塔中小顶的圈子里,见识变广了,很多事一点即通。
    本地人大多都知道白星工业。从小到大她爹最爱抽的就是白星,这也是鑫城最有名的烟,98年至今依旧被鑫市政府认定名牌产品,平时走亲戚串门包上三条硬白星那是相当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陈羽芒安静地站在原地,神色很淡,却又并不像那种创伤后产生的病理性的缄默,他只是没有说话,神色如常,和整个人呈现的颜色一样,像张面白色的纸。
    谷恬刚刚说季潘宁救风尘,一半开玩笑,也有一半是真的。面前年岁模糊的年轻人看上去很孱弱,却又不像糙养大的那般面黄肌瘦,实际上他漂亮得很惹眼,线条柔和,气质冷硬。
    谷恬眼睛几乎黏在陈羽芒身上,把他当玻璃罩里的蝴蝶标本一样看,“你认真的?他真是白星太子爷?等等,不是……”
    谷恬想起了最近发生的大事,和本地电视台一天到晚都在滚的新闻,吃瓜的神色变了又变。
    季潘宁见她这样,哈哈大笑:“什么太子爷。”
    谷恬没有说话,她还在看陈羽芒的脸。
    “你不是看新闻了吗?”季潘宁笑够了,伸出手,扯着嘴角懒洋洋地拉着陈羽芒往里走,毫不在意地,“他不再是了。”
    当着本人的面说这么直白,谷恬挑起一边眉毛,有意思地看着陈羽芒。
    ——就像是置身事外那样,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们好好照顾人,”季潘宁没有回头,拖着冗长的尾音,意味深长道,“他矜贵得很。”
    话是这么交代的。
    但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谷恬发现,其实陈羽芒不需要人照顾。
    和他亲近很容易,交朋友也简单——如果那算朋友的话。
    现在是统一管理,白星当然还在,只是陈羽芒他爹进去了。因为事件针对目标强,没什么牵扯,涉密问题太多,能展示给大众的太少,大部分人基本都处于一个隔岸观火的吃瓜状态,眼见本地家喻户晓的老烟企像团风化的沙一样被吹散再又无事发生一般重组。陈羽芒在Oz的存在更像是个噱头与吉祥物,忍不住就要去挑拨一下,然后再因为陈羽芒雷打不动的态度而失去兴趣。
    说再冒犯的话,他也没有太多反应。不知道还以为是人生大起大落导致现在麻木了,但再深入相处一下就知道完全不是了。
    他不是情感缺失,他是真不在乎。
    你在他面前调侃也好,讥讽也好,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也罢。陈羽芒知道的就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问来问去大伙发现其实他知道的和大家知道的也差不多——那就是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陈羽芒一脸平淡地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家破人亡了。
    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诡异的萌感,过于坦诚反而让追问的人没趣。久而久之没趣的人也意识到自己没趣。
    但一夜之间家生变故,是个人都会被冲击到。陈羽芒虽然是这样的性格,但他也不能免俗,所以现在能明显挑动起他情绪波动的,就只有和钱相关的话题。
    “都醒醒神!”接待的客服小王对着车间喊了一嗓子,把忆往昔的谷恬吓了老大一跳。
    “手里活都先放一下,这有个加急的清理,还要修胎换玻璃,客户明天一早就要提车。”
    这大概说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单’了。
    有人不满:“加急就加急呗,洗个车喊得像古董做全拆似的。”
    小王说,“也差不多了。你们去门口看看就知道。”他拧起脸,一言难尽道,“惨不忍睹啊。”
    “怎么回事,”谷恬还没去看,不过她反应很快,“……事故车?”
    小王点点头,“在2车间,早上就送来了,这会儿才固定好。太恐怖了我的妈,里头全是血啊……玻璃碎了内饰也烂了,真不知道那玩意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程度你不往法院送,拿过来让我们洗?”
    “我哪知道,单子是老大派过来的,她说原本要拖到总店去,但是离这近,就送到这了。”小王还有客人要接待,只交代道,“是台BATUR,涂的全黑,鑫A连号,还是三牌哈,你们看着小心伺候。我只能说这漆咱两个店都没有。”
    “……”
    陈羽芒今天下午有个画线的活,刚把软皮靴和防油围裙套上,蹙起眉,“今天也要加班吗。”
    虽然吐干净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室温比较高,方才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觉得头晕。陈羽芒今天不太想加班,如果不是等季潘宁过来签工资,他吐完那会儿就想走了。
    生意也算有规模了,却连个正儿八经的财务都没有,确实年轻不太懂正规经营,但一想想,Ozzie它生意再好,那也确实只是个挂牌工作室,说它是个沙龙俱乐部也行。
    但陈羽芒的脸色十年如一日的差,谷恬没动,擦着喷枪嘴没抬头,“他说换活就换活?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
    谷恬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舒服?”
    陈羽芒点点头,“我不舒服。”
    谷恬见他脸色确实不好,感觉比平时还要憔悴,眼睛浮着一层难消下去的血丝,“……那看着弄吧。你要不想加就先去打探打探,外观要是没伤就先随便收拾一下,里面别管了。那种程度,一晚上肯定弄不完,我手里这块盖子马上补完。补完了我就过去。”
    2号车间的面积要比1号小一些,但是更加空旷,1号布局可供5台车同时作业,2号只有三个升降台,隔得很开。这里专门处理较为繁杂的改装作业,通常汽车会在这里短期滞留。
    事故车在这种大多数业务只是给豪车做装扮增补的工作室较为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即便换风和净化已经开到了最大档,陈羽芒还是在进去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2号车间此时也有正在工作的人,只是脸色都很微妙。见陈羽芒来,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刚固定好吗。”
    “是啊……你看这一地血渣子,都是凝固之后扫下来的。”员工打了个冷颤,“今天晚上感觉要做噩梦了。”
    陈羽芒打开车门,他在室内已经待了一会儿,对这股味道算是脱了敏,结果还是被异味被扑了一脸。这绝对不只是血凝固后的浓厚甜腥味,还有一股仿佛渗进海绵里很久的味道。
    陈羽芒垂下眼,声音很轻,“有人死在这里面了。”
    “啊?”员工僵住,一身冷汗,“我老天,这玩意儿怎么会往我们这送啊……确定是老大派过来的?我都想报警……不是,羽芒你也未免太淡定?”
    三个车牌被不透光的黑布罩住,是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安全,如此大张旗鼓,实在今人咂舌。
    陈羽芒简单扫了一眼不堪入目的内饰,他忽然发现脚垫处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似乎是一张照片。
    他正好没摘手套,想了想,将那张抽了出来。相片也沾了些污垢,但幸亏是有塑封的,陈羽芒用湿布将它擦拭干净。
    这是一张双人合影,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端庄地坐在前面,而站在她身后的男性看起来要年轻的多,他身材高大,穿着得体,看着镜头,眸色很深,拍摄角度接近正脸,却依旧能看出他眉弓高挺,眼窝深邃,鼻梁窄而挺立。
    只是一张没有太多颜色和内容的照片,画面里的男人笑容薄淡,明明是亲近作态,却给人十足不适的压迫感。
    “羽芒?”员工见他久久不动,低着头,本就不太健康的肤色,此时在炽亮的车间顶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又喊了几句,陈羽芒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他看不明白陈羽芒的表情,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平时极难看到情绪的、安静缄默的这个人,在此时此刻,似乎连唇色都要褪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车里飘出来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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