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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章 勾连

    郑伯克段于鄢,有言其母偏心以致兄弟相残,有责段被宠溺过头,目无兄长国君。
    然除此二者说法中,还有一言是郑伯明知公子段心怀不轨,却不思小惩约束,一昧纵容,以致公子段越发贪权,最后自己捡得个孝顺温良的名头,实则虚伪。
    往事千年,孰是孰非早已无从考证,然今朝此情此景,也只有最后一种方才应景。
    “侄儿告退。”
    拓跋祒见二人脸色不对,叩首离开。
    “……瞧瞧,一个两个,都这么想坐上这把椅子。”
    拓跋聿环住冯初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之上,“朕实在不知道……这位子,究竟……有什么好……”
    苦雨凄风三十载,她靠着冯初,才一点点熬过这些摧折人的岁月。
    冯初愀然,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若有来生,便让我与你投生到寻常人家做儿女,再不理这人间腌臜事。”
    拓跋聿苦笑,抬起头来,眼角晶莹:“那阿耆尼就不是阿耆尼了。”
    真挚热忱的话语,最动人心弦。
    “阿耆尼就该生在这清贵之家,就该满腹经纶,就该经天纬地、指点江山,就该做这国之柱石。”
    “哪怕……来生,不许予我。”
    “傻聿儿……”冯初听得眼热,将她搂在怀中,亲吻着她的鬓发。
    若是来生不许给她,什么国之柱石,什么指点江山,那也只不过是个富贵荣华的空壳子罢了。
    “咱们不妨,多瞧瞧罢。”冯初安慰着怀中人,“瞧瞧,到底谁担得起大魏江山。”
    言外之意,却是亲情已然不甚重要了。
    想来都是报应罢,争权夺利下的亡魂,总归要以某种方式,勾连因果。
    ……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拓跋祎拈着手中信笺,上头‘任城王年’几字的笔画像极了拓跋年亲笔,莫说她认不出来,若不是拓跋年自己记得清楚,险些他也要误以为这是自己写的信笺。
    “不管是不是你写的,总之现下你就在我身边跟着吧,安心,有我在,没人能对你下手。”
    拓跋年怔怔地望着拓跋祎手中的那封书信,胡乱应了,身上血却越发凉了。
    拓跋祎将信笺收好,朝外喝道:“将那小畜生和那帮意欲谋逆的贼人给本将提溜进来!”
    谋逆。
    站在拓跋祎身后的拓跋年眼眸越发黯淡。
    拓跋祎得了陛下首肯,安顿高车人以及这些个同拓跋祎胡来的人通通交予她来解决。
    朝中少有人知晓,拓跋聿折腾这些,归根结底是为了迁都洛阳,但她又不想惹得六镇军户与她离心离德,是以耽搁许多年,让云胡朵和高慈在六镇推行新政,又给军户新的上迁之路。
    拓跋际这小子,却蠢的要死,被步六孤家的小娘子迷了眼,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
    殊不知步六孤家是朝中罕见的顽固派,暗地里想着借六镇起事,反抗新政!
    自己被人当了刀子还傻乎乎的,背上这谋逆之罪,也是活该。
    拓跋际浑似滚刀肉,被带进门时还带着一股子傲气,直到瞧见拓跋祎身后站着的拓跋年,浑身傲气霎时间偃旗息鼓。
    “……阿兄。”
    他讪讪地唤道。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拓跋年别开了眼,不欲多看他。
    “阿兄,当晚之事,是小弟错了!”
    拓跋际‘扑腾’一下跪倒在地,“小弟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阿兄要……是我的错,也不该、不该听信朝中谗言……”
    端坐上首的拓跋祎敛了眉,微微侧身,却见拓跋年表情已然有些动容。
    拓跋年是个心软且情深义重的孩子,此事也因事关国储之争,拓跋聿下令严惩谗言之人,但归根结底还是会对拓跋际网开一面。
    这时候,拓跋年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心地善良温和的人从来惹人好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拓跋年被这三言两语就给诓了去。
    “长生,你──”
    “听信朝中谗言?”不等拓跋祎开口,拓跋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已从身后传了来:“我与你,虽不是一母同胞,也是自幼长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分!”
    “阿娘忙不过来,你们几个都是我带大的,我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父母手足!”
    “你听信谗言,执意要争,骗我饮酒、取我调令,我不怪你……”
    拓跋年眸中满是痛心,唇瓣惨白,眼瞳中的诘问刺得人生疼:“可你……竟然要杀我?”
    “什……阿兄!”
    拓跋际原还沉浸在愧疚悔恨之中,听闻此言却是如遭雷击,“阿兄何出此言!小弟是瞒着阿兄想掌控高车部不假,可小弟绝无暗害阿兄之心!”
    “阿兄若不信……”他也是急了,自发冠上拔下束冠用的簪子,指着自己喉咙:
    “小弟朝这儿来一下,阿兄大可把心剖出来看看,若有害阿兄性命的心,小弟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
    “你如今做这事,已经够你生生世世入畜生道了。”
    拓跋祎似笑非笑地凉声说道。
    “是……可是我真没想害死阿兄!”拓跋际颓丧跌在地上,挣扎辩道:“事已至此,我知我罪无可赦,偏生在这事上争什么?!”
    倏地他恍然:“难不成是那几个步六孤家的旧部,他们……他们对阿兄你做了什么?”
    这……
    拓跋祎和拓跋年相视一眼,这话也确有几分道理。
    “你的事情,到平城去和陛下解释吧。”
    拓跋祎令手下人将他押了下去,令传那几个来问话,一面又道:“长生,你觉着……”
    “我不知道,姑母,”拓跋年叹了口气,觉得很是疲惫,“我想回阿娘身边……阿际闹出这种事,剩下两个妹妹……我也不敢全然信她们了……”
    “这事情再闹下去,阿娘得多伤心……哎……”
    “先等这事情处理完了,你与我一同回平城,王妃那头……我去信让姨母先去劝慰罢……”
    拓跋年闷闷地点点头,算是认了拓跋祎这番打算。
    ……
    “你是说,那些刁民跑到魏国的地界里,不愿做我齐人?”
    建康宫内,萧泽被皇帝口中的酒气熏得几欲作呕。
    这朝堂,饮酒的饮酒,行散的行散,就没几个清正的人了么?!
    萧泽压下反胃,撑起一个温文和煦的笑,“回陛下,都是些刁民,被魏国的野狐迷了眼,您何必在意这些呢?”
    拓跋聿以狐谶为始改革法度,江南少野狐,又因狐处幽明之间,多为士大夫所不喜,萧泽以此讥之,也是为平息皇帝那近乎脆弱到可笑的内心。
    “唔……哼、野狐子……”
    “是,野狐子。”
    “梁、梁王,那野狐子……好、好看么?”他嘴角浮着轻慢的笑,鬼迷日眼,面上酡红,“素闻……是,是那位京兆侯好看,还是……那个女国主好看?”
    萧泽嘴角抽了抽,他忽得想起自己个儿从前围攻洛阳时,劝降冯初说的折辱之言。
    倘若当时的齐国皇帝是眼前这人,就是为了折辱冯初,他都决计说不出那种话来。
    “不过是北地胡虏,能有多好看。”
    “胡扯!”
    青瓷酒盏重重地磕在案上,金陵春自青瓷中泼荡而出,将案前沾得狼藉。
    “若不好看,怎引得……引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萧泽捏着佛珠的手在袖中抖了抖,腹诽其蠢货。
    还能为何?魏国自改革法度以来,政治清明,百姓长治久安,南北无战事,又通商贾互市,两边百姓但凡长了眼都晓得哪边日子更舒服些!
    “……陛下,说的是。”
    萧泽拨弄着佛珠,眼眸中含着清光,极其包容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帝王,眼前人过于荒诞,他却想看着他继续荒诞下去。
    “朕……哼……你去替朕求娶,如何?”
    萧泽佯装愣怔:“求娶?谁?”
    “北地的那位魏国国主……还有冯、嗝……如此……南北一统,岂不、不美哉?”
    可真敢想。
    萧泽轻笑,掩饰掉所有不屑,看似在同他讲道理:“陛下这可让臣为难了,不灭其国,焉能让这二人,辞楼下殿呢?”
    “那、那就、灭、灭了她们、对,灭了魏国──朕要下旨、现在就下旨──”
    “陛下饮醉了,不该拿军国大事儿戏的……”
    “朕才没有儿戏!”
    他说到激动处,还抽出佩剑,寒光烁烁,比划着要架在萧泽脖子上,“怎么?梁王你要抗旨不遵么──”
    “陛下!”
    萧泽话还未落,皇帝的剑就已经朝他砍了过来。
    侧身一避,刀锋刮擦着他的衣襟,深深地斫在桌案上。
    年轻的帝王欲将其拔出来,却是拔了半天都没带出来,最后恼羞成怒,连案带盘盏,一应打了个天翻地覆。
    如此犹嫌不足,还朝着他拳打脚踢而来,边打边嚷嚷:
    “你──遵不遵旨?!”
    萧泽也不避让,由着他打,只苦了那些听闻动静来劝架的宫人,好好一座建康宫,如此乱哄哄。
    萧泽眼中赤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臣,遵旨便是……”
    额间吻地,清光眼眸终归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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