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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广漠

    ◎妖孽!◎
    燕云垂暮,广漠沙寒,阴山北面的草原冷得格外早。
    拓跋祎自腰间解下酒壶,仰头一口,随手扔给身旁亲从,站在原野高处,眺望远方,提槊骂道:
    “那些个碎嘴子的蠕蠕,还敢编排我姨母,姑奶奶今天要亲手砍了他们的耳朵给你们下酒!”
    身后的骑兵闻言登时目露凶光,千来人的队伍,像极了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群。
    出征伊始,军中不少人心有不安。
    冯初在外名声好坏参半,有人听说她在洛阳死守不退的事迹,也有人质疑其才能。
    但现如今却已经全然没有当初的忧虑。
    冯初将一切后勤调度安排地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不吝财物,慕容蓟同拓跋祎带着麾下将士屡立战功。
    蠕蠕的贵族被劫掠了牛羊与金银,部族遭受重创,气不过的他们编排了歌谣羞辱冯初。
    这下算是*彻底踩在了拓跋祎的弦上了。
    少女带着千来人的骑兵疯了似的在草原上追着蠕蠕人砍。
    她身上带着一股子未开化的野劲,手下士卒们心甘情愿做她的狼崽子,却又对冯初格外敬重,以致冯初的威望水涨船高,对军户们的改革顺利不少。
    但这些事,拓跋祎并不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在一望无际的朔漠,远处的蠕蠕王帐甚至都不敢点起灯火。
    她轻蔑一笑,马槊拍了拍号兵,“吹起号角,咱们给这帮子蠕蠕杂碎,送场灯火!”……
    抚冥镇。
    “许久不见,高郎君?”冯初笑着将人扶起来,“快快请起,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罢?”
    高慈低头,不敢直视,亦不知作何言。
    渤海高家也算是名门望族,自小清贵的人,一朝因罪流放边镇,可谓是翻天覆地。
    “您便是冯大人?”
    高慈今日遇见冯初时,身旁跟了个小娘子,冯初索性一齐将他们迎入了官邸。
    “我叫云胡朵,是高慈的义姊!”
    她带着爽朗的习性,与冯初相交亦不卑不亢。
    不过……云胡朵的年纪看起来较高慈小上了不少,怎么会是高慈的义姊?
    冯初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是我……贵人。”
    高慈摩挲衣袖下的手指,他刚来来抚冥镇时,当真是万念俱灰,此地民风彪悍,与平城相去甚远。
    曾经的天之骄子一日坠入泥里,浑浑噩噩了许久,直到遇见了云胡朵,这个明媚如格桑花一般的女子,当众将他打了一顿。
    彻底治好了他的矫情。
    她同镇将打了声招呼,将他带到自家的商队里做了管账的。
    从前那些看不见的人鲜活地闯进他的视野,他惊讶地发现,他们并不面目可憎,原来,自己从前是何等傲慢。
    “怎么,大人不信?”云胡朵叉着腰,“手下商队做事的一大半都唤我阿姊!”
    “哈哈,信,信,娘子入座。柏儿,给娘子和高郎君端些饮子来。”
    冯初含笑,如今的高慈比从前少了许多锋芒和世家大族的清贵劲……
    倒真有几分能做事的样子了。
    “此前在平城,虽相见不多,然郎君才名,如雷贯耳。初拜读郎君文赋,有治国韬略。”
    冯初端着铜耳杯,敬向高慈,“高郎羁留北地多年,不知胸中韬略,至今仍在否?”
    “在下……”
    高慈闻言,沉稳的眸子一缩,旋即趋于平淡,“……大人高看在下了,鄙人不过有些颂经写文的本事,哪里能同大人一般……治国安邦?”
    “这说的什么话!”
    云胡朵闻言,颇有几分‘怒其不争’之态,“冯大人既出此言,定是心中有数,莫不是你想说冯大人眼光有误?”
    “阿姊……”
    高慈大窘,他望向冯初,连忙躬身道歉,“大人,阿姊在六镇长得久了,不知礼数,您……”
    冯初端着酒杯,含笑摆摆手,自上首下来,拍着高慈的肩,劝他入座。
    高慈惶恐讷讷地重新入座。
    “云娘子倒是比高郎你有胆识的多啊。”
    冯初微微俯身,看向云胡朵,云胡朵也由着她打量,眼瞳黑白分明,笃定坚毅的目光很惹人好感。
    “小娘子家中是商户?”
    “是,我家中有六镇最大的驼队,”云胡朵说起这话时很是骄傲,像只开屏的孔雀:
    “从前高昌、龟兹的故城我都去过,还和北边的蠕蠕做过生意,南下最远到过晋阳,往东去过有高丽人的地方。”
    “云娘子好生厉害。”
    冯初由衷赞叹,走南闯北会遇见多少危机,不少商队都是拿命去赌。
    “大人若不弃,家中有上好的檀香,是自天竺来的,愿献与大人,以做见面之礼。”
    云胡朵歪了歪脑袋,灵动、胆大,且精明,偏生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惹人生厌。
    “天竺来的檀香,那当真金贵……你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家中……可不好解释。”
    怎会不好解释,商户地位低下,本就需与各路人结缘,更何况是冯初这等地位的王公贵戚,莫说是天竺的檀香,就是天竺的佛像、舍利,但凡拿得出来,那也是舍得的。
    冯初这是在探听她家中状况而已。
    云胡朵了然,“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自小阿耶阿娘都最疼我的,当然舍得!”
    “只是……”云胡朵顿了顿,“阿耶不肯将商队给我,非要找堂弟来继承……抱歉,大人,我不该说这些的。”
    她就是要说这些的。
    冯初执起酒盏,“无妨……小娘子喜爱这朔北之地么?”
    “这儿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当然喜欢!”
    云胡朵不假思索,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地方,但人总是觉得家乡最好。
    冯初亲手执起桌上铜酒壶,给他二人斟满,“既然云娘子家中不肯给娘子商队,我这有件事,本想拜托高郎君,但不成想,云娘子倒是比高郎君更适合。”
    “不知云娘子,意下如何?”
    寥寥数语讲清了拓跋聿欲对六镇的革新,以及要让这世上‘大魏子民’的认同盖过胡汉认同的心。
    冯初朝她伸出了手,“自此以后,你便不是商户的女儿,是我大魏的臣工,他──”
    再度指向高慈,“依旧做你的左膀右臂。”
    凌冽的风雪在外乎乎刮擦,屋内却莫名有些热。
    “我?”
    云胡朵被突如其来的话语砸得头昏眼花,什么改革军户、什么迁徙边镇、什么军功制度、什么汉胡联姻改胡姓。
    都是她听都未听过的话。
    “怎么,云娘子怕了?”
    冯初施施然朝案后走去,“看来云娘子的胆识,也只不过是用在做商人上啊……可惜、可惜。”
    “……高小弟,你听得懂这些么?”云胡朵压低了声音,问一旁的高慈。
    高慈自是听的懂的,点点头,“陛下与君侯,深谋远虑。”
    “那你愿意继续做我小弟么?”
    高慈轻笑,“我不是个拿主意的性子,倘若阿姊决定了,小弟舍命相帮,生死相随。”
    “好,冯大人既然看得上我,我便应了这事!”
    云胡朵当机立断,不再犹疑。
    冯初展颜,自袖中取出原本为高慈准备的绶印,交给云胡朵,“先自抚冥始罢,往后六镇,万余口人,有赖二位了。”
    “姨母──”
    少女清朗的声线自外面传来,佩刀抛给身后亲随,掀了秋冬日订在门上用来挡风的毡帘,血气伴着寒风自外头席卷入内。
    高慈暗暗心惊,六镇多军户,可没一个有这般大煞气的,直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拓跋祎瞧见了他瑟缩的动作,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小鸡仔,这点血都见不得?”
    “末将见过尚书令。”
    “不得无礼。”若非是她,哪个会让拓跋祎一身血污就往官邸里闯,“这位是高慈,旁边那位──”
    “好小子!就是你阿兄将──”
    她还记着当年洛州别驾高严的事情,险些就要冲上前去给高慈两拳。
    云胡朵见她要伤人,当即挡在高慈面前。
    “祎儿!”
    “你要做甚!”
    “他如今是抚冥镇的镇将副将。”冯初示意她收敛些脾气,“陛下亲封。”
    “……哼,躲在女人身后的没种男人罢了!”
    高慈闻言抿了抿唇,自云胡朵身后走了出来,“家兄当年之事,死有余辜……”
    话还未完,云胡朵就进一步说道:
    “郡主好生没道理,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奚落人。”
    她不知高严在洛州到底犯下过什么事,只是作为头领若不能护住自己手下人,那便会离心离德。
    “呵,他是个懦夫,你便是个为情郎说话的蠢女人──”
    冯初闻言,罕见地瞪直了眼瞳,连名带姓喝道:“拓跋祎!”
    周遭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来,拓跋祎见冯初真的动了怒,双膝一软,“姨母……”
    冯初压下火气,朝云胡朵二人行礼,“是我治军无方,令二位平白受辱,我代她向二位致歉了……”
    “姨母……”
    拓跋祎讷讷望着向她眼中的商户与罪人行礼的冯初,罕见地涌起愧怍。
    “大人言重了。”高慈带出些许怅然,“阿兄治理洛州无方,以致人心涣散,是阿兄的过错,在下身为阿兄的胞弟被人记恨,是应当的。”
    “只是……”高慈朝着拓跋祎道,“郡主可以说我懦弱,但不可毁阿姊的闺誉,我与阿姊是清清白白的义姊弟。”
    “想来郡主今日应当是有捷报要告知大人。”云胡朵接过了话,自她面上已然看不出方才的惊怒。
    她递上台阶:“我与小弟便先行告退了。”
    拓跋祎望向这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云娘子,只觉此人一双狐狸眼,一见就是圆滑之徒。
    “好,二位慢走,柏儿,你去送送他们。”
    云胡朵与她擦身而过之际,带起一阵好闻的花香。
    拓跋祎瘪了瘪嘴,不敢再惹冯初生气,在心里狠狠骂道:
    妖孽!……
    “你身上流着鲜卑的血,我身上流着敕勒的血,你与我本该同气连枝!你为何要做那汉人妖女的狗!”
    “谁与你同气连枝!”慕容蓟冷笑,端坐中军帅帐,睥睨着拓跋祎抓来的蠕蠕王公大臣。
    “本将乃大魏元帅,你是蠕蠕犬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为枳,我生是大魏的将,死是大魏的鬼!”
    “你,不过是不慕王化的戎狄,‘同气连枝’,你也配?”
    慕容蓟俯瞰着台下俘虏,两指夹拈起手旁令箭,翠眸森森,“太安四年,北叛蠕蠕之人当中,也有你的份罢?”
    “你──呵,拓跋家对六镇如何,你慕容蓟是瞎么?”
    见她威严似铁,对面索性也不管自己死活,豁出来骂道:“杂汉──”
    正当时,慕容蓟手中令箭直直自那人喉头中冲去!
    木令箭直断门齿,塞噎在他口中。
    原本还看着有几分英雄气的人,登时在地上滚作一团,血沫混着唾液,好不狼狈。
    慕容蓟如此悍勇,这些个俘虏登时神色各异,瑟缩畏惧。
    “哼,陛下仁德,但凡大魏子民,不论胡汉,今后一视同仁,你们当中从前有背叛之举的,倘若仍愿率部归附,陛下一律不究。”
    雕花金甲烁寒光,慕容蓟负手而立,威严姿态,宛若怒目金刚,“你们当中,要降的,站出来。”
    零零星星几个人颤巍巍站起。
    “带这些人下去,让他们和亲随,去洛阳,其余部众,留在六镇。至于这些硬骨头……”
    “杀。”
    慕容蓟说得平缓,好似不过是什么平常的事罢了,“蠕蠕的可汗……”
    翠眸如星,“可愿去平城,觐见我大魏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下一章小情侣就重逢了,无良作者不会再让她们分开好久好久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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