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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天命

    ◎然若犯紫薇,则难知天命。◎
    黄侃站在安昌殿殿外,阳光自宫殿顶撒入他眼,刺得他眼睛疼。
    这地方他来过许多次,熟悉这儿的宫人草木。
    然而这种熟悉并没有给他带来安心,反倒心中发虚,愈演愈烈。
    冯芷君待他不错,他却背叛了她,再此之后,也不曾为难于他,这更让他恨不得寻个砖缝钻进去。
    “黄大人可算来了。”
    “妙观姑娘。”黄侃一怔,见是妙观,连忙欠身行礼。
    妙观不着痕迹地让开了半个身子,没有接下他的礼。
    这番举动落在黄侃眼里,更刺得他生疼。
    “太皇太后在殿内候大人多时,请──”
    黄侃低声应了句‘欸’,垂眉束手,跟在妙观身后,进了安昌殿的偏殿。
    甫一入殿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便拜:“罪臣黄侃,见过太皇太后,陛……陛下福绥安康。”
    外头阳光晒得很,安昌殿内的冰鉴却是正滋滋冒着寒气,他又贴着地砖,这一跪下,寒气顺着地下攀上脊背,沁在他汗湿的衣物上,身子立马打了个寒颤。
    由此哆哆嗦嗦,抖如筛糠,一发不可收拾。
    熟悉的菩提佛珠拨动时的碰撞在殿内上首,间或夹杂着书籍翻动的声响。
    他不敢抬头,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不该来、也不敢来,但又不知出于何种情感,还是来了。
    少顷,头上传来一阵轻笑,“你现下,倒和哀家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
    “……劳、劳太皇太后记挂。”
    “起来吧。”
    没有意想中的愤怒,更没有夹枪带棒的话语。
    他甚至都没听出半点语气中的拨动。
    仿佛就是两人之间极为平常的对话。
    “……诺。”
    黄侃低眉顺眼地站了起来。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黄侃双眼紧闭,抬起了头,嘴唇还是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过来。”
    黄侃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同以前一般爬过去。
    “走过来。”
    跪在地上的人赫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冯芷君。
    她却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盯着案上书卷。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才又说了一句:“哀家不想说第二遍。”
    黄侃确信自己耳朵不曾出问题,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每步迈半个脚掌地挪了过去。
    “……陛下。”
    “黄卿莫害我,哀家如今,可不能僭称陛下了。”
    冯芷君半是玩笑地说道,看了他一眼,“黄卿发冠乱了。”
    “臣失仪──”
    “别拜了,一进门就拜来拜去……也不嫌累得慌。”
    弯着的膝盖僵在了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冯芷君今日看起来分外体贴,全然不似要清算叛臣。
    她指了指身前席,“坐。”
    “臣不敢!”
    弯着的膝盖非但没有支起,反而彻底跪下了,霎时间声泪俱下:
    “臣,辜负了太皇太后,臣该千刀万剐!请太皇太后──责罚!”……
    冯芷君望着眼前人的脊背,忽而有些泄气。
    她从前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个小人物反了水,更万万没想到──
    她竟真的有制不住下面人的一日。
    她想不明白,为何拓跋聿能让冯初为她那般死心塌地,身家性命、家族荣耀都可通通抛诸脑后。
    而自己以厚利相待、十数年恩遇有加的人,临到头居然怕了为她殉葬。
    当真想不明白么……
    冯芷君心知肚明那个答案,却不敢拿出来,亦不敢看、不敢认。
    却也撑不起当年在李拂音面前的言之凿凿。
    “……哀家见你头发乱了,原想着……给你篦头来着。”
    桃木的篦子丢在案上,轻微地晃动着。
    “罪臣不敢。”
    “你何罪之有?”冯芷君叹气,莫名怅然,“不过是……想求活路罢了。”
    “倒是哀家,自李壶奴死后,身旁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你跟着哀家时间最长,连你都觉得,哀家会叫你殉葬,不信哀家吃斋念佛……”
    “可见哀家,佛口蛇心,深入人心。”
    “太皇太后──”
    黄侃抬头,急忙想劝慰,冯芷君脸上却并没有哀戚,不过是淡然。
    “黄郎如今是奉车都尉了,不该这般畏畏缩缩的。”
    冯芷君拍了他两下后脑勺,“日后,挺直腰杆罢。”
    “……太皇太后?”
    冯芷君摇了摇头,止住了他所有的话,“早些行家吧,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罪……”
    “你不是哀家的人,”冯芷君浅笑,黄侃与她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太过虚幻飘渺,“何必徒惹风波,引陛下猜忌?”
    “哀家……束缚不了你了。”
    “归家吧。”
    黄侃愣怔地听完冯芷君说完这些话,不知胸中哪来的勇气,拾起冯芷君案上的篦子,放入怀中。
    叩首三下,“太皇太后待臣之恩,臣,此生没齿难忘!”
    冯芷君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案上书前,听殿门吱呀,她与他应当再不会相见了。
    “小娘子……”
    妙观端着饮子自殿外进来,一眼便可望知忧心。
    “你来了。”
    冯芷君并未有意料当中的不虞,她似是真的放下了。
    可是野心家放弃了自己的野心……
    她还能长存于世么?
    冯芷君似是看出来她的心思,毫无征兆地道:
    “哀家笃信佛法,但在哀家刚登上皇后之位时,曾遇一道人,有言哀家拥八纪寿岁,然若犯紫薇,则难知天命。”
    “原以为,命途无常,故天命难知。可如今想来,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此‘知天命’,未必不可作此解。”
    她而今已然四十有余了,此话岂非是在说自己没几年……
    “太皇太后当是南山,万年永固,怎可──”妙观红了眼,“小娘子……”
    “哭什么。”冯芷君好笑地替她擦泪水,“哀家又不会下令让你殉葬。”
    “婢子愿陪小娘子共赴黄泉!”
    妙观决然,一捧真心。
    冯芷君愣神,继而朗笑如霞,半晌,收了笑容,手掌拍在她肩上。
    “若换作是以前,哀家听了这话,会很高兴。”
    “可现在,哀家想明白了。”冯芷君目光飘远,“你该学学黄侃……学学李拂音,学学永安殿里那对冤孽,为自己活一回罢。”
    “黄泉之下,哀家不需先帝,不需侍从,亦不需你。”
    众生地狱,她一人去闯,足矣……
    “今年这天有些热了,令备些饮子,冰了后,待散朝给诸卿送去。”
    外头的阳光有些烈了,连带着吹进殿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就身后的宫人轻打着扇,还忍不住给她扇风的同时给自己扇两下。
    拓跋聿暗笑摇头,人之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各级官员俸禄拟定的事总算是定了下来,朝堂上的争噪少了不少,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好了。
    拓跋聿望着下面诸位臣工,拟定俸禄算不得什么特别难办的事情,但此后她要做的事,可都……会面临千难万险。
    魏国朝堂现如今带着鲜卑部落和世家的双重底色,这俩者虽然看似天差地别,但共同点便是都想与皇帝共天下。
    她需要改革,那便先得集权。
    拓跋聿的眼眸在慕容蓟身上停留,权力的最初来源,无过是暴力。
    想让这些世家勋贵听话,首先得让军队听她的话。
    她不打算学拓跋弭,天子亲征是表象,不是里子,让军队死心塌地为皇帝卖命,不能光靠着亲征、几次恩赐,而要让军户们看到实打实的好处。
    “近日,朕闻蠕蠕那边,又有异动?”
    拓跋聿状似无意地提起。
    “回陛下,据六镇来报,蠕蠕最近整顿军马,意欲南下。”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拓跋聿搭着案面,轻轻念和,“何时朕才能使他们不得安息呢?”
    朝中不少大臣的表情开始有些莫测,素来皇帝温良,更是与南地多年无战事,此番怎生出要对蠕蠕赶尽杀绝的心?
    “这些年蠕蠕自咱们这和齐国,捞了不少好处,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也让他们为边军出出血?*”
    拓跋聿浅浅地扫了慕容蓟一下。
    “愿领精兵,长驱蠕蠕,鞭笞北海,缚单于于王庭。”
    慕容蓟当即会意,站了出来。
    “此事,”未曾想,先站出来劝谏的是冯初,“还需多加思量,蠕蠕犯边可恨是其一,可如何彻底令蠕蠕不敢犯边、又令草原诸部臣服,这是另一回事。”
    “不可贸定。”
    “……自不会贸定,届时朕要同三公及诸位将军再行商量,但朕出兵长驱之志并不会更易。阿耆尼──”
    闻她唤她,冯初抬眼,拓跋聿正朝她笑了笑,“阿耆尼可还得替朕,统筹调度呢。”
    又无声地朝她做了几个口型,冯初了然,眉眼温和,终是弯了腰,无奈而宠溺: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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