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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 樱桃

    ◎那冯大人今晚侍寝么◎
    已是三月,洛阳贡来的樱桃由碎冰拥着,呈在银盘中,红白剔透,霎是好看。
    奈何在拓跋聿案上,放得连冰都化了一半,樱桃在盘中飘着,都不得她‘临幸’。
    案上的奏疏堆得比人都高,拓跋聿暗暗佩服冯芷君,亦感慨难怪她会生出那般心思──
    唾手可得的权势与被公文熬坏的身子,怎能不叫人昏头呢?
    她……也会如此么?
    拓跋聿揉了揉有些僵住的手腕,摊开案上的奏疏,上写的是为新出生的小郡主请名的事情。
    拓跋琅的遗腹子在正旦那日出生了,是个女孩儿。
    拓跋聿出于愧疚,比照着宫中生皇子时的赏赐颁给了她与任城王妃,还将西河郡赐给她作封邑。
    她不敢去探望她们。
    幽幽叹气,念起此前紫乌说的话语,到底还是从了她的话,在奏疏上落下‘祒’字。
    按拓跋家的辈分拓跋祒与拓跋祎不是一辈,那大不了……按冯家的辈分来算嘛……
    拓跋聿知自己所想荒诞,忍不住红了脸,忙合了奏疏,往旁边一放,摊开下一本。
    “陛下,步六孤将军前来觐见。”
    “宣。”
    拓跋聿头也不抬,顾着先看完手上的奏疏,才落朱批。
    “臣步六孤河粟参见陛下。”
    朱笔勾红,一心二用:“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呀?”
    “……臣请陛下,再思量太皇太后明令禁朝中官员穿鲜卑服饰一事。”
    “嗯?”
    冯芷君这项举措是她前两年才开始的,朝中不少鲜卑贵族叫苦不迭。
    原先鲜卑勋贵们畏惧冯芷君的权势,不敢不从,而今拓跋聿重掌大权,不少鲜卑勋贵想当然地以为,拓跋聿自是要扫清冯后一党,废止政策。
    拓跋聿知晓这些人的心思,但如此直来直往捅到她面前的,当是那些鲜卑勋贵推出来,试她胆气的。
    “……朕方掌大权,还有许多事亟待处理,皇祖母所施行的政策,容朕过上些时日,再行处理。”
    “陛下──”
    “怎么?步六孤将军……是对朕的决策,有异议?”
    话还不等他说完,拓跋聿就截断了他的话,她脸上还是挂着和煦温婉的笑,可河粟莫名觉得倘若他说有异议,这从来好脾气的人,就会拿他开刀。
    “臣、岂敢……”
    拓跋聿嫣然一笑,“那便好。”
    “将军放心,所推新政,朕会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青葱细指在书案轻扣,心中想明了底稿,令紫乌唤朝中重臣与曾经冯芷君的心腹而来。
    自古变法,君王需得是铁血手腕,臣子亦多是孤臣难善终,且大多数变法暴烈而血腥,后患亦无穷。
    譬似商鞅定秦律,乱世自是富国强兵之策,却非长治久安之法。
    大魏欲一统天下不假,但大魏不能是第二个大秦。
    约莫一炷香功夫,各衙署中高官陆续至永安殿东阁,每入一人,拓跋聿都不由感慨,冯芷君用人方面确实有一套。
    她为大魏搭起了新骨,亟待有人填充血肉。
    冯初是颇后头来的,甫一入内,就瞧见高座上的君王眼眸亮了亮。
    抬袖行礼后,紫乌引着她朝位上去。
    洛阳来的贡樱桃置于冰上,每人得以分上一小盘,在案上滋滋冒着寒气。
    她倒非位列三公之人,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皇帝下首的位置留了出来。
    “今日召诸位前来,主要是朕……近日听见了些许风声,说朝中公卿,奢靡无度,贪墨甚多,国库却一年比一年收上来的少。”
    “朕下诏减免的杂税,到头来,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本钱了。召诸位前来,不过是想请与诸位议一议,如何遏制住这股歪风邪气。”
    打击贪墨当真是一个绝好的借口,鲜卑人和汉人的矛盾并非一日之寒,她大权初掌,不打算在这上头大动干戈。
    倒是可以借着打击贪墨,重整吏治,加强皇权,顺带将朝中顽固派铲除一些。
    既然非一代能成之事,便不当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如是而已。
    拓跋聿的心腹不疑有他,纷纷建言献策,但有可取之处,拓跋聿都会一一记下。
    但原冯芷君一党的人,都不敢随意献言,对于他们如今在朝中的尴尬处境,无非是宁可不做,不可做错。
    “卢卿为何一言不发。”拓跋聿并不想给他们装鹌鹑的机会,索性再先点了卢晓,逼他说话。
    “回陛下,臣才学不及在座诸位大臣远矣,呃……不敢乱圣听。”
    “好一个不敢乱圣听。”
    拓跋聿搁了朱笔,眉眼盈盈,“便是要乱圣听,也好歹得有个声儿吧?况且是好是坏,自有苍天黄土万千黎民评判,轮不着朕,也轮不着你。”
    此话一出,倒让卢晓微愕,身为天子,拓跋聿这话甚是谦卑,且隐含着:若是佳策,她亦会重用之理。
    “朕……很敬佩皇祖母。”
    眼下人少,又多是她心腹,索性挑明了,“诚然朕与皇祖母有龃龉,这并不意味着,皇祖母所赞成的,朕便要反对,皇祖母重用的,朕就要遗弃。”
    党争,从来绝非正道。
    冯初那日在安昌殿中的一席话,听进去的不只有冯芷君,还有她。
    “您几位都出自汉人大族,晋室南渡后,蛮胡无礼,少得恩遇。”
    “然我大魏乃黄帝之后,既为天下主,汉人、胡人,那都是我大魏的子民,几位爱卿既入朝堂,便该以国为重。”
    “但有善策,朕,必设席相待。”
    语罢站起身,竟先行相他们拜去。
    面前几人诚惶诚恐,忙站起身,连道不敢。
    拓跋聿又向其他人行礼,虚怀若谷,无过于此。
    “臣、臣有一策,”卢晓身后一年轻人站了出来。
    “官吏贪墨,除却当真贪鄙之人,更有一部分是不得不贪,我朝不设俸禄,靠着掳掠征战,分配财货,养官养军。”
    “然中原沃土,非牧马之地……”
    年轻人说到此时,还偷偷觑了一眼拓跋聿的表情,见她面色如常,适才继续道:
    “此前贪墨,如今追究怕也难如登天,陛下可颁布新诏,规定官吏俸禄,若再发现贪墨,便严刑峻法。”
    “……善。”
    拓跋聿当即拔擢了他,又赐百金,令下次朝会前拟了奏疏,再议各级官吏该当多少俸禄。
    这才恍然过了足足两个时辰,眼前的樱桃算是彻底泡在了凉水上。
    “诸卿且先行回衙署罢。”
    拓跋聿边听边记也有些累了,见时候不早,还是先在此打止作罢。
    “诺──”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与陛下。”
    不成想冯初开了口,温柔的眸子似冰雪初融。
    拓跋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就怕冯初再被人攻讦,是以这连月来,一直都颇为克制,端得是发乎情,止乎礼。
    其它诸臣离开殿时,还依稀听得冯初说起关于边镇将士不可与寻常州郡相提并论云云。
    “……陛下今日这忽得要惩处贪墨,怕不是只为了惩处贪墨吧?”
    待人走远,冯初才话锋一转,抬眼瞧她。
    “的确。”
    短短几月,拓跋聿身上便再也寻不着青涩的痕迹,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是为开明仁义的君主。
    “他们改不了鲜卑的习性,那就以贪墨为由严惩,但天下贪墨的肯定不止鲜卑人。”
    拓跋聿微微勾唇,“朕要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削去他们的羽翼。”
    “难。”
    这是阳谋,但难就难在不好把握这个度──
    一旦刮勋贵们刮得痛了,他们也可倒打一耙,反言拓跋聿此举是故意打压鲜卑人,逼胡汉矛盾进一步加深。
    “这天下,多的是只问立场,不问对错的人。”
    “……但即便前路渺茫,朕也要做,不是么?”
    拓跋聿行至冯初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没有汉人,谁给我垦荒种田、采桑织布,没有鲜卑人,谁给我负粮从征、马踏关河?”
    “朕可不做瘸腿天子。”
    “又胡噙。”冯初宠溺地捏她鼻尖,拓跋聿笑着蹭她,与她窝在一团,轻吻着冯初的脖颈。
    “你想不想我?”
    水汪汪的眸子瞧得人心软,冯初抚着她脸,指尖划过她柳眉。
    眼前人呵气如兰,郑重无比:
    “……朝思暮想。”
    拓跋聿霎时间红了脸,躁得慌,点她心口嗔道:“巧言令色。”
    冯初低笑,信手自案上已装满凉水的盘内捞了几枚樱桃喂她,“聿儿这嘴呀,还是少说话的好。”
    薄皮的樱桃在口中绽出酸甜的汁水,尝罢一颗后,拓跋聿忽地自她手中衔了另一颗,悬在牙关,白齿红唇,笑望眼前人。
    眉眼中满是……挑衅?
    冯初微微一愣,动作比脑子更快,去追她唇。
    却见她偏头一躲,舌尖勾了樱桃回去,纤手攥了冯初的衣襟,凑到她耳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冯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呐?”
    冯初身子都酥了半边,气极反笑,在她耳边低呵:“陛下这是从哪学的?!”
    拓跋聿见她这般模样,眉开眼笑,心中顿觉满足,将她拉得更低,舔舐亲吻着她的喉头。
    也不晓得是在讨好安抚,还是在将‘怒火’烧得更旺。
    “冯大人想知晓?”
    “……嗯。”
    沙哑到异样的嗓音似是阳光下晒干的木头。
    “那冯大人今晚侍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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