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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若合

    ◎苦上天没能将她们合于一身,只得以这种方式若合符契。◎
    “……臣,天资驽钝,文采不佳,恐……难当大用。”
    这让冯芷君还政的奏表,他哪里敢写、哪里能写?!
    “哼,卿不会写文赋……总会写字吧?宋直──”
    “诺。”
    宋直心领神会,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折子,唤来笔墨,摊在卢晓面前:“卢公,请。”
    “你──”
    话还未落,慕容蓟便先一步站在了卢晓身后,威武的身躯遮下的阴影直接将卢晓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人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执笔。”
    卢晓无法,被逼得颤颤巍巍拾起眼前笔。
    “朕念一句,你写一句。”
    拓跋聿清清嗓子,文不加点,颂句成章。
    冯初望着毡中翩翩女郎,莫名心热,凉酒入喉,追随着她的身形。
    约莫过了一刻钟,拓跋聿才堪堪停住,“将墨晾干了,请列位臣工署名。”
    又补充道:“若是有人不愿署名,朕也不逼各位,来日朕用人之时,亦不会记得今日龃龉。”
    “只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若非盖世之才,朕也不必非得给自己找不快,不是么?”
    一番话下来,夹枪带棒,恩威并施,除了零星几个铁了心站冯芷君的,其余诸臣看清了形式,到底还是屈从了皇权。
    奏疏递了一圈,终又回到了拓跋聿手中,看着这些工工整整的名姓,她终是长舒一口气。
    “好,好。”
    拓跋聿抚掌,再上酒肴,举觞同筹,“朕以大魏天子之名起誓,此生当克己勤勉,不负诸公,也望诸公至此,以靖平天下、抚恤黎庶为己任。”
    “让我大魏,远离党锢之祸。”
    拓跋聿将酒水一饮而尽,“明日午时,启程回平城。”……
    这顿宴饮多少还是让人战战兢兢,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闭宴,拓跋聿回到宿眠的帐内,由着紫乌揉她穴位。
    毡帐的帘子被人自外头掀开,她不消睁眼,就知来者何人:
    “文人中,到底还是有骨气的少啊。”
    拓跋聿难得松下脊梁,靠着案几,酒水饮得她有些晕乎,眼神迷离。
    冯初轻笑,行至近前,紫乌颇为有眼力地将位置让了出来,带着人退了出去。
    她知是她,调了个身形,径直依偎在冯初怀中,蹭她脖颈,“……还是阿耆尼好。”
    冯初点她鼻尖,惹得她皱了皱,“陛下为免太为难人,又要逼人就范,又怨人家没气节。”
    冯初顺着穴位替她按揉,将拓跋聿捏得哼哼唧唧,“你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
    冯初眼波流转,“陛下是怨此前以开私营盐池,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拓跋聿嬉笑投怀,“知我者,阿耆尼也。”
    “他们盼着朕和太皇太后斗得不可开交,好为拉拢他们赋予更多利益,你猜今日,会有几个人去遣家仆回平城内报信?”
    “贤臣、小人,哪是一场宴能辄改过来的……”
    拓跋聿自冯初怀中离了,站起身来,行至帐中盛放她衣冠的木架前,“多的是──”
    曲起手指,在冠冕上弹了两下。
    冯初哑然,笑骂她:“促狭鬼。”
    “便是促狭又如何?”拓跋聿回到她身边,跌坐她怀,环着冯初的颈子,双眼亮晶晶的:“莫非我说的不对么?”
    冯初刮她鼻梁,无奈道,“你呀……”
    “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朕自然不会让文武百官都过去逼宫太皇太后,”那样为免闹得太难看,也必定没法体面了结,届时冯初就真的无法自处了。
    “带几个懂事的,能颁诏命的官员,咱们再过两个时辰便出发,先行回平城。”
    “此事朕只告知了慕容蓟一人,应当……走漏不了风声。”
    如此一来,既可以试出朝中现在还在两头押注的人,二可以打冯芷君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她在朝中官员面前,说的可是午时出发,浩浩荡荡走到平城皇宫下,难免让冯芷君想好了对策。
    她竟是已经盘算打点好了。
    冯初听了,没觉得有何不妥,捏了捏她的脸,“就依聿儿的──”
    坐在她怀中的人儿浅浅笑了一下,讲完正事后的思绪骤然松下,就此飘远。
    她们凑得太近,阿驵果的甜渍味似乎能透过气息传入口中。
    冯初瞧见拓跋聿眼睑低垂,胸膛起伏,昭然着她已然不甚清明的思绪。
    双额相抵,情人的呢喃不知是谁先起:
    “……在想什么?”
    却谁也没等到回答,情之所至的吻先一步将她们黏连在一起。
    拓跋聿撬开她的牙关,拥吻纠缠。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更缠绵悱恻,似乎并没有太多情欲的纠葛。
    只是苦。
    苦上天没能将她们合于一身,只得以这种方式若合符契。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慢慢分开,喘息不已。
    拓跋聿偎在她怀里,冯初也就这样拥住她。
    没有人说话,亦没有再多的动作,只听得到彼此胸膛中心脏搏动。
    或许上苍会知晓,她们分外珍惜此刻的温存,或许厚土会听见,她们不约而同的起誓。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人啊,当真奇怪,分明这般脆弱,白刃、毒药、天灾、疾病,生命可被极为轻易地夺去。
    偏生就凭着那一点爱恨、那一点执念,就能将命都豁出去。
    真真痴儿女!
    八月秋高忽起风,四方云矮骤现彤。
    遮天浓云伴着西北来的冷风刮了过来,将外头吹得乎乎狂啸,俄而天上片起了砾子大小的雪花,粉盐似的,伴着风沙沙打在毡帐上。
    铜盆里头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困么?”
    冯初吻她耳尖,顺着她的脊梁,“去榻上躺会儿?”
    “……不去,总归朕不是司马师,睡不着。”拓跋聿嗅着她身上檀香,“就这样抱着,好不好?”
    冯初顺手扯了临近的毡毯,将二人团团裹住,戳她腰间软肉,“怎么尽说些不恰当的比喻。”
    拓跋聿轻哼,“你又不是外人……引喻失义,你就让让我罢。”
    冯初顺她脊梁,不再争辩,“眯一会儿吧,待时候到了,我唤你起来。”
    “……好。”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外头风雪中夹杂起一阵金铁之声。
    毡外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层白雾,蹄铁在地上刮得丁零当啷,毛发上积了一层雪,甲士们抚着马鬃,清下飞玉琼花。
    慕容蓟掀开毡帐,见上首坐着的冯初和她怀中之人的模样,连忙底下了头。
    冯初摆了摆手,示意她晓得了。
    “唔……”
    还不等她唤醒拓跋聿,怀中之人就已经醒了过来,“时候到了?”
    “嗯。”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离开冯初的怀抱,眼眸霎时间变得坚定,朝冯初伸出手:“呐。”
    冯初并不犹疑,搭上拓跋聿递来的手,站起了身子。
    笼中鸟、山中鹰,看今朝分明!
    “陛下,该就寝了。”
    平城,紫宫,安昌殿佛堂。
    冯芷君从前每日看完奏疏,还要在佛堂礼佛半个时辰,才会去就寝。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呈到案上的奏疏少了,礼佛的时辰倒是越来越长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冯芷君没有像以前那般站起来,前往寝殿,而是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佛陀塑像。
    妙观见她出神,也没有急着再劝,陪着冯芷君一齐对着塑像出神。
    半晌,冯芷君忽问她:
    “妙观,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妙观不明所以:“婢子驽钝……只看得到佛陀的塑像。”
    “中原多信大乘佛法,番邦亦有信小乘佛法,可无论渡人渡己……都这般艰难。”
    冯芷君掐着白菩提子手串,上头的裂痕无论她盘抚多少圈,裂了就是裂了,再难如初。
    叹息在佛堂中显得格外孤寂:
    “妙观,你说,哀家万年以后,佛陀面前,会如何判明哀家呢?”
    她从来聪慧明断,今夜反倒丛生迷惘。
    “……婢子、婢子以为……陛下于公,功大于过。”……
    于私,却是难辨难明了。
    “这世上,也就你还敢对我说这一半的真心话了。”
    冯芷君的笑容有些萧索,妙观看着心疼,却下意识要去拜伏请罪。
    身子刚低下,被冯芷君一手扶住,“别跪,别跪……”
    “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她依稀记得,妙观年轻时,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如今发间也能见丝丝银丝。
    可是是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的呢?
    冯芷君笑容渐渐消了,她恍惚间发觉,自己这些年模糊了许多人、许多事。
    就连妙观的长相、她这些年的模样,都记不大清……
    “……陛下?”
    “……回寝殿吧。”冯芷君怅然地松开她的手,“……将阿郎的那支箭拿来,哀家……想瞧瞧。”
    从来无比强势的人一朝变得失魂落魄,妙观心里一紧,连忙退去取箭。
    不过半刻钟,妙观就捧着胡杨木刨的盒子回了冯芷君身边,上面还带着些许水渍。
    想来这些年未开它,也不许人碰它,积了不少灰。
    扭开盒上铜扭,内里躺着一支削得箭杆笔直的羽箭。
    鹰羽还保持着鲜亮的颜色,黑褐色的羽毛在灯火下透着野气,奈何从前寒光烁烁的箭头却锈迹斑斑,再不似当年锋利。
    就像她一般。
    【作者有话说】
    聿儿的胡说八道:
    这天下陛下太多啦~总归我不如司马师啊~
    冯初:……你自己瞅瞅说的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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