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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章 欲苦

    ◎陛下呢?陛下……不会痛么?◎
    时值七月末,平城的街巷中忽传出一则事闻来,说的是刘固在酒肆内嗤笑军中粗人,连带着辱了拓跋驰、慕容蓟两人。
    名士狷狂不羁,偶有狂悖之语,本是寻常,刘固又是个嗜酒如命的。
    偏生这话不是对着清谈文士们讲起,而是在同僚们面前。
    又偏生这话,落到了拓跋祎耳朵里。
    当日拓跋祎就策马杀到酒肆当中,提拳砸瓮,带着十几个亲随将刘固打了个七荤八素,牙都落了两三颗。
    刘仁诲一把年纪,本就不愿看到自己儿子整日饮酒的堕落模样,倒是愿意认自个儿理亏。
    将将歇了两三日,城中不知哪处又传出刘固新写了篇赋,是讽刺拓跋祎的。
    拓跋祎亦不管青红皂白,仍是打了再说。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两个人争到了朝堂之上,一个被酒色行散掏空了身子的壮年男子同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扭打一团。
    拓跋聿和冯芷君的脸都黑作一团,各打二十棍,给扔出了宫去。
    拓跋祎与刘固的梁子,至此算是结上了。
    “往年秋狩,都是这些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杂汉同皇姊狩猎么?”
    中秋刚过,魏国君臣田猎,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拓跋祎护卫拓跋聿身旁,形容恣狂。
    说这话时还狠狠地瞪了眼刘固。
    “你若再说这种话,休怪朕抽你鞭子。”
    拓跋聿斜她一眼,朗声道,“汉人也好,鲜卑也罢,种子撒在我大魏的土壤下,开出来的就是我大魏的花!”
    “何分彼此?!”
    “……诺,是皇妹失言了。”拓跋祎垂首认错,然着实瞧不出多少真心。
    她心思太浅,全然浮于表面,拓跋聿压低了声音,“朕知道你在不服什么,届时到了林苑,你该如何下他面子便如何下他面子,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拓跋聿顿了顿,灵秀的眉眼罕见地坚定,“推行汉学,胡汉混一,乃我大魏国策,只要朕活一日,国策便不会变一日。”
    恩威并施之下,又切中拓跋祎心思,她自是听劝臣服,语气也昂扬了不少:
    “诺!皇姊,待会儿臣妹定为皇姊猎头皮子都不见得坏的狐子来,给皇姊做大氅!”
    好生热闹。
    冯初浅笑,缀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看着年少的拓跋祎叽叽喳喳,如雀儿一般……
    倒让她想起她与拓跋聿的初见了。
    那时的她一点也不缄默,拉着她一路问这问那。
    而今想来,仍如昨日,可眼前人,已然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女子了。
    身前的帝王披着身墨色大氅,老气的颜色盖不住她的容貌青葱,杏眼水润灵动,细看下却是一片沉静。
    冯初心里头忽得一涩,涌起想将人扯入帐中、再不叫其他人见的念头来。
    如此荒诞的心绪刚起来,就被她压住。
    自己当真是疯了……
    “君侯走神了。”慕容蓟不知何时策马上前而来,不意外地轻嚇了冯初一跳。
    冯初目露无奈,慕容蓟眼中罕见的揶揄。
    “慕容将军……”
    “君侯遭太皇太后牵连,骤失圣眷,自是该急些。”
    冯初叫慕容蓟这话噎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话倒也没错,可怎么听怎么怪。
    “……圣眷与否,由不得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初说完,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陛下身侧,总不会缺人的。”
    话音刚落,冯初就知自己个儿失言,立马闭口,策马走远了些,殊不知此行此言,看起来倒更像是见嫉生酸。
    她与拓跋聿离的本就不远,更何况拓跋聿一直留心在冯初身边,冯初的话竟真就叫她听了个十成十。
    冯初这是在埋怨她么……
    拓跋聿勾了勾唇,又顿觉懊恼,有些忧心地望了眼冯初的身影。
    纵使是因为她在乎她,故而含酸拈醋,可拓跋聿依旧不愿意因她而让冯初心里头难受。
    她合该找个机会……见见她……抱抱她……
    “锁儿。”
    拓跋祎不知为何方才还兴致勃勃听着她说话的皇姊倏地敛了笑,又朝她招了招手。
    她策马走近了些。
    拓跋聿示意她再近些。
    拓跋祎只得踩稳马镫,将半个身子倾斜了过去,好让拓跋聿能附在她耳边。
    “……诺,臣妹晓得了……”
    拓跋祎应了下来,眼前的皇姊变脸较翻书都快,方才还缄默的模样霎时间烟消云散,好似是她的错觉。
    行銮晌午时至林苑,诸家大人令僮仆侍从们安营扎寨,有几家热衷田猎的更是径直带着人入了林子,不等明日正式行猎的典礼,先过过手瘾。
    “你这人真奇怪,不跟着陛下,跟着我做甚?”
    拓跋祎自是等不到明日了,不成想宋直见她要入林子,也跟了上来。
    “郡主不守在陛下身旁才更是怪事罢?”
    谁人不知拓跋祎掌管了拓跋聿的贴身宿卫,每日至少八个时辰守在皇帝周身。
    “慕容将军在。”
    拓跋祎这时才发现自己被宋直带跑了话,“大人还没回答本郡呢。”
    “呵……自是臣知晓一条小径,这个时辰该有许多獐子出来,郡主去么?”
    “獐子而已……”
    话虽如此,拓跋祎仍还是扯了缰绳,同宋直走去。
    葱林内暗得很快,走出半柱香时辰,拓跋祎欲取灯点上,却听闻前头一阵马蹄踏落叶的声儿,火把绰绰,星星点点蜿蜒在远处。
    听得一男子道:“……与其等那时,不如趁着这秋狩时,先下手为强!”
    “……”
    “府君还在犹疑什么!”
    拓跋祎取火折子的手顿住,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习性,让她三两下给自己的马儿上了嚼子,窝在暗处,躲远了些。
    宋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让、让我再思量思量……”
    竟是刘固!
    “太皇太后今暗弱,朝野不明,亟待君扫清奸佞,使社稷幽而复明!”
    “宫中现尚有……任城王子嗣……”
    暗处的拓跋祎攥紧了绳缰,宋直看不大清她的表情,不过远处灯火这般多,她再是按讷不住,倒也没起要立马横刀杀个七进七出的心思来。
    宋直暗暗笑道,待人走远,压得极低,“此事,臣会禀报圣上。”
    “禀报皇姊是一回事……”
    拓跋祎的拳头越攥越紧,俄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马头,咬牙道:“这天底下,哪有千日防贼的理?”
    帐中映金秋风乍,灯火阑珊轻裘暖。
    冯初裹着貂裘伫在黄栌树下,周遭的营帐都扎了起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呼朋唤友饮酒烤肉者不计其数。
    “婢子新熬的牛乳,这天一到晚间就冷得紧,君侯饮了暖暖身子,当心着凉。”
    彩陶碗盏里的牛乳泛着浓郁的甜香,想*来是按着她的口味调的。
    冯初捧了碗盏,轻啜几口,挂念着的还是那个人:“我瞧见锁儿去行猎了,怎么还不见得归?陛下那处……慕容将军在守着么?”
    “慕容将军的脾性,君侯还信不过么?”
    柏儿劝着她进帐,一端着器皿急着进帐中的士卒与她擦身而过,“君侯,也该少思虑些事才好,夫人叮嘱过许多回,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天生劳碌命罢了,好柏儿,你且少说我两句罢。”
    二人进了帐,柏儿的眉头忽得敛起。
    “怎么了?”
    “君侯,方才婢子见到一个小卒子端呈了器皿进来,现下进帐,怎不见得人……”
    帐中除开以屏风隔开的卧榻处,一览无余,见不得半个人影。
    冯初将目光凝在了屏风之后。
    倏地抽出腰间佩刀,将柏儿挥远了些,冯初三两步转入屏风后,银刃对花颜。
    濡湿的眼眸半是慌乱,半是戏谑。
    心立马软了下来。
    隔着屏风挥退了柏儿,刀掉在地上闷哑不已,紧紧接住扑将过来的人儿,迷乱而急切,吻她脸颊双鬓。
    嘴上却不饶人,“陛下……怎好这般罔顾礼制……唔──”
    蓦然被封住唇畔,不许她扫兴。
    冯初也自知理亏,由着她描摹摩挲,扯乱她衣襟袖带。
    何况……她亦是想急了她,念急了她。
    纵是心在一处,奈相思相望不相亲,怎好将息?怎能甘心?!
    冯初的吻越发深重,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却将她身上衣裳扯得零落,云鬓散乱,双双倒于榻上,震动才让二人分开。
    四目相对,丹唇晕乱,气息紊杂,胸腹起伏相贴,羞躁得让人紧紧攥着对方衣物。
    “阿耆尼……”
    身下人羞怯地唤道,这次却换她以手轻抚冯初脸庞,温热滑腻,冯初忍不住遵循着本能,偏头去蹭抚亲吻。
    “这些日子,受苦了……”
    冯初再度望着昏昏火烛下的人,杏眸中全然是对她的心疼,不消多说,冯初全都明白了。
    朱砂一般的人儿勾住她的脖子,她是特地为她来的。
    只为让她安心,只为来抚平她心中偶起的微澜。
    拓跋聿感受着她靠近,最终与她额心相触。
    她问她,“那陛下呢?陛下……不会痛么?”
    “痛啊,当然会痛。”
    佛陀劝人离爱,盖因受过爱欲之苦,可佛陀难道没有爱么?将私爱化为大爱,并非离爱,而是爱得更深、更广了罢。
    所以我尝试着爱你,爱得更深、更深,直至深过我自己。
    就不会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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