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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你我

    ◎三祭归途◎
    眼见着事态无法收场,朝中官员也有些许胆子大的,连忙出来劝架,请广平王收回宝剑,拓跋琅和杜知格各退一步,勿要酿出如此难堪之状。
    “哼,小冯公洛阳浴血,死守不退,杜某以为今日朝会,是为安定庶民、扫清奸佞,没成想,竟是如此闹剧,妄议废立。”
    杜知格对朝堂上的乌烟瘴气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当即摘了官帽,呈于殿前,“今日杜某在此挂冠归里,随五柳先生去。”
    她愤然而去,然至殿外,居然无羽林郎出手相阻,冯芷君也只是在高位上一言不发,由着底下叫闹。
    “……任城王此言实乃荒唐!”拓跋宪未能铲除干净的党羽跳了出来,“天子之位,予一女子,本就荒谬,博陵公主忝居大位十载,自当奉还宝位。”
    语罢,朝冯芷君行礼长拜:“臣请太皇太后准奏。”
    眼见一人出头,其余人者也纷纷跳出,他们当中或有腐儒、或是拓跋宪的党羽。
    十余人跪于殿前,气势轩昂,请命之意坚决。
    “请太皇太后颁诏!”拓跋宪朗声行礼,抬眼中的野心昭然若揭。
    然而在对上冯芷君充满戏谑的眼眸时,拓跋宪当即愣住了。
    他心中腾出的不安愈发猛烈,再三确认冯芷君的眼神,是的,是戏谑,高台上的女人看他恍若是看杂耍的戏人。
    “……陛下?”
    群臣也意识到了不对,自始至终都是广平王一人的独角戏,冯芷君不发一言,只在台上看着,甚至杜知格当殿挂冠归去都不曾阻拦。
    拓跋宪心底发凉,自足底至脊背腾起一阵寒意,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上的冷汗划过自己的肌肤。
    可事已至此,焉有退路?!
    他仿佛是害怕冯芷君未能听清一般,再度扬声:“臣请太皇太后,废帝为博陵公主,立世子琅为帝!”
    “太皇太后若立琅为帝,今日琅便一头碰死在殿中廷柱之上!以安我大魏国祚!”
    拓跋琅嗅出其中微妙,不惜再度以身相逼明志。
    “广平王。”
    高座之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动作,拓跋宪心中一喜,“皇嫂……”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冯芷君漫不经心的轻呵让他好容易扯出来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纠结党羽、妄图颠覆国本,下残黎庶,上欺朝廷,而今更是公然剑履上殿,相挟群臣。”
    “真真是万死不足以抵罪!”
    拓跋宪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冯芷君──
    这同他此前在狱中所承所诺的,全然不一样!
    “太皇太后,你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放肆!”妙观当即呵道。
    冯芷君不紧不慢地说道:“广平王莫不是昏了头了,你篡上乱政,哀家与你可泾渭分明。”
    “来人,将这些广平王乱党一举拿下!”
    原本包围着群臣的羽林卫随着冯芷君一声令下,将殿上跪着的十数人纷纷扣下。
    拓跋宪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冯芷君耍了!
    “你──你好阴毒!”
    “毒妇!”
    “广平王言行无状,悖逆乱党,着废为庶人,择日枭首!其余乱党,一应诛杀!”
    冯芷君拨弄着手上的白菩提子,凤眼戏谑地往拓跋宪身上一刮。
    她与拓跋聿纵是要争,也断不会任由拓跋宪这墙头矮草似的一党哽在其中,以免届时她与拓跋聿相争,到头来反为他人做嫁衣裳。
    朝中还有他的党羽没除尽,也正好借着这机会,将朝中倾向他一派的人铲除干净,连带着一些腐儒也一并收拾收拾。
    冯芷君睥睨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官员,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胆颤心惊,唯有拓跋琅目光灼灼,丝毫不避让。
    啧……这也不是个好苗子啊……
    “今日之事便就此结了,退朝吧。”
    “恭送太皇太后陛下──”
    权力是天底下最让人上瘾的玩意。
    冯芷君手握珠串,绕回后殿时,深深地,望了高台之上的御座一眼。
    那与她今日所坐之位不过咫尺,可她就是觉得,觉得那张坐案后的位置上的风景,当是豁然不同……吧?
    “太皇太后?”
    妙观的声音唤回了冯芷君的神智,她暗暗垂眸,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该表现得不想要。
    她如今却是犯了这等毛病,当真是……
    老了。
    宜社祭地,造祢祭祖。
    中军浩荡,铁甲寒光,旌旗如云,遮天蔽日。
    大军班*师回朝,可这架势却倒像是要去进军开拔。
    拓跋聿身着甲胄,亲来祭祀,祭地祭祖后,便是祃祭。
    羊、猪二牺牲置于祭台前,一旁的侍从以铜盆装盛的牲血,端于拓跋聿面前。
    拓跋聿以手指蘸血,涂抹军旗、战鼓,以求军神相助,又以牲血横涂鼻梁之上。
    “大军回平城,为何要以如此阵势祭神?”
    拓跋驰位于阵列之前,与冯初相隔不远,压低了声音问她,“平城出事了?”
    冯初摇头,目光镇静,“现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平城之内如何,犹未可知。”
    她知拓跋驰心中定是担心拓跋祎,“安心,到了平城,让阿九带着她去杜知格府上避避风头,我不会让她卷入这些风波的。”
    这话六分真四分假,冯初纵是有心要将拓跋祎隔在风波外,拓跋祎也未必会安安分分听她的。
    更何况,平城之中,水深且浑,谁能说得准呢?
    然眼下拓跋祎选了这条路,冯瑥也选择放手让她自己做了,拓跋驰就算再担忧,也是木已成舟。
    “……阿耆尼……你阿姊和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拓跋驰不厌其烦,“姊夫求你,你一定得护好她。”
    “言重了。”冯初轻声劝慰他,目光却总是放在前头:“说来冒犯,我待她……必将视如己出。”
    台上的祭神已然暂告一段,拓跋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先寻到冯初的身形,不出意外地同她对上了目光。
    她今日不饰戎装,身着绯色官服,冠顶装饰鶡鸟,颇为威严,可当二人目光相对之时,霎时间便能察觉出溢出来的柔软。
    那日冯初握着她的手,誓与她同生共死之语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只消看见她,拓跋聿便仿佛拥有了所有的勇气。
    人生何幸,得遇冯卿。
    拓跋聿踩凳上马,众人纷纷相随,但都不约而同地将她身侧的位置让给了冯初。
    “昨日宋直来报,”平城到洛阳,便是飞骑传书也该有两、三日,说是昨日的消息,怕是朝中已然变故了好几日。
    “拓跋宪于朝堂之上妄议废立皇帝,欲将朕废为博陵公主,立任城王世子拓跋琅为新君。”
    “被太皇太后打成乱党,悉数伏诛……真是好手段……”
    饶是龃龉不合,拓跋聿也不由钦佩冯芷君的手段,彻底将朝中割成只会站定于她或者拓跋聿的人。
    唯一的变数……就是冯初。
    她还在逼她。
    大军回朝若是立马逼冯芷君交出权柄,显然会朝野大动,还给冯初扣上许多难听的话。
    可若不眼下逼冯芷君交出权柄,以拓跋聿现下的处境,就算外朝能与冯芷君相抗,整个内庭,却是都在冯芷君手上的。
    拓跋弭在时,未立皇后,宫中诸事禀于太后与掖庭令。
    他对后宫之事不甚上心,总以为不过是女人为了家族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却不想还牵扯到身边人的调动。
    他身边人被冯芷君渗得和筛子似的,最后倒在了小人物手上,也是唏嘘。
    至于拓跋聿,拓跋弭尚且在位时都不曾有皇后,拓跋聿更因着是女子,整个后宫都是空空荡荡,权柄都在冯芷君手上。
    拓跋弭尚且可以大张旗鼓崩于宫中,让拓跋聿不明不白地崩于宫内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陛下若担心宫闱内的事情,臣能守陛下安然。”
    冯初同拓跋聿的担忧和思量几乎想到一块去了。
    “那……阿耆尼可勿要让朕,步了刘如意的后尘。”
    冯初牵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并未言语,拓跋聿却在其中寻到了无限宽慰。
    拓跋聿轻拍她手背,如今到底是人前,不好太过亲昵。
    “回平城以后,朕要施行两处政令。”拓跋聿笃定而温和,诉与她听,“一是开盐沼之禁,二是颁行五铢钱。”
    这两件事在她脑中盘桓了许久,盐铁利润巨大,魏国此前也有几次改官营为私营,但由于但凡放开,便引得世家大族兼并,盐价无常,故屡屡又废。
    开盐沼之禁就是为短暂地将世家大族拉拢到自己这一边,待冯芷君交权,再改回来便是。
    至于颁行五铢,不过是拓跋聿此前上元佳节,注意留心,平城内外大宗商货交易,多以织物,而平民则多半以物易物,间或有拿前朝铜钱兑换。
    是的,大魏至今,从未官铸铜钱。
    “朕要重建洛阳,君临中原,朕要河山太平,再无争端,朕要鲜卑人与汉人,再也不分彼此。”
    她说这话时,眼瞳粲粲,带着星火,一望真心,偏过头来:
    “就如你我。”
    【作者有话说】
    宜社祭地、造祢祭祖、祃(ma四声)祭:古代军队出征前的三种祭祀活动,分别祭祀土地神、祖先、黄帝和蚩尤(后只祭祀黄帝)
    冯初冠上鹖鸟:汉时武官着绯色官服,冠上饰鹖羽(因为这鸟好勇斗狠不死不休象征勇猛),但文中纯粹我想冯初穿好看点,让她发冠上装饰点金色小鸟,和北魏时期风俗无关。[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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