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渡平城

正文 第68章 沦湎

    ◎为之沉湎,甘愿沦陷◎
    “齐国国使建阳侯萧泽,见过魏国国主,萧泽代国君陛下至问魏国国主安。”
    好个芝兰玉树子。
    洛州刺史官邸内,今是军将俱至,品级高些的臣公勋贵侍坐左右,大有群狼环伺之像。
    萧泽孑立其中,红绒战袍,眉宇间带着些许文气,一身戎装倒叫他穿出空谷高士的气度。
    “劳齐国主惦念,朕安。劳齐使回建康时,代朕致谢问安。”
    与周遭虎狼之势的军将不同,主座上的拓跋聿温和有礼,一举一动得体大气,却无有威慑之感。
    “赐座。”
    “谢魏国主。”
    萧泽坦然入座,甫一抬头,正对面着,便是冯初。
    当即拱手行礼,“小冯公,别来无恙,战场刀剑无眼,多有得罪。敢问小冯公伤势如何?萧某带了些南地的伤药,愿小冯公贵体安康。”
    果是他出的计策,害她险些丧命,今在他嘴里倒成了‘多有得罪’。
    冯初莞尔,“冯某便谢过萧郎好意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北地也有些疗养风寒的方子,冯某早早亲手誊抄了一份,愿为齐太子解忧。”
    齐太子抱恙,军中是封口戒严的,竟然这消息早就传到了冯初耳中了么?
    “……萧某代太子殿下谢过小冯公了。”
    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告一段落,也该谈谈正事了。
    萧泽自袖中取出国书,双手呈上:“兵戈扰人,烽火连天,殆误农时,伤民愁君。不如齐、魏两国议和停战,齐师挥退,奉还三郡。”
    内侍接过国书,敬呈给拓跋聿。
    拓跋聿接过来,径直搁在了桌案旁,都不肯打开它。
    “朕自幼听人教导,待人之道,当以真、以诚。”拓跋聿的话语并不锋锐,却带着一股不可转圜的意味:“待人如此,何况两国邦交,乃关乎千万人之事。”
    “齐兴兵戈,欺我魏民在先,今呈国书,议和不诚在后──”
    拓跋聿的似是而非地看了眼拓跋驰。
    得了信的拓跋驰当即拍案而起,破口大骂道:“你个撮鸟!是当我魏国无人么?!”
    拓跋驰生的高壮,嗓门又大,拓跋聿特地让他来唬人。
    “瞧瞧,就算朕宽宏仁明,朕手下的将军,可都不答应。”
    “我大魏以军功晋爵者,不可谓不多,且南地除开江淮天险,内忧少邪?”
    刘宋末时朝野乱象丛生,萧家齐谶逼帝退位,立国本就不甚正当,又有世家掣肘,魏国一旦兴兵讨伐,纵是无法得掠地攻城之好,也能叫齐国朝野大乱。
    萧泽闻言,微微颦眉,但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魏国主言我齐国内忧,何不思忖自家安危?”
    “中原板荡,贪吏横行,黎民无不思南归,可见国主施政……不得民心。”
    这话立时戳疼了冯初。
    拓跋聿一刹那忧心地看向她,柔情转瞬即逝,再度筑起高墙。
    “齐师今退,国主若是执意南下,当心自乱。”
    魏国此时确实需要的是停战,甚至是长久地停战,以争取国中改革、肃清朝野。
    拓跋聿重新拿起了齐国国书,脑海中不断思忖衡量。
    “朕记得,萧郎颇通经理,曾有儒释道三教合一之言。”
    “是。”萧泽博览众学,文采佛理、经史子集均是上乘:“佛以出世为怀,儒以入世为本,道家清静无为,三教互通,各有所长。”
    “萧郎高见。”拓跋聿轻笑,心中有了成算,“朕可以应齐国国书所提之议,但是,朕要添上几条。”
    “国主请言来。”
    见拓跋聿有了松口的打算,萧泽眉目欢畅之际,心中又一闪而过可惜。
    “五年内,双边无战事,与民休养生息,此是其一。”
    “其二,南北暌隔多年,边民遭辖限甚重,朕欲开几个郡县,准许双边互通有无。”
    南地也好,北地也罢,都讽刺地知晓自己敲骨吸髓,不约而同地选择严控边民,防止人口流失入它国。
    “此事容外臣上禀国君。”
    “其三,朕慕南地文风,”拓跋聿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萧泽,“欲向南地借取典籍。”
    “就此三者?”
    “就此三者。”
    “陛下!这──”拓跋聿话音刚落,先坐不住的就是底下将士。
    “胡连将军。”冯初冷冷地喝止住他,“不得无礼。”
    胡连觑了冯初的脸色,愤懑地坐下。
    座上拓跋聿的神色倒无异样。
    也是奇了,萧泽暗自忖道,冯初的确在魏国可谓是显赫已极,可偏生不是她来同他商谈,而是让身为皇帝,且会显得过于温和的拓跋聿来。
    “在下会传达魏国主的话,与太子殿下相商后,与贵国再行答复。”
    萧泽起身拜别拓跋聿,又向冯初一礼,冯初微微弯腰回礼。
    “萧郎。”及出门外,拓跋聿忽得再度叫住他,方还温润的杏眼凌厉睥睨,“阁下当信因果。”
    萧泽一惊,不明所以,拓跋聿拈起锦帛书就的国书,“今日因,来日果。萧郎,且记,且记。”
    “……”
    萧泽莫名叫她看得心有惴惴,也不言语,朝拓跋聿再度抱拳拱手,消失在外间天光中。
    “……胡连将军方才席间,似有贰意?”
    萧泽离去不久,拓跋聿才开口,似笑非笑望着胡连。
    “臣、臣不敢。”说着不敢,面上不忿却是藏都藏不住,“臣一时为军中将士,鸣不平罢了。”
    冯初守洛阳时对军中约束甚严,硬生生压着,不许犯百姓秋毫,故洛阳直至冯初绝笔率骑烧巩县时,城内并无惨祸。
    百姓感恩戴德,可被压惨了的士兵就未必了。
    军户发财,无非上阵杀敌,下阵劫民。
    不许他们劫掠魏国百姓,还不许他们去齐国国土内撒野么?!
    “好啊,好一个鸣不平。”拓跋聿颔首,垂眼半晌,“除北海王和郡公,其余人都出去。”
    闻言众人鱼贯而出,不敢逗留。
    原本熙攘热闹的厅阁霎时间冷清下来,胡连顿时如芒在背,四下张望,却见得北海王眼观鼻鼻观心,而冯初悠悠然饮着饮子,二人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
    正当他心下愈发不安时,拓跋聿开了口:
    “朕记得,昔年辽西郡公率部征淮岱,胡将军八百骑兵大破敌军,力战不退,将军神勇。”
    “……陛下谬赞。”
    胡将军拱手,不知拓跋聿缘何说起陈年旧事。
    “敢问将军,我大魏如今,能否以倾国之力渡江灭齐?”
    拓跋聿瞧着他,柔和中透着锋芒。
    “这……”
    “魏军不善水,大江天堑,一旦渡江,面临的便是后退无路,纵使能克几郡几城,也不得长久,反复无常!”
    罕见拓跋聿语带锋芒,“打仗为的无非四个字。”
    拓跋聿伸出青葱纤指,一字一折:“为国取利。”
    “今若蔓延战火,外无取地夺城之利,内起萧墙之祸,可乎?”
    “这天下,有战之战,有非战之战。今休养五年,能让河南数州粮仓殷禀,南书入北,能令中原皆安!”
    “……是,臣不该非议君上。”胡连自知理亏,弯腰请罪。
    拓跋聿见胡连似有顿悟,似笑非笑,“胡将军在来使前拍案惊起,自算不上非议君上。”
    骤然语气大变:“不过是想……逼君抗诏罢了!”
    冯初手中的杯盏适时地在案上一搁,当即让胡连惊慌失措。
    “圣上!”
    胡连诚惶诚恐,慌忙下跪。
    ‘逼君抗诏’的帽子扣下来,胡连少说自身,多说一家几族,牵连而死都算不得稀罕。
    拓跋聿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踱步至胡连面前。
    胡连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素来沉静温良的皇帝吓到胆颤。
    “你知道,朕为何要叫他们出去么?”
    “臣、臣不、不知……”
    “此事若往大了,上报朝中众臣商议,南征之事是后,你胡连牵连是先!”
    “武将死战,朕不忍卿一身勇胆死于廷责,但如此之事──往后诀不可再有……”
    面对拓跋聿的指斥,胡连声声称诺,“军中此等声音,想必不少……朕……”
    “臣定约束下属,劝告同僚,绝不与陛下相悖!”
    胡连顿首叩拜,额头在青砖上闷震。
    拓跋聿这才舒了气,“去吧。”
    “诺,臣告退。”
    “慢着。”
    拓跋聿回身案后,“将眼泪擦干了,堂堂一员悍将,像什么话。”
    胡连这才愕然发现自己被吓出了泪来,忙不迭地擦了泪,破涕为笑:
    “诺。”
    邸中人已散,拓跋驰听得出拓跋聿话外之音,左不过是约束诸将,勿生事端,他身为宗亲,又于军中多年,自该出面摆平军中微词。
    “朕不日会下诏颁赐军中,不会短了将士们。”
    以大义相劝是一码事,可倘若无实利,难平人心。
    阖室终只剩下她与冯初二人了。
    拓跋聿紧绷整肃了一日的神情总算有所缓和。
    这还是她头一遭在如此军国大事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她赧然朝冯初看去,便见她正端着小盏,朝她笑,笑中全然是赞许与鼓励,看着人心热脸热,只想找个地方窝起来。
    拓跋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将自己整个人窝在冯初身前,用发顶蹭她。
    冯初叫她闹得痒,笑着拥住她。
    怀中人眼色晦暗,环住她的腰间,贪恋地吸着冯初身上的气息,为之沉湎,甘愿沦陷。
    她知晓现在与冯初的好时光都是偷来的,至于太皇太后……
    她不愿让冯初为难。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