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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野望

    ◎不是陛下自投罗网么?◎
    “赫连归他就是个狗娘养的畜生!”
    拓跋驰一连半月未曾梳洗,长须都打了结。
    虎牢关内,众将围着舆图,眼睛都给愁红了。
    “龟缩滑台不出!他想干嘛?!等着虎牢失守再来强抢军功吗?!”
    手底下的副将气得连连指天骂娘,“一问就是小冯公不准,小冯公、小冯公自己都在洛阳自身难保,她──”
    “够了。”拓跋驰亦是心火焦灼,行台尚书令和行军大元帅是两个人,还心不往一处去,任骂破天都没得用。
    观这赫连归所作所为……倒像是要逼他和冯初孤立无援。
    “本王欲带一千骑出虎牢,解巩县之围。”
    拓跋驰盯着舆图,“若胜,则虎牢不至无援,若败,本王便带这一千骑去洛阳求援,也看看赫连归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虎牢关险要,城中坚持一月当不是难事。”
    “我妻女,都留在虎牢。”拓跋驰朝手下将士抱拳,“拜托诸位照料了。”
    这无疑是给底下将士定心,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弃虎牢不顾,并非临阵脱逃,求全自身。
    洛阳,刺史官邸。
    “城中粮草还够得多久?”冯初敛眉,连月被困,城中百姓已有不少开始拆屋取暖的了。
    她是行台尚书令,可兵却是在赫连归手上,从北往南运的粮草卡在他手里是一遭,被劫掠又是一遭,流到洛阳等地官兵手上的只够每人每日三两。
    三两,这给寻常孩童都会饿着,更何况在城头拼杀的将士呢?
    “不足俩月。”
    冯初眼中腾起火簇,“本官再去向朝廷上书请援……你们去城中富户处问问……实在不行……”
    冯初深呼吸了一口气,温和的眼瞳乍起戾气:“实在不行,本官便只好学苻登了!”
    “逼急了届时本官亲自烤了熟肉,与城中分食。”
    她狠厉的模样让手下官吏身躯一抖,“城中那些人,应当……不想吃南人的肉罢?”
    “诺、诺!”
    属下官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道诺,招呼几个人朝着城中富户家去了。
    心中暗暗叫怕,这小冯公平日里瞧着温雅,这等粗暴狠戾的法子,却也就这般轻易地说出口。
    在他转身走开的片刻功夫,冯初的身形就已摇摇欲坠,亏得柏儿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郡公!郡公已经连着三日不曾阖眼了……”柏儿忧*心忡忡,恨不得自己打晕了将人拖上床榻去。
    “婢子求郡公,爱惜自己身体,也是为百姓和将士们着想……去歇两个时辰吧!”
    “不行……”
    冯初摆摆手,否了柏儿的话,“我不放心。”
    战事瞬息,洛州等州郡又曾被人敲骨吸髓至此,冯初本就根基不稳,哪里敢多歇着?
    “郡公就非得熬坏了自己?!”柏儿眼中蓄泪,口不择言:“郡公忘了当初来洛州,是如何答应陛下的了?!”
    冯初如当头棒喝,不可置信地望着柏儿,又心虚地环视了一圈周遭之人,见众人面无异色,才稍稍放心。
    轻叱她道:“你疯了?”
    柏儿不退反进,倔强地盯着冯初,“婢子如若不这样说,郡公可听得进劝?”
    冯初不语,垂眸半晌,“……下不为例。”
    见她这般,柏儿都以为自己的劝解终于有了效用,谁知下一刻,冯初嘴里吐出来虚弱无奈的话语:
    “洛阳,太重要了,我不能……不能丢。”
    铜驼大街往北望,魏文帝当年设立的骆驼早已锈迹斑斑,缺耳断腿,黯淡无光。
    往南,烽火楼头,喊杀不歇。
    “随我巡视一圈楼头,巡毕,我再休息不迟。”冯初勉强妥协了,胯马点人,扬尘而去。
    夕阳两处照,晚下洛阳,早下平宫。影投一身人,怅看匾额,愁对坊牌。
    “太皇太后还是不允准么?”
    紫乌摇头,歉然地看向拓跋聿。
    南地战事不利已经传到了平城,朝堂上争噪了许多时日。
    “不应该……”
    拓跋聿喃喃自语,冯芷君太安静了,她对赫连归看似出兵实则‘割据’不闻不问,对拓跋宪也毫无杀机,城中羽林、虎贲悉数在她麾下。
    现时候是最该趁着拓跋宪有所顾忌时,先下手为强……
    为何安昌殿内什么动静都没有?
    莫不是她想试探自己?
    拓跋聿猛地一惊,沉思默虑,“……紫乌,随朕前往安昌殿。”
    南地的塘报堆满了安昌殿的书案,冯芷君一手拨动着白菩提子,一手朱批,生杀荣辱,出她一人手。
    宫中婢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方行礼,谁料刚下拜,冯芷君先开了口:“皇帝来了。”
    “是……太皇太后英明。”
    “呵。”冯芷君蘸了朱墨,运筹帷幄,“请陛下进来吧,雪夜严寒,可别冻坏了身子。”
    她甫一进殿,冯芷君就挥退了殿中伺候的人,头也不抬。
    “孙儿见过皇祖母。”
    拓跋聿闭眼咬牙,见案后之人无甚反应,心一横,跪了下来:“求,太皇太后──”
    “皇帝莫不是昏了头?”
    朱笔在笔山搁出‘咔嗒’声,她的声音肃穆而带着权威,“一国之主,岂可说拜就拜?陛下将大魏江山、祖宗章法置于何地?!”
    拓跋聿垂眸,心中委屈更甚──说着祖宗章法的是她,可肆意干政残害她双亲的也是她!
    好话赖话都叫她一人说尽了!
    拓跋聿红着眼眶,自地上站起,“朕不明白!”
    “……陛下该明白。”
    冯芷君不咸不淡地说道,清冷幽深的凤眸望着她,似是在等着她开口。
    拓跋宪和赫连归自然是冯芷君该杀、想杀的不假,杀了他们以后,冯芷君在朝中才算是真高枕无忧……么?
    她还怕什么呢?她还要什么呢?!
    拓跋聿陷入深深沉思,冯芷君也不急着开口,烛火在安昌殿内噼啪作响。
    少倾,拓跋聿恍然,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冯芷君,“……您这是……”
    “是。”冯芷君并不避她满是恨意与震惊的目光,“……哀家记得,哀家二侄儿家的小郎,与陛下年纪相仿?”
    “绝无可能!”
    “陛下以为可不可能不要紧。”冯芷君显然拿捏着拓跋聿的软肋,“不过陛下迟疑一分,阿耆尼在南边,就难上一分。”
    “你!你这是要逼朕就范?!”拓跋聿险些破了音。
    “不是陛下自投罗网么?”
    冯芷君空灵的声音好似某种古老的钟磬。
    一声一声,凉透了拓跋聿的血。
    “陛下。”她慵懒地将手肘撑在案面,“哀家早劝过陛下许多回,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所求皆是谵妄。”
    “可惜陛下……没有慧根啊。”
    情谊似火,纵是海面波澜无惊,也能灼起惨沸。
    她知道,她爱阿耆尼。
    亦知道,阿耆尼爱她。
    然而这平城皇宫内,最卑最微是真情。
    她今年已经四十了,黄土埋腰,可她还是不甘心。
    拓跋聿爱冯初,这很好,却也不够好──她们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向人前,亦无法诞下子嗣,无法将冯家和拓跋家的利益捆绑地更深。
    倘若拓跋聿不能诞下带有冯家血脉的孩子,她怕自己没有时间,亦怕冯初没有手段在百年之后扶立新的继承人。
    她还有野心──拓跋宪一死,朝中势力彻底失衡,拓跋宗亲再难反对冯家与拓跋家联姻。
    拓跋聿的孩子,是姓拓跋,还是姓冯,都是她说了算。
    这江山,拓跋家坐得,未必她冯家坐不得。
    一国郡公算什么荣耀?阿耆尼会理解她的。
    九五之位算什么尊崇?拓跋聿坐得……她……
    也能坐得。
    宫中刻漏是人泪,流到天明不肯歇。
    “朕可以应了太皇太后。”拓跋聿浑身似乎是散了架,跌坐颓唐,一字一句,都说得分外艰难。
    “但朕要亲自除了叔公,亲征,救阿耆尼。”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冯芷君不想给她接触军政的机会,更不想给自己留下隐患,“陛下为一女人如此哀恸,哀家……可怕得很。”
    “怎么?太皇太后不单信不过朕,连阿耆尼都要防么?!”拓跋聿这辈子从未如今朝这般失态过。
    “……谁知道呢?”冯芷君不咸不淡地撇开手头刚批完的奏疏,“哀家的好侄女,在李拂音大逆不道后,还敢力保你,说什么‘侍亲如侍君’。”
    “真是昏了头,也不知道,你有哪一点值得她喜爱的。”
    这话极重,极为伤人。
    不单将拓跋聿数年隐忍煎熬当作笑话,更将她在宫中为数不多那点温情给批驳得一文不值。
    “……太皇太后说得对,朕,确实无能,不值得阿耆尼倾心。”
    拓跋聿哀极反笑,她望着安昌殿主座上,睥睨天下的那个女人,“您……当真是……没有心的。”
    冯芷君眉头微颦,心口蓦然乱了一拍,只是有些痒、有些乱,并不疼。
    “哀家对得起天下。”
    当真对得起么?
    河南道行台因内斗而枉死的百姓军士怎么算?
    可又对不起么?
    大魏在她的手上有了中兴之势的苗头。
    “好……好、好,”拓跋聿顺从至极,一如既往,“孙儿应您,孙儿应您……”
    眼坠桃花,手绞鲛绡,如痴如狂。
    “孙儿谨祝太皇太后陛下得偿所愿,国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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