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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泥沙

    ◎拓跋聿的爱恨情仇写满了冯初的名姓◎
    “孙儿欲拔擢两个人,还请皇祖母允准。”
    自李拂音一事以来,拓跋聿与冯芷君的关系便只靠着冯初去维系,好在拓跋聿不如拓跋弭那般有想法,是以亲厚与否,冯芷君也不甚在意。
    面对忽然提及要拔擢人的拓跋聿,冯芷君诧异,仍旧不动声色道:“谁?”
    “雍州牧乞伏丹江及安南将军赫连归。”
    她不愿承认自己不肯再去叨扰冯初,权当是与太皇太后周旋,合*该自己亲力亲为。
    明知这无疑是将自己推至台前,蠢透了。
    冯芷君冷眼瞧她,“陛下……是对哀家改革之策,有异议?”
    无怪冯芷君会如此作想,赫连归也好,乞伏丹江也罢,背后的势力都是宗亲勋贵。
    “孙儿绝无此意。”
    拓跋聿固然心如擂鼓,却不再同儿时那般畏惧她,“皇祖母新政,上应苍天,下安烝黎,此乃富国强兵,必行之法,孙儿深以为然。”
    年轻的帝王面无异色,既没有唯唯诺诺,也不似拓跋弭那般稍微刺两句,就嚷嚷着她是殆害国家。
    冯芷君停下了批复奏疏的笔,终于正眼瞧她。
    “你既知鲜卑勋贵乱象,缘何……欲拔擢这二人?”
    “回皇祖母的话,三长之策,甚于均田,难免勋贵反扑,沸反盈天,以清贵虚职予之,既全体面,亦安人心。”
    “体面?”
    这几句空洞之语可说不动冯芷君,“昔年苻王克燕平凉、破仇灭代,诸公皆得礼遇。半壁江山既定,主骄法驰,赏罚不明。
    反者得善终,金刀不杀人。
    养虎为患,淝水一败,姚苌、慕容垂、吕光先后拥兵自立。”
    “姚苌逼其投缳而死时,可顾及过从前他给他的体面?”
    “陛下也要做此种仁君?”
    “孙儿惶恐。”拓跋聿嘴上说着惶恐,眼眸依旧坚定,“孙儿从未想过做仁君。”
    盛世仁君可得圣名,乱世仁君……不合时宜。
    “孙儿以为,鲜卑勋贵,自该打压,却不可操之过急。”拓跋聿脑内想了许多种说辞。
    三长也好、均田也罢,拓跋聿没有昏头到要因权争而废政。
    倘若她是冯芷君……
    新政过后,税赋上升,富国以后,除开鲜卑勋贵,第一刀会是哪儿呢……
    齐国。
    “我大魏兵制──”拓跋聿想明白后,眼瞳中露出某种兴奋的震颤,“以兵镇为主,部分鲜卑勋贵……南下伐齐还用的上他们。”
    她竟然已经能看得到自己欲伐齐么?
    “……所以你以为赫连归与乞伏丹江可用?”
    “……都不可用。”
    拓跋聿的回答更让冯芷君意外,既知这二人不可用,缘何还要举荐二人。
    “鲜卑勋贵,能合用的,该是如慕容蓟这般,心向朝廷的。”一向沉静温良的人,而今让冯芷君不由心生提防:“孙儿愿为皇祖母驱驰,助皇祖母,铲除朝中不平刺。”
    伐齐,也可以伐的不止是齐。
    “……”
    知道自己是杀母鸩父的仇人,还敢同自己说这番话,还能‘为她驱驰’?
    “陛下当真是脱胎换骨。”冯芷君笑意不达眼底,“这番话,是阿耆尼教的?”
    阿耆尼……
    久违的称呼让拓跋聿恍惚,脑海中挺拔寂寥的背影一闪而过,“非也。”
    “朕以为……朕与皇祖母,当同船共济。”
    不论怨与不怨,恨与不恨,她确实早已与冯家一衣带水。
    强行割袍断义,只会彼此都粉骨碎身。
    政治的底色,是妥协啊。
    冯芷君总算满意,拓跋聿句句在理,且她的内里,还是那个轻易妥协的模样。
    江山多娇胭脂绘,她冯芷君还不愿拱手让人。
    “容哀家,再思量思量。”
    冯芷君没有直接同意拓跋聿所请,“陛下闲来无事,可多去佛堂听经。”
    “诺,孙儿领旨。”
    待她步出殿外,冯芷君才唤来妙观:“将阿耆尼召来。”……
    “郡公,您输了。”
    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逼困棋角,苦无生机。
    “啊,啊……”冯初拈着棋子的手指一凝,白子滴溜溜地滚落,搅乱一盘棋局。
    释然而笑:“输了啊……”
    冯初衔起棋子,一枚一枚纳入棋盒,无端让人觉得寂寥。
    她像是在衔起满地心事。
    “郡公,”杜知格突兀地搭上了冯初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冯初不解,望着她。
    “您心事,太重了。”
    浸淫朝堂多年,冯初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本能地不想让旁人窥探自己:
    “改革新政,事多而杂。”冯初佯作不在意,“难免心有忧虑。”
    “太皇太后日理万机,臣却觉着她焕发青春,年轻了至少十岁。”杜知格倒是不顾忌,拿冯芷君说事儿,“倒是小冯公你,像极了鳏夫怨妇。”
    鳏夫怨妇?
    冯初愕然,半怒半嗔,“你好大的胆子,拿本公比作鳏夫怨妇。”
    杜知格不以为意,反唇道:“在下若不将您比作鳏夫怨妇,您还得垂泪对棋子儿。”
    “说说吧……”
    “您同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冯初的眼眸瞬间凌厉了起来,还带着提防,盯着眼前素来云淡风轻的杜知格,却又无法反驳。
    只能道:
    “……杜大人,慎言。”
    杜知格见她动气,并未急着告饶,举盏饮汤,“小冯公,您不觉着自己活得太累了么?”
    “以女儿身步入朝堂,不肯以婚姻为筹码,要做国之柱石,兢兢业业,沥血呕心。”杜知格的眼瞳干净纯粹,倒映出冯初的面庞。
    “这天下腌臜人,为名、为利者多如牛毛,归根结底是为己。可小冯公,你呢?你为国为民为名为利,怎么就不为自己呢?”
    “太皇太后弄权,甘之如饴,因为那就是她本该有的模样。”杜知格目露怜悯──冯初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有人以如此目光看着她。
    “小冯公,您看不见自己的本心,不是么?”
    她看不见她的本心……
    冯初怔怔,杜知格的叩问在心头回响。
    不……怎么会呢……
    她明明每一步,每一步都是自己反复思量,才落下的。
    杜知格似是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指着她收至一半的残棋,“在下学棋不久,论弈力,在下是比不过您的。”
    “然而这几日下棋,郡公弈路看似精打细算,却是失了大局,再无高瞻远瞩。”
    杜知格话说得愈发凌厉。
    “……小冯公,不,阿耆尼,”杜知格替她收好棋子,“我无意庙堂,您是知晓的。”
    “太苦的话,可以向他人倾诉的。无需一人相扛。”
    她真真是带了仙气的人,“不论怎样,在下也算是郡公的门客,理应为郡公除忧解难。”……
    “呵……哈,”冯初浅笑,明媚如霞,眼角凝露,“杜大人啊……杜大人……”
    她并未言自己的事,还复从棋盒中取出棋子,落于一角,“杜大人不会生怨么?”
    生怨?
    “何仇何怨?”
    拓跋聿意欲提拔的乞伏丹江,是冯初屡次同冯芷君上书弹劾而留中不表之人,亦是逼杜知格家道零落,前来平城的仇人。
    冯初的弹劾不曾奏效,拓跋聿的提拔却得了准许。
    任是换作谁,怕都会与冯初心生龃龉。
    “此事啊……”杜知格眉间笑意未敛,“在下固然对暂无法行报复之事,可知格此生,也不是为仇家而活的。”
    “既无煎熬,谈何龃龉?”
    “……”她太过洒脱朗朗,空谷幽兰,到底比佛前莲来的自在。
    无煎熬,便无龃龉。
    谈何容易。
    “况且……在下心里,还有蓟娘呢。”她直直将心意剖露给冯初,“在下爱慕她。”
    朕爱慕阿耆尼。
    无端的,拓跋聿的面容出现在冯初脑海中,少年纯粹的爱慕,她只得选择辜负。
    她和杜知格到底还是不同的,杜知格的爱恨情仇并不只纠葛在一人身上,拓跋聿的爱恨情仇写满了冯初的名姓。
    “在下说这些,并非是让郡公同在下一般洒脱不羁。”杜知格通透如斯,“不过是好言提醒郡公,您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担上重担,也好歹仔细瞧一瞧。”
    “究竟哪些是郡公想担的,哪些,是郡公不得已担上,碍于道德伦常……而强求呢?”
    冯初罕有地缄默了。
    她想担的太多,想护住的也太多。
    国家的兴衰、苍生黎庶的死活、家族的荣耀、拓跋聿的爱恨。
    她把一切都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抗,好似她要做国家柱石,凭她一人就能让大魏坚而不破,黎庶苍生是她一人就能普度,冯家兴衰荣辱凭她一人维护。
    拓跋聿……
    她待拓跋聿呕心沥血不假,但当拓跋聿升起‘不符’她期望的念头时,她会失望、会悔恨,会埋怨为何这棵树不能长成她所期望的那样。
    也会一步步引导拓跋聿做出她所想做的举措。
    太女之位到皇位,贪爱到敬爱,乃至心死都只肯自我了结。
    无论真心或是假意,有意还是无心,她利用一个几岁的孩童的依赖当自己前程的垫脚石,本就不甚磊落。
    “郡公仔细想想吧,这盘棋……来日再会。”
    她的心早就不在棋盘上了。
    杜知格长拜,“愿那时,郡公能胜在下一筹。”
    【作者有话说】
    聿儿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聪明[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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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莓脑子里俩声音天天打架:
    一个:你更这么快,你下本书想好怎么写了么就更这么快
    一个:管它呢,早点更完还能把一些小惊喜早点搬上来。
    (我不会告诉你们有人给树莓的渡平城作了序[写的超好我惊叫],[害羞],也不会告诉你们,树莓在构思的新书会是魏晋南北朝的最后一本[吃瓜]但不知道要不要写简单点。
    [每天都在想怎么把文章写简单点,一上手又宛若汉弗莱上身的树莓如是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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