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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礼记

    ◎她不要情、不要爱,只要臣。◎
    拓跋聿眼疾手快抱扶住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怀中人似有千钧重。
    “陛下恕罪,”柏儿姗姗来迟,自拓跋聿手中接过冯初,替她解释道:“郡公今日同南部尚书宴饮饮多了酒水,御前失仪并非本意,望陛下责罚。”
    溺毙感随着冯初离了自己的怀中而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料峭春风送来的寒意,激得拓跋聿稍稍清醒了些许。
    “……无妨。”
    拓跋聿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腹部,下意识地想留住些许温热,旋即意识到此举不妥,手讪讪放下,望着面前失态至此的冯初,心绪纷杂难平,随口问道:
    “京兆郡公向来得体,今日怎会过饮?可是南部尚书处,献了什么,让郡公如此开怀?”
    问虽无心,却是歪打正着。
    柏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恰让拓跋聿起了疑心,“说。”
    陛下对大人声色俱厉,总好过一直冷着大人。
    她这样想着,索性将宴饮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话说到一半,听闻许阿鸣献艺,冯初同意,拓跋聿冷嗤一声,柏儿霎时间不敢多言。
    “他横笛吹得好?”
    “……不过矫揉姿容,陛下……”
    “接着说。”
    柏儿战战兢兢说了冯初替南部尚书和许阿鸣解围,拓跋聿似笑非笑,看着已经醉昏过去的冯初。
    恰此时广平王身边的内侍来传话,唤她回宫。
    “京兆郡公言行无状,御前犯上,”青涩的帝王透着威势,“让她一个月内抄二十遍礼记送到宫中来。”
    说罢拂袖而去。
    拓跋宪比起赏梅更爱行猎,入了梅苑不久他就耐不住这儿的清幽,又带着数十侍卫卷岗而行,拓跋聿自梅苑出来时,正见到拓跋宪拎着只被箭穿了眼的白狐。
    见到拓跋聿,也不讲那些个尊卑贵贱,扬了扬手中白狐:“嘿,陛下瞧这狐子怎么样?拿来给陛下做个护膝倒是正好。”
    拓跋聿胡乱应了,爬上马儿。
    “陛下何以怏怏?”拓跋宪随意将狐子扔给身后的侍卫,“臣闻今日南部尚书在此宴请阿耆尼,陛下可是遇见她了?”
    拓跋聿不言,没有否认。
    “陛下从前同阿耆尼格外要好,怎得现如今,倒是生疏了?”
    “朕没有同阿耆尼生疏。”拓跋聿很是平静,口不称心。
    她其实很想逃,逃到一个再也听不见冯初任何消息的地方,不爱她,不恨她,如此最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爱不下去,恨不起来,还要在满堂朝臣衮衮诸公面前替她维护着威严与体面。
    今生今世,也不晓得是她们谁欠了谁。
    “说来,臣有一事,欲请陛下相帮。”
    拓跋宪很少同拓跋聿提起朝政上的事情,更很少有什么事来求拓跋聿相帮的,今日破例提起,定是有要紧的事。
    “叔公但说无妨。”
    “臣闻雍州牧在任上,兢兢业业,勤谨万分,欲将其举荐入京,另还有一人选,能堪当雍州牧……”
    “叔公,并非朕有意推诿。”未曾想是这么大的调任拔擢,拓跋聿做不了主的,“当今朝政,朕……做不得这么大的主。”
    “陛下,不妨事的。”
    拓跋宪笑道,“您与阿耆尼这般要好,由她去提,定会迎刃而解的。”
    她不想同她扯上半点干系!
    拓跋聿抿唇,却不好在拓跋宪面前言说,真真哑巴吃了黄连,有苦难言。
    “或许吧。”
    “那臣今日行家后便写奏疏。”
    冯初再度醒来时,竟然已经是在郡公府的屋中,柏儿正端着药碗,欲往她嘴里灌些光闻味道就黑苦黑苦的东西。
    纵使四肢乏力,冯初依旧抗拒地推她,“我、我不喝……这玩意儿苦。”
    柏儿没甚好气,“郡公既觉着药苦,饮酒时怎不见得收敛?婢子提醒郡公好些次,缘何次次郡公均视婢子如无物?”
    疾风骤雨般的‘数落’让冯初回了神,她今日没带多少人赴宴,自己一醉,定是让柏儿废了不少心。
    心生歉然,忙接过药盏,一饮而尽,又眼疾手快地往口中送了几块葡萄干,“有劳柏儿为我费心了。”
    柏儿搁了药盏,却不忙着出去,冯初瞧见她似有话要同自己说。
    “郡公醉后……陛下驾幸梅苑。”
    冯初脑中嗡鸣,她只记得自己出了宴饮的地儿,此后发生的事情,一盖忘了。
    她知她饮酒易失忆,素来都严于律己,不敢失了分寸。可今日苦闷,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盏,桑落酒亦不似寻常宫中曲醴……
    冯初身形摇摇欲坠,恨不得再度昏死过去。
    她不想让陛下瞧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后来……如、如何了?”
    柏儿窥见冯初面上神色,知倘若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娘子会愈发无地自容,只说:“陛下见小娘子醉了,罚您抄二十遍礼记。”
    如此责罚,倒是不轻不重。
    冯初不忧反喜,披上袄子就要去案前,柏儿拦都拦不住。
    甚至蘸墨的笔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怕,怕极了。
    比起那日无喜无悲好似整个身躯都被掏空了的拓跋聿,她宁愿拓跋聿恨她、恼她、罚她,怎么都好。
    就是不要从此在她眼中,空空荡荡,只余躯壳……
    再过几月,父皇的灵柩就该起灵了,如同历代先皇一般,榇送盛乐,葬入金陵,届时她也该搬离安昌殿……
    拓跋聿望着手中奏上来的随葬事宜,反复观之,无误,唤人取来了朱笔,勾画准奏。
    她这一年多来,麻木中又带了点破罐破摔,皇弟没能熬过虏疮,胡夫人遭不住如此打击,投缳自尽,而她被冯初宣扬成熬过虏疮的天命所归。
    索性乘着这股劲,她要求追封李昭仪为皇后。
    也不知冯初是用了什么方法,竟真说动冯芷君同意。
    她的难处,拓跋聿都看在眼里,刻意地将其忽略。
    她不想再被这人三言两语就扰乱了心神,亦跨不过心中那道槛。
    然而当真好难。
    今日冯初醉倒在她怀中,她仍是下意识就要与她相拥,在朝中如铁壁一般的人,身躯比她想得更柔弱。
    温香软玉,无过如此。
    她险些当时就要乱了心神,去嗅她颈边发间的幽香。
    好在残存的理智将她拽了回来。
    贪爱也好,敬爱也罢。
    她不要再爱她了,她想……
    冯初几日后亲自带着二十遍的礼记入宫面圣,去时不巧,正碰上拓跋宪在同拓跋聿在殿内说话。
    宫人请冯初在偏殿稍候,她却摆摆手,索性站在汉白玉阑干后,眺望远处。
    “小冯公,别来无恙啊。”
    冯初侧过半个身子,身后的仆从正给拓跋宪披上斗篷,看样子,才从殿中出来不久。
    “见过广平王殿下。”冯初躬身行礼时的风仪,引得对面轻佻:
    “怪不得坊间都传小冯公貌比西子,见之难望,如此风姿,连本王这种见惯了的,也不由得感慨两句。”
    这话说的过于轻率,冯初到底还是会因为女儿身沾上许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语的。
    “殿下过誉了。”奈何此人是陛下叔公,冯初只得不紧不慢地回话,“皮相而已。”
    “常言道相由心生,小冯公这心……想必也定是……为国为民,决计不会以公谋私吧?啊?”拓跋宪哈哈大笑,也不管冯初想没想明白,大踏步地离去。
    冯初的笑容一点点地敛了。
    “冯大人,陛下召见。”
    殿门半开,冯初轻微地多吐了口气,她心有所感——广平王骤然出现在殿内,怕不是件好事。
    她一面走着,随着她越往里,对广平王一事的思索就越稀少,而拓跋聿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次数便越多。
    雕花木屏风下,拓跋聿一袭暗色裙衩于案后,发髻简单到有些朴素,相较于同个年纪的少年……有些老气。
    “臣冯初,见过陛下。”
    “卿……礼记抄完了?”
    拓跋聿捏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道。
    二人之间的裂隙依旧瞧不见弥合的迹象。
    冯初苦笑,即便早料到是如此结果,她仍旧有些酸楚。
    “回陛下,抄完了。”
    拓跋聿应了句声,继续将手中书翻了一页。
    她不说话,冯初也哑然不知如何开口,一时之间整个殿内只有书册翻页的声音回荡地极为清晰。
    宫中铜漏滴滴答答,拓跋聿的注意渐渐地又从书上移到了身前跪着的人处,每每翻页之时,透过书册上方的罅隙落在她身上。
    她猛然想起许多年前,去往白登山祭天设醮,她穿着厚重的衮冕,这人也是同现下这般,注视着她,温柔坦荡。
    她或许,待我从来真心。
    无端生出的念头拽得她沉沉浮浮,几欲溺亡。
    不,不要,不要信她。
    书脊在案面上发出‘砰’地一声,拓跋聿的目光幽深晦暗,直面石中火,由它煎烤身心。
    “朕欲在下月初八设宴,请卿前往林苑一游,何如?”
    突如其来的相邀令冯初措手不及,她没有细问为何陛下要邀她宴饮,连声谢恩称诺。
    殊不知少年天子坐明堂,再度狠了心。
    她不要情、不要爱,只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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