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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露电

    ◎你这模样,当真像极了贞洁烈女要为自己的夫君殉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安昌殿偏殿的卧榻上,拓跋聿虚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冯初怔怔地,素来笔直的腰杆塌在案几后,任由太医捉了她的手,往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撒上药粉。
    药粉融在血里,蛰不起她半点痛楚,她就这样看着,望着,好似欲将殿中砖石望穿。
    “君侯、君侯?”
    伤口包扎好,太医唤了她两句都不见得回应,还是柏儿大着胆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
    甫一开口,问的还是榻上人的安危:“抱歉……陛下如何了?可有大碍?”
    “回君侯的话,陛下晕厥,乃急火攻心、哀恸过度所至,多加休养,自是无碍,只是……”
    “说。”冯初语气中的疲累同样令人揪心,太医虽不知殿中发生了何事,但还是道:
    “陛下心有郁结,故有此遭,若郁结不散,必然──”
    冯初摆摆手,示意她明白了。
    痼疾易解,心病难医。
    太医见她知晓,行了礼就要退下,冯初倏而又唤住他,命令道:“放出风声,就说,陛下为胡夫人、小皇子佛堂祷告前,不幸昏阙,探查后……同样是虏疮所致。”
    “这──”
    太医是太后的人,冯初此言,他拿不准究竟是太后的意思,还是……
    “这是太后的意思。”冯初不欲多言,“去。”
    太医见她如此虚弱,亦有些恻隐,不疑有他,叮嘱了几句,退了出去。
    柏儿担忧地端盛上汤药,冯初一夜未眠,眼下青黑浓郁到无法散开。
    这当然不是太后的意思,而是她要先斩后奏,尽可能地保住拓跋聿的皇位。
    昌邑王固荒诞,却尚且算善终,可古往今来有几个不能保有皇位的帝王能够善终的?
    冯初现下就如同嫁入别家的新妇,上有公婆要侍奉,下有家务要操持,还要调和一大家子,让家里和和气气的。
    难,难,难。
    身乏心苦,口中素来讨厌的药味都不见得多难受了。
    碗盏轻轻搁置在案上,冯初疲惫地看了眼仍旧在榻上昏迷的人,得体如她,从未如此兵荒马乱过。
    她不恨自己,宁肯自戮都不肯杀她。
    她该有多难受,年幼失恃,被迫在权力当中斡旋,强硬的祖母,心上人非但不能成全她,还最终发现待她不真不纯。
    冯初苦涩地叹了口气,披上外裳,“我去觐见太后。”
    柏儿欲跟上,冯初又道:“你留在这儿,照看陛下。”
    她心知肚明这是落荒而逃。
    到了太后处,果不其然,碰了钉子,妙观在寝殿门口显然是候着她来:
    “君侯,太后现下才歇下不久,您不妨,晚点来。”
    “臣在此等姑母召见。”
    冯初掀起衣袍,直挺挺地跪在殿前,亭亭净植,“臣有欺上之举,特来请罪。”
    妙观不曾想冯初会是这般说法,愣怔,朝冯初微微行了一礼,回身殿内。
    平城这个月份的清晨,云远风高,寒气彻骨。安昌殿的地砖透冷,肆无忌惮地钻入衣袍,顺入膝盖,刺入骨髓。
    疼,冯初却只觉得安心,好似这般才能减轻自己良心上的谴责。
    日晷上的长影移至午时,冯初的身形摇摇欲坠,终还是让她等到了那句:
    “君侯,太后召见。”
    “多、多谢……”
    冯初试探着从地上撑起身子,膝盖稍稍用力,刺痛和酸软就一齐袭来,朝前跌去。
    “君侯!”
    妙观连忙扶住她,轻声道:“婢子扶君侯进去吧。”
    “有劳。”
    跪了许久,冯初早已迈不开,半步半步地,由着妙观搀扶,蹒跚着入了太后的寝宫。
    冯芷君没有梳妆,一袭素裳靠坐在殿内小榻上,念佛弄珠,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冯初。
    “微臣雍州刺史冯初,见过太皇太后……”
    才支起不久的膝盖又要下跪。
    骨头与地砖碰出闷响,冯芷君才睁眼看她,她同样没有休憩好,但无心之人,总比有心之人来得体面。
    “阿耆尼……”她朝冯初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冯初忍耐着膝上刺痛,缓慢而坚定,跪走至冯芷君榻前,“姑母……”
    “你,就这么想保她?”
    若说昨日李拂音起先字字句句都在往拓跋聿身上引,冯初则是每句话都在替拓跋聿开脱,引着李拂音亮出爪牙,同拓跋聿划清干系。
    就连拓跋聿刀都架在她脖子上了,她都在替拓跋聿求情。
    “是。”
    猝不及防地,冯初的下巴被冯芷君钳制住,颇为强硬地抬起来,直视她。
    将至双十的冯初温和而不失棱角,眉宇之间总徘徊着淡淡的悲悯。
    “……你这模样,当真像极了贞洁烈女要为自己的夫君殉情。”
    冯芷君不咸不淡地将冯初的脸丢开,“什么时候,这世道竟也能出这般忠良,还出在我冯家。”
    语中冷漠不屑何等昭然。
    冯初垂首不语。
    “你忠于她,还是忠于哀家?”
    “……臣,”这话着实不好答,冯初迟疑片刻,“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臣事姑母与事君,并无二致。”
    “呵……”
    拓跋聿现下可是知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她赐死的了,冯初此举看来,无疑是强求她养一只不知何时会反咬的狼在身旁。
    如此也算的上是‘事君如事亲’么?
    但冯芷君罕见地选择了妥协,“哀家可以不废她。”
    冯初再度被她抬起下巴,深邃纯粹的眸子凌迟着冯初:“哀家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倘若她日后反咬,你,便陪她一齐去下地狱。”
    胡夫人和小皇子染上虏疮,生死难料,冯家早就与拓跋聿绑得深切,还有宗亲虎视眈眈,此为其一。
    其二,拓跋聿在知晓后真相后,对冯初下不了手,甚至宁可自戕,冯芷君看出了她的矛盾和软弱。
    她需要她的软弱。
    冯初顿首拜道:“臣,谢姑母恩典。”
    望着这个心偏到不知何处的侄女,冯芷君依旧心生怨气,先斩后奏,谎称拓跋聿染了虏疮,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退下吧。”不打算继续瞧她,省得闹心,招妙观扶她梳妆,欲去批复奏疏,冷道:
    “朝中宗亲要是闹起事来,你,也跟着人头落地。”
    哀切飘渺的火莲显然不足以令太后垂怜。
    “……诺。”
    人们常言,天子乃奉天命来人间治理,一举一动都由上天观之,上苍亦会为天子降下启示。
    是她并非天命么?为何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该如何自处?
    拓跋聿失神地盯着帷帐上的雀鸟纹,她一动不动,像干枯了的木头,甚至守着她的柏儿都未能察觉她醒了过来。
    还是到了用膳的时分,才骤然发觉她睁着眼。
    柏儿一惊,轻声细语:“陛下何时醒的?可要用些吃食?”
    安神的香氤氲紫烟,光下斑斓,化作疲惫的叹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复又合上了眸子。
    柏儿顿时无措起来。
    恰此时,冯初由着宫婢搀扶进殿,见柏儿欲言又止,心下了然,示意殿中人都出去。
    虽然尽力维持住一身风仪,同地砖擦将出来的声儿却是不能骗人的,孱弱不稳。
    拓跋聿清晰地察觉到她的虚弱,胸中却升不起任何情绪,大悲大恸后,任何情感都成了累赘,到处都是空荡荡,似太行降雪白茫茫,才好。
    素袜踏上绵软的波斯毯,跪坐在榻前,冯初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静静地守着阖眼的拓跋聿。
    她晓得她在看她,横了心,打定主意不睁眼。
    然而那双熟稔的眸子恨不得要陪着她到黄泉之畔般,饶是她装瞎作聋,也总会在她心海间翻滚,不肯休。
    拓跋聿睁眼,宁肯将目光投在帷帐上。
    “……陛下醒了。”耳畔的人比往日还要温和,“臣侍奉陛下用膳可好?”
    卑微如斯,拓跋聿只觉得怅然,爱恨相抵到最后,成了空空荡荡。
    “你看这燕雀儿,为何被困在樊笼里呢?”
    拓跋聿纤瘦的手臂虚虚地朝帷帐上的花纹抓去,扑了空,闷闷砸在榻上,震在冯初心头。
    “陛下……”
    “冯初,朕是你的雀儿么?”拓跋聿的语气平静到让冯初胆战心惊,“由着你梳妆打扮,学舌吱呀。”
    “朕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朕是个如何的人也是由你定的……”
    “朕恍然发现,朕这么大,一切的一切,皆是按你和太后的心意来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自嘲,没有悲愤,自始至终都是沉静平和。
    如同暮年之人为自己的一生口述墓志。
    冯初愀然,喃喃自辩,“不是的……不是的……”
    然而这些话语在她确有利用拓跋聿完成自己志向的心思前、在冯芷君的铁腕强权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拓跋聿粲然一笑,苦涩无比,没有让她自证,也没有反驳对错。
    “朕好累啊……好累……”
    泪湿枕鬓,潸潸海棠。
    心死如灰的帝王,亦不愿回首身畔火莲。
    【作者有话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by《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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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发现真好笑,隔壁两口子:唯物主义战士,灭佛,灭佛!
    搁冯初和聿儿这里:檀香缭绕,讲经说法,疑似要出家。
    (偷偷说一句冯初,聿儿,冯芷君三个人人物意象都和佛教相关,不过可能要到很后面才能都知道了[吃瓜]当然你们可以猜,猜中了我会心里认为你是亲亲读者[狗头])
    (持续叠甲的作者:作者其实成长环境挺唯物主义的,认同宗教信仰自由,文中佛教知识如果有误欢迎指出我会改的[捂脸笑哭]无意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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