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自嘲

    ◎也想替她轻抚碰撞的肌肤,用治疗术抚平那些疼痛。◎
    “我想问你……为何取我心头血?”
    当祝游的问题问出来后,她并未立刻得到答案。
    郁晚雨低着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祝游,对方的神情不同以往,眼睛没有弯起来,不曾带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亲近与轻松都看不出来。
    祝师妹像是……害怕着她。
    就如同方才,为了躲避她的触碰,连撞到墙壁都不管了。
    而郁晚雨本是想问一问祝游,撞疼了不曾?
    也想替她轻抚碰撞的肌肤,用治疗术抚平那些疼痛。
    哪怕,微不足道。
    但祝游透着警惕的模样让郁晚雨将这些言语举止都收敛了起来,她寂静站在原处,等不到祝游开口。
    努力寻了话语,得到的回复,是一个问题。
    一个从前,她说,“师姐不用与我解释用途,我相信师姐。”的问题。
    这样的对比,太过强烈。
    一时间,郁晚雨心中淌过念头,祝师妹……已不再信任她了?
    圆润指甲并不尖锐,但在这一刻,还是让手心感受到了疼痛。
    她将手藏在修士法袍的宽大袖口下,维持住声音,“取你心头血,是为以防后患。”
    以防后患?
    祝游不是很能听明白,她眉心拧起来,原本她绝不会如此想,但此刻她心中确实涌出一道声音。
    这个后患,是指她么?
    从前师姐与她说过,取走心头血后,她的性命便握在了师姐手里。
    祝游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下,像是想要快速甩掉一般,她向师姐求证,“……关于我?”
    郁晚雨颔首,未有多言。
    整个厢房再度陷入安静,这份安静,或许不当称为安静了,她们间的气氛不再安宁,某种隐秘的僵硬刺开了口子,难以拔除。
    祝游低下头,抿唇,心里有些难过。
    不是担忧自己的性命,而是,她想,师姐为何不能多与她说两句呢。
    她看见了那样的事情,心中如何……如何不会有一些惶恐呢?
    就像是忽然看见身边亲近之人的另外一面,这一面还带着对她的危险。
    只要,祝游抬起头,再次看向师姐。
    她心想,只要师姐愿意就此事多说些什么,哪怕不是为了安抚她也好,让她多听见些什么,她也能……当作忘却此事。
    毕竟,自己从以前就做了决定,就算是性命,也可给予师姐。
    方才那些经历过的心脏破碎的疼痛,心伤如钝刀重砍也好,祝游都可以不在意。
    她不记得那些事情,也不认为那个人就是她。她只是祝游,在南秋长大,辗转去了羽州,又成为霜寒派弟子……身为师姐道侣的祝游。
    前尘往事,世上有前辈智者早已给了结论,当下的你才是你。
    祝游仰起脑袋,目光专注地望着师姐,固执地等师姐再次开口。
    说一说吧,不论什么都好,再说些什么。
    她在心里希冀着,渴求着。
    就连眼神也泄露出忐忑不安。
    在这样的视线中,郁晚雨却松开手,柔软质地的袖口划出好看的弧度,她双手在身前交叠,如画卷中的高雅仕女,又如瑰丽文藻中精心言语描绘出的飘渺仙子。
    她似乎……离得远了。
    “不再打扰祝师妹。”气质圣洁的白衣女子,用她寒山清泉般的嗓音说着道别之语,“若你还有何想问的,派纸鹤来寻我。”
    平静的嗓音还未落下之际,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祝游怔住,望着师姐方才站立的地方,当耳里听完了师姐留下的声音后,她的脑袋再次低了下去。
    师姐此语……是不太想见到自己了吗?
    若是师姐还会回到这里来,又何须说什么,让她找纸鹤去寻她呢?
    难过的情绪将祝游的心全都填满了。
    她牙齿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些铁锈味道,才如梦方醒般松开。
    祝游用手指擦拭掉那丁点血迹,她看着指腹上的血。
    过了几息,清理干净。
    —
    之后两日,一祝游不再前往郁晚雨的厢房,她住回了自己的那侧,并在考虑是否要住回初景峰。
    她不曾见到师姐,一次都不曾。
    说来,初景峰才应当是她该待的峰脉。毕竟剑尊是初景峰的峰主。
    可祝游心中仍然存着犹豫。
    若是回初景峰居住,掌门定然会来关心,就连自己的那些好友也是,到时候她们一定会担心自己与师姐间是否闹了矛盾。
    虽……如今这处境,比闹了矛盾更为严重,但祝游不想让此事与旁人知晓。
    除了这原因外。
    祝游还怕,若是离开了明镜峰,她就真的见不到师姐了。
    现如今还住在那,已是祝游厚着脸皮,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什么,师姐已经是不想见到你了,她都不曾回来过一次,她在躲你……
    一旦开启,那些坏的念想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祝游捡了片树叶起来,注入灵力,树叶便挺直起来,叶片边缘透着锋利。
    她用树叶划过手指,血珠便冒了出来。
    祝游静静看着,等血珠要滑落到泥土上时,她才擦拭干净,又自己将自己这小小伤口治疗好。
    看不到任何痕迹。
    或许……祝游抬起头,从庭院往外望。
    再待在此处,确实会徒增烦忧。
    她的历练快要开始了,秋水提到过,到时候,纪家的人会提前来请她回冶江。
    与秋水离开之际,祝游的历练便正式开始,按照以往师姐曾提到过的谋划,此后几年,她都会在外游历,打磨自身,提高实力。
    这正是祝游需要的。
    她没有忘记,距离记忆中那场宗门惨祸的发生,已不足七年了。
    虽然……如今知晓的那些事情,让祝游对自己的这些记忆都产生了怀疑,但她仍然会拼尽全力做好准备。
    ……修炼!
    祝游呼出一口气。
    她要做的事情,就该是修炼!
    离出发去冶江的前一个月里,祝游不再日日回到与郁晚雨共同居住的庭院当中,她更多的日子里待在初景峰。
    不是为了逃避……也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在初景峰的几位长老那分别讨教。
    初景峰的长老们都是实力强劲的剑修,最低的修为也有化神期,教导起祝游来,也是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从前初景峰是有位元婴期的长老,便是元临云,自从元临云离开后,初景峰如今还未多出新的长老。
    长老们在教导祝游时,还曾提到过,“若是临云在,更能解答你的困惑,祝游,孩子,以后若是在外见到了临云,要以尊长之礼相待。”
    不用长老们叮嘱,祝游也会如此做。
    她想到元长老,明白在这个宗门里,有比长老们,比她,更为想念元临云的人。
    “哎!祝师妹,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听到那句祝师妹,祝游心悸一瞬,不过她听到声音的那一息,就知晓是林师姐在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附近树冠上躺卧着的林系舟,“林师姐怎在此处?”
    “这里。”林系舟拍拍树枝,“是我近日挑的最适合睡觉的一棵树,正美美睡着呢,忽听剑风阵阵,噼啪作响,威力惊人,如天雷之势……”
    眼见林师姐越说越夸张,祝游无奈,打断道:“抱歉林师姐,我换个地方修习。”
    “别走呀。”林系舟已然跃了下来,一把揽过祝游,身子重量都压到她身上去,“我们少峰主练剑,旁人还看不见呢,是我的荣幸,继续继续~”
    她语气轻佻,熟练地打趣祝游。
    祝游却不再有以往轻松回应的心情,她努力笑出来,不想被发现有何异样,“林师姐都如此说了,要不,你压制修为,与我比斗一场?”
    听到要打架,浑身懒骨头的林系舟赶忙拒绝,她如同碰到烫手山芋一般赶忙将祝游甩开,“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小女子可受不了。”
    她立马就要走,生怕祝游强行将她留下来打一场。
    林系舟可知道祝游这师妹体质比体修还要恐怖,活脱脱人形银龙,要是不用金丹期修为,击破她的防御都麻烦。
    而林系舟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
    开溜,开溜!
    祝游显然是预料到了林系舟的反应,微微笑着,等待林师姐逃走。
    就在此时,有两人急速御剑而来。
    “祝游!糟了!你的好朋友,那个狼……那位和蓬来的贵客与其余弟子打起来了!”
    小七?
    说话之人是祝游认识的叶期,叶期师姐可不会与她说胡话。
    祝游立刻跳到剑上,“在哪?叶师姐快带我过去!”
    她注意到叶期旁边还有一人,是背着竹篓,小麦肤色的江真师姐。
    江真留意到祝游的视线,表情极为歉疚,又略带苦涩,“说来此事的起因还在我身上,真是对不住各位。”
    遇到事情了,林系舟自然不会这种时候偷懒。
    几人一道前往小七在的山峰,路上将事情弄清楚了。
    江真是外门进入内门的弟子,但她志向不在修炼,而在于整理各类花草植物的习性,外貌……
    因此,成了另类。
    到如今,江真进入内门时间已有十来年,她的修为却仍然停留在筑基初期,所以她依旧未成为某处峰脉的弟子,而是留在学宫内。
    学宫内的弟子们全是新入内门的少年*人,还未被各峰遴选,这些弟子们大多有个通性,自视甚高,又还未被打掉高傲。
    其中最为冒头的某些人音量也高。江真还在学宫,有些时候,一些课程必须前往,因此就被盯上了。
    江真阐述到这里时,显出些尴尬的难堪,寥寥几语带过,只道:“我今日便在这初景峰内……忙碌杂事,正巧撞见了那几人,他们言语过分,祝师妹你的好友也在那旁边,她古道心肠,便替我反驳了几句,我没想到那几人居然敢动手,幸好撞见叶师妹,请她带我来寻你。”
    祝游听到这里,放了一半心。那些学宫内弟子们的修为再高也不过筑基期,小七实力在筑基后期,而且是被和蓬挑选参与试炼的天才弟子,哪怕一对多,也不会落于下风。
    她摇摇头,认真道:“江师姐,不要被那些闲言碎语影响。修士修行,又何止是练剑画符,你在自己的道路上行走,亦是修习。”
    所以,请不要将自己心爱之事,称为杂事了。
    祝游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她如今不适宜,担忧在江师姐听来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虚言假语,反倒更令江师姐难堪难受。
    几人迅速赶到那处。
    果不其然,小七安然无恙站立着。
    而……好些人被她绑在不同的树干上。
    小七拉开弓,用法力凝聚出箭矢,对着其中某人,冷淡着脸,“方才是你话最多吧?”
    那人惊恐摇头,“你、你疯了!这是霜寒派!你一个和蓬弟子在这里伤我,是想挑起两派争端吗?!”
    小七啧了一声。
    不过很快,她就看向赶来的祝游几人,高兴道:“祝游!我在做大好事!”
    其实更想喊老大,但已经被调教好了。
    祝游将她手中弓按下,“不可伤人。”
    “哦……”小七遗憾。
    那些被绑起来的弟子们松了口气,其中一人声音颤抖道:“祝、祝师姐,我们不过笑闹几句,您的好友就将我们打了一顿,还绑成这样,还请……请……为我们讨个说法……”
    他越说,声音越是小而弱。
    祝游看向那人,“小七,松手。”
    小七听话地将手中弓松开,仍由自己的法器落于老大手里。
    祝游接过弓后,视线一一扫过这几人,“不敬师长,不友爱同门,要个说法?”
    弓似满月,法力凝聚而出的箭矢呼啸,迅雷一般钉入树干之中,就在方才说话之人的脸庞边,高度是嘴唇一线。
    “够了么?”祝游眼神淡然地看着他们。
    锋锐视线让几人惧怕不已,特别是受了这箭的弟子已然两股颤颤,要不是本来就坐在地上,此刻都能直接软倒在地。
    林系舟轻勾嘴角,“每年都有这么些人,人蠢还爱多嘴,我看啊,是该提提意见了,这脑子不清醒,品行还劣质的人,能不能直接赶出宗门去。”
    几人自然也认得林系舟,顿时求饶,“林师姐!我们只是、只是一时犯错,一定改正!”
    “道歉。”祝游将弓还给小七,重复道:“向江师姐,萧启道友道歉。”
    那几人暗恨自己今日倒大霉,没想到突然窜出来个和蓬弟子,还引来祝游与林系舟两人为江真站台。
    但形势比人强,于是一边暗恼,一边垂头作可怜样貌,声音干涩地道起歉来。
    江真显然是不想多浪费时间在此事上,她也并未有借此机会,让他们更加难堪,以解气的打算,于是便想客气应下。
    “大声一些。”祝游冷声道:“我想,你们平日里搬弄是非时,不止这点声音罢。”
    在这几个弟子加重音量道歉之时,此地又有人来,是学宫的教习。
    还是祝游认识的那位,任明教习。
    “祝师侄。”任明唤了一声,又一一向其余人颔首致意。
    祝游神情一怔,不是因着任明。
    而是因为……在任明的附近,一只纸鹤静静漂浮。
    她望向那纸鹤。
    “事情我都知晓了。”任明皱眉,“这几个弟子我会带到惩戒堂去……”
    任明的话语祝游过耳就如同游走了一般。
    她起初打量着纸鹤,后来不敢这般直视,收回视线,好似在认真听任明教习说话一般,但余光仍然关注着纸鹤。
    是……师姐特意派来的吗?
    祝游忍不住想。
    可是,此等小事,又怎会惊动师姐……
    别太瞧得起自己。
    她一时自嘲,唇线抿平。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