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不妥

    ◎郁晚雨克制了自己想要触碰那双清澈眼眸的念头。◎
    祝游自觉坐到师姐对面去。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案几。
    她望着郁晚雨,又低头看了看那木制案几。
    上面空空如也。
    “师姐。”再次望向郁晚雨时,祝游问道:“今日……不泡茶吗?”
    这样的动作,应当是要说事吧。
    师姐的习惯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泡茶么。
    刚刚才经受了友人的拒绝相识,祝游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今夜你已饮过茶。”郁晚雨道。
    她说的是在宴会上。
    旁人在喝酒,祝游喝的是茶水。
    祝游笑了下,“多谢师姐体贴。”
    在安静的夜晚,暖黄烛火摇晃,她望着神情如常的师姐,心安之下,将方才所忧说出:“我以为师姐不肯再为我泡茶了。”
    郁晚雨瞧了她两息,忽而伸出手。
    顿时,那小小案几上现出茶具。
    她白玉般的手覆在茶壶上,须臾移开,那茶壶壶盖处冒出热气。
    郁晚雨依旧用赏心悦目的动作,为祝游斟了杯茶。
    她没有问,眼前的少年为何透出失落。
    待到少年再度恢复笑意时,郁晚雨说起正事,“祝师妹,这几日,我需去阶州。”
    阶州邻近羽州,就在羽州往南。
    那阶州隐秘,其间修士功法特异少见。
    祝游脑子很灵活,迅速想到了那日林师姐说,刺客轻絮的身份曾是阶州落梨谷的弟子。
    “师姐要去落梨谷?”祝游问道。
    郁晚雨颔首,“有所疑虑,待查。”
    祝游正想问师姐可要人陪同,想起自己晚间刚答应了旁人要去点评擂台比武的事情。
    她没有失约的习惯。
    “师姐独自去么?”祝游问。
    若是师姐需人陪同,她就去找位修士来代替她去参加擂台比武。
    “嗯。”郁晚雨道:“你这几日,每日需去我房中走动。”
    听起来,师姐是想掩盖踪迹,让旁人以为她还在羽州。
    祝游点点头,答应下来,“师姐,一路平安。”
    她想起剑尊的玉牌,从腰间取下,递过去,“师姐带着去。”
    这是掌门所赐,交给掌门弟子,合适。
    郁晚雨瞥了那玉牌一眼,“我不需要。祝师妹,我会留纸鹤在房中。”
    “你按照往常那般,与它说话即可。”
    祝游听了,一下子脸就热起来了,“……好,好的。”
    经常跟鹤姐姐碎碎念的事情,师姐果然知道。
    她庆幸自己从未说过什么胡话。
    郁晚雨瞧着她,眼里划过一丝明悟。
    师尊的一些举止,她理解了。
    “祝师妹。”
    郁晚雨已起身,她微低头,那双眼眸依旧如往常。
    旁人总是不想与郁晚雨对视,因为在那样的眼睛里,仿佛自己内心那些不堪言语的事情会无所遁形。
    祝游却相反,她不知别人如何。
    她总是会任由郁晚雨用近似审视的目光看着,同时,她会回望,会安静等待。
    旁人都会遮掩,而她将自己全盘纳入郁晚雨的眼眸中。
    好似一池从不藏污纳垢的清水。郁晚雨再次想到。
    她手指轻动。
    ……不妥。郁晚雨克制了自己想要触碰那双清澈眼眸的念头。
    这种从未有过的想法,让她心间生出一丝迷茫。
    但也许还不到一息时间,这迷茫就被万千事情压至最底层。
    “将玉牌系上,不要轻易取下。”
    话说完后,郁晚雨便走了。
    祝游还未喝茶呢,她目送师姐走后。
    那茶汤的苦涩终于被她想起来了。
    其实……师姐现在不在,她喝不喝,师姐都不知道吧?
    祝游思索着,伸出手,端起茶杯。
    她用力闭上眼,看不见看不见。
    温热茶水饮入口腔。
    ……看不见没有任何用。还是好苦。
    祝游脸皱了下。
    她将这茶水喝完。心想,下次她应该先屏蔽味觉。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功法。
    手上动作倒是熟练迅速,将茶具清洗干净。
    先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下次还给师姐。
    —
    翌日。
    祝游惦记着姜辞,但在去找姜辞前,她先去寻了林师姐。
    昨日她理应与林师姐说说话再回的,但被姜辞拒绝相认的态度困扰,导致她没能再顾上返回宴席上。
    林系舟也住在城主府,没有回林家。
    “哟。”林系舟打开门,看见祝游,“祝师妹怎有兴致来寻我了,不会是……”
    她压低声音,调笑道:“想让我带你在这曙夏城里开开眼界吧。”
    这熟悉的不正经模样。祝游却没放下心,她仔细观察林师姐神情,“林师姐想去哪玩么,我陪你。”
    林系舟一把将祝游揽过来,身子重量压过去,“当然有。”
    “但这白天不是玩的时间啊。”她懒洋洋道:“好生无聊。”
    霜寒派的修士正在负责将林家产业理清的事情。
    还有修士在查,林冠从哪里请来的刺客。
    总而言之,其余人都有正事。只有林系舟和祝游两个闲人。
    哦,祝游还接了个点评擂台比武的活,最闲的是林系舟。
    明明她才是这事情的主角。
    “从哪找点乐子呢。”林系舟嘀咕着。
    祝游问:“明日城中有擂台比试,林师姐要不要与我同去?”
    “那也是明天才有事情做。”林系舟真的觉得好生无趣,“今日呢,今日的乐子在哪里?”
    在霜寒派时,她除了睡觉,偶尔修炼,就是去找元临云。
    现在,元临云不在,又刚睡了一晚上。林系舟不想修炼,一时间是真的无聊。
    她压着祝游,“我的好师妹,你给师姐我想想。”
    祝游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远处走来两人。
    是姜辞。
    身旁的人,应当是她昨日提过的同僚。
    “林仙君,祝仙君。”那两人走近,正要行礼。
    “不必多礼。”祝游道:“直接说事吧,两位道友。”
    “祝仙君,昨日已与你提过。”姜辞示意道:“这是我的同僚,周勤,这几日祝仙君有何事都可叫周勤来做。”
    周勤看起来与姜辞差不多的年纪,她冲祝游拱手致意,“叨扰祝仙君。”
    姜辞说完后,就立刻要走,“小的手头还有些事,两位仙君,宽容我先行告退。”
    小的……祝游不自觉抿唇,“什么大什么小,既然相识,同辈相称便是。”
    周勤惊讶,偷看了几眼这位少年仙君。
    “是。”姜辞语气依旧恭敬,再次告退后,转身离开。
    祝游暂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目送她离开。
    等到姜辞走后,她看向周勤。
    周勤连忙问:“祝仙君,可是有事要吩咐?”
    好像找到有趣的事情了。林系舟嘴角翘起。
    “你们两位在城主府是何职*位?”祝游问了一句。
    职位……周勤摇摇头,“我与姜辞受雇城主府,做些杂事,并无什么职位。”
    她看那小仙君好似不满意这回答,以为仙君是认为城主派来的人不够分量,再道:“祝仙君安心,我是曙夏城人,这城中游玩之处我都知晓,必不会让仙君失望。”
    周勤又想起林仙君也是羽州人,再添一句,“林仙君清修数年,这城中有了些变化,不似往常。”
    林系舟笑了笑,问道:“方才那女郎呢,也是曙夏人?”
    “姜辞不是。”周勤疑心她们是更想让姜辞来陪同,解释道:“她两年前孤身来了曙夏,被城主赏识,进了城主府。”
    “但姜辞休闲时不爱游玩,对城中了解不甚,所以她才寻了我来陪两位仙君。”
    孤身……?祝游心内惊讶,“姜辞未有亲人在曙夏城?”
    周勤点头,“她说之前遭了难,亲人都故去了。”
    姜姨。祝游无法再问下去,勉强道:“今日我与林师姐想自己在城中逛逛,周道友,你自去忙你的。改日若要你陪同,我们再找你。”
    周勤应下,离开此地。
    林系舟瞧着祝游,“你认识那姜辞?”
    这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祝游如实说了。
    “我不知在姜辞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不肯与我相识。”她想起周勤说的话,担忧姜姨去世了。
    可是姜姨年纪并不如何大,正值壮年才对。
    林系舟猜测,“人的境遇变故太大,有时会羞于见到旧识。”
    “这样。”她道:“我们等她下值,跟她去她家中看看。”
    “若她家中贫乏,你再想办法帮她。若是家中安好,你就从了她的愿,这几日莫去招惹她,待到要走时,在城主面前说她几句好话。”
    祝游想了想,虽这方法有些窥探隐私,但目前,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不愿好不容易与姜辞姐姐重逢,却作陌生人。
    而且她实在是太想知道姜姨的安危了。
    —
    待到姜辞忙完城主府的差事,回自己租住的小屋时,已是快至夜幕时分。
    黄昏的余光晒在她身上。
    她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在路过的摊位上买了两块饼子,边啃边往家走。
    明日擂台事了,心头就能大安了。
    姜辞知晓城主将此事交予自己,也有考较之意。办好之后,城主应当会给她更重要的差事。
    她想着事情,三两口将饼子干脆吃下。
    有些噎人。
    姜辞往旁边瞧了眼,有便宜的粗茶临街售卖,不过几文铜钱。
    她摇摇头,忍了下来,加快了脚下步伐。
    直到回了堂屋,这才如得救般,饮下昨夜烧过放凉的水。
    这屋子较小,是与旁人同住在一间大院子里。
    屋里无甚家具,她坐在椅子上,小小休憩了一会。
    耳边已能听见邻居的吵闹声,这房子是一点不隔音。
    想起祝游。姜辞以手撑住额头。
    那孩子难过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
    可是……她实在不愿被她瞧见如今落魄模样。
    也不想让那孩子知晓,姜姨去世的消息。
    就几天了。
    姜辞心想,修士寿命悠久,现下她还记得住自己,过上几年,便会忘了。
    忘了也好。她这般不识抬举。
    姜辞低头笑了下。
    带着些自嘲。
    —
    “姜姨!我捡到个孩子!”
    大雪天里。
    在一处破旧道观,姜辞捡到个烧得滚烫的孩子。
    她背着孩子回了家中。姜姨请了大夫来,花了不少银钱,这孩子终于醒过来了。
    姜辞发现这孩子每顿都吃的很少,原以为是挑食,后来才发现,是这孩子怕吃多了,浪费她们的粮食。
    “我观你面善,一见如故。”姜辞哄着她,“就跟妹妹似的,多吃些,长高长大,来当我的帮手。”
    祝游问,“什么样的帮手?”
    “惩恶扬善!”姜辞那时很自信,“我以后会是名扬天下的侠客!”
    —
    后来。
    家破人亡,孤身活着。
    她时常梦到少年时,梦到姜姨,梦到那个不知安危的孩子。
    现下。姜辞知道祝游活着。
    夜晚的梦,也该安稳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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