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6章

    西山营造局, 德亨在看印刷纸币的变色油墨、无酸纸和雕版。
    所谓的变色油墨,就是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角度下,看到的油墨颜色是不一样的, 可以用来做防伪标记。
    变色油墨是由颜料+连接料+纯亚麻仁油调制而成,在德亨这里,通过改变温度使之变色的颜料和纯亚麻仁油都不是问题,有难度的是人工合成连接料。
    连接料能够给变色颜料提供一个稳定、均匀、粘度事宜的载体环境, 提高油墨的耐光性、稳定性和耐磨性,保护印刷在纸张上的颜色在各种环境中不掉色、不变色。
    这种连接料涉及到各种脂类提取,是建立在化学工业基础上的,为了能合成这种可做连接料的脂,德亨为实验室提供了不下百种种类的树脂,石油、煤炭等矿物质成分分离、标识等基础实验更是超过了二十年。
    当初德亨有底气印刷八旗粮票,就是建立在变色油墨已经初有成效的基础上的,当然, 当时用来印刷的是具有变色能力的颜料+基础连接料+纯亚麻仁油, 通过调整彼此间成分比例,让印刷出来的粮票基本丧失了变色能力, 着重提高颜色附着力、稳定性和耐磨性。
    总而言之,他是将之当成高品质印刷颜料用了,只是用来印刷粮票而已,用不到那么高级的油墨。
    德亨之所以说,范玉柱盗取的是颜料配方,而不是他为印刷纸币所研发的变色油墨, 就是这个原因。
    户部宝泉局所有的油墨配方, 是从阿尔松阿那里拿来的整套的变色油墨的制造方法(初级版)。
    之所以说是整套, 是因为配方是分开的, 只拿单独一项,都做不出这种特殊的油墨。
    以至于,不懂技术的后果就是连配方都看不明白。
    再加上范玉柱相对轻易的得到了印刷粮票的油墨配方德亨的粮票印了正经超过十年了就以为,纸币也是用这种油墨印的。
    当时颜料失窃,雍正帝震怒,德亨都没敢说,丢失的是连油墨次品都算不上的颜料配方,而且,德亨心知肚明,给雍正帝最大伤害的不是方子,而是盗窃本身。
    所以,他就保持沉默了,他怕说多了,雍正帝面上更不好看。
    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德亨都对现有的根据温度变化颜色的变色油墨不满意,他想要的是能同时根据温度、光线折射角度变化颜色的油墨,他做不到能如软妹币那样的流光溢彩、全世界都无法破译的防伪高标,但也想做到尽善尽美。
    德亨猜,之所以没有做到光变,应该是跟颜料分子本身有关,因为光是通过折射显示颜色的,光投在颜料分子上,颜料分子有什么性能,就折射什么颜色。
    这又涉及到光学问题,怎么让颜料拥有这种能力,德亨实在是无能为力。
    但新帝登基改年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这是发行纸币的最好时机,德亨咬咬牙,还是用了。
    德亨因为不能尽善尽美的遗憾阿尔松阿是不能感同身受的,他只知道,他自己牛逼坏了,居然做出了这种能变色的油墨。
    常温下是一种颜色,温度升高后,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
    当然,其实是他带着手下的化学学生做的,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但你就说,是不是从他的实验室出品的吧。
    油墨搞定了,然后就是无酸纸。
    本来实验室定的是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调试短绒棉+亚麻+添加剂比例,才有了现在的抗水性、耐磨性、耐酸碱性无酸纸。
    但经过颜料被盗之后,德亨觉着,只用无酸纸印刷太不保险了,最好能有水印做防伪标识。
    怎么才能让纸上拥有带有标识性的、规律性的、具有防伪作用的水印呢?
    德亨以为会很难,需要时间去攻克,且已经做好就算没有也可以的打算。
    但中国这片土地上古老的造纸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震撼,造纸工匠从造纸源头着手,在抄纸这一个过程,通过改变纸浆的密度和抄纸手法,在表面形成特殊的波浪形的流动水印,等纸干了,揭下来,就是表面光滑、毫无印痕的带有规律性水印的无酸纸。
    何为天衣无缝,这就是了。
    造纸大匠跟德亨说了,给他时间,他研究下怎么在竹帘子上抄出山水画,更能提高破解难度。
    德亨让他继续努力,真能抄出山水画,就是不做纸币,拿去做扇面、屏风、书皮等也很好哇,一定能赚翻了。
    小批量的颜料研磨用小杵就行了,但若是大量印刷,就需要使用到机器了。
    通过控制时间和速度变量,辊压出来的颜料具有不同的细度,从而影响颜料的显色效果,这又是一层防伪屏障。
    到现在为止,最难以选择的是雕版,两种雕版,一种紫铜的,优点是印出来的图象生动有灵气,缺点是容易生锈,使用多了,还容易变形,印刷一定数量之后,不得不换雕版,两版之间的纸币,会存在细微的差异化,容易让盗、版钻空子。
    一种是钢铁的,优点是不易磨损,缺点是印出来的图象太刚硬死板,不符合国人审美。
    要德亨说,当然是预防盗、版为重,但对包括弘晖在内的所有人来说,都认为圆融美丽灵气更重要。
    因为,代表了皇帝和国家的形象。
    让德亨理解,就是国家文化外在体现。
    行吧,这也很重要。
    那就只能在雕刻技术上精益求精了,希望老师傅们给力一些。
    阿尔松阿可惜道:“要不是需要重新雕版和调制油墨,今儿个大朝议,拿出来的就是变色纸币了,也不知道有多少朝臣反对发行纸币。”
    自从去年发生颜料盗窃案后,先帝就下令将纸币所有雕版和颜料都毁了,只保留了少许留样。
    为了不留把柄,德亨下令封存所有关于此类研发,直到新帝登基后,才又下令启动。
    但说启动哪有那么容易的,光制造无酸纸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偏造纸只是工艺问题,急也急不得,只能先造出几张低配版的纸币,先确定花色和样式吧。
    德亨倒是无所谓道:“好饭不怕晚,年前能刻印出一版来纪念币来,先发给朝臣们做贺礼就行了。实验室泄密的人查出来了?”
    调制油墨光拿到颜料方子还不够,还得有会调制的人,德亨看过了,盗、版纸币刻印非常精良,尤其是油墨色泽、和防水性方面,比实验室现有的技术也不遑多让了。
    而这种专业调制手艺,除了他自己养的这些常年跟颜料打交道的人,德亨想不到还能有谁。
    德亨怀疑实验室里出现了叛徒,一直在秘密查找,等知道盗窃的人是范玉柱之后,查找范围缩小到了和范玉柱有关联的圈子。
    阿尔松阿皱眉,道:“我已经去审问过范玉柱了,范玉柱还是坚持是他从江南请的调制作画颜料的老师傅,但逮捕的那批老师傅中,基本上都是从事染布行业的翘楚,虽说这染布的颜料和作画的颜料……”
    “你是说,范玉柱招供的是作画颜料师傅?”德亨打断他的话确认道。
    阿尔松阿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是调制作画颜料的师傅。有什么问题吗?”
    德亨沉吟道:“有没有可能,那位幕后调制颜料的大拿,擅长的就是调制作画颜料?”
    阿尔松阿拧眉:“您是说,我们是被逮到的染布师傅给蒙蔽了,真正的调料高手,其实是一位画师?有可能不是我们实验室的人。”
    德亨:“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线索来,再查下去也未必能有什么结果。实验室人心怎么样?可对此有微词吗?”
    阿尔松阿摇头,道:“人心还挺齐,大家平时也都玩笑猜测,到底是谁有此才艺,能忍着不表现出来,毕竟,能将调色调料做到极致,是需要天赋的。在咱们这里,能显出这样的天赋,早步步高升,飞黄腾达了,何必藏着掖着,走见不得光的路子。”
    德亨:“……”
    阿尔松阿请示道:“如果不在实验室人中查,孙良友还要继续监禁吗?”
    孙良友是范玉柱的妹夫,范玉柱事发后,孙良友就被控制起来了。
    德亨想了想,道:“继续监禁,逐一排查孙良友的亲戚好友,尤其是女性,不要小视任何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性,哪怕只是一个打扫院子的老妇。”
    孙良友应道:“是。”
    孙良友监禁后,他的社会关系阿尔松阿已经排查过一遍了,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此时德亨着重提出要深查孙良友的亲友,阿尔松阿突然就想起来之前一个没有在意的细节。
    德亨见阿尔松阿沉默不说话,脸上也是思考越来越凝重的神色,不由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阿尔松阿摇头,道:“我还不确定,等确定之后再跟你汇报。”
    德亨:“也罢。”
    德亨说起另一个话题:“从天津修建铁路到北京,很快就要提上日程,设计方案你什么时候给我。”
    阿尔松阿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收到了至少三十份方案,各有各的奇思妙想,我光一个个的挑毛病就挑的头昏脑涨的。福山那边更是请示,什么时候能来京看看,我觉着现在还不是时机。”
    德亨对他说的挑毛病挑的头昏脑涨的事情莞尔一笑,问道:“新帝登基,福山的才子们也该露脸了,难道还有什么顾虑?”
    阿尔松阿看他一眼,迟疑要不要说心里话。
    德亨:“你直说就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阿尔松阿住脚,德亨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就回头看他。
    阿尔松阿看着德亨的眼睛,正色问道:“我一直不知道,皇上关于您在福山所做所为,到底知道多少?”
    德亨知道阿尔松阿在问什么,回道:“他知道我有养兵、养人才。”
    阿尔松阿松了口气,似是疑问又似是肯定道:“既然皇上知道,他应是不介意的。”
    德亨好笑道:“当然不介意,我估计他应该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多,要是介意的话,从西北回来他就该介意了。”
    毕竟,西北那次,是弘晖全面认识德亨实力的时刻。
    阿尔松阿故作轻松笑道:“您跟皇上感情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
    德亨也笑:“……自然。”
    阿尔松阿道:“那我跟福山去信,让福山调遣一批人来京?”
    德亨:“不用那么麻烦,牛牛要回京述职,让他以引荐人才的方式带来就行了。”
    阿尔松阿:“那最好。”算算时日,陶牛牛任海运总督已经五年了,也是该回京述职了。
    德亨道:“我有意举荐牛牛为直隶总督,推行新政,海运总督人选,你可有举荐给我的?”
    阿尔松阿道:“还是让皇上选任吧。”
    德亨瞥他一眼,阿尔松阿解释道:“我手下人搞研发还行,没人保驾护航,做官差些意思。皇上若是询问我的意见,我会酌情举荐一二副手,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德亨:“……钮祜禄家……”
    阿尔松阿直接道:“没一个能用的。”
    德亨:……
    阿尔松阿道:“是真的,若是真有人才,我作为家主,不会不提拔的。”
    德亨叹气:“你认为的人才,和世俗认为的人才不一样,你这样压着族人不出头,小心反弹。”
    阿尔松阿自嘲道:“我压着还蹦跶的这么欢,我要是不压,指不定就上天了。”小心看了眼德亨,闷声道:“我还没跟小三爷道歉呢,他气坏了吧?”
    德亨:“不关你的事,你整日待在这里,哪里管的了府内的事情。况且,你们已经分府了,你就是想管,也管不到大哥家里去?”
    阿尔松阿叹道:“封后没有封承恩公,希望他能受些教训吧。”
    德亨道:“等到百日一过,我就会让我府上秀女归家,馨安回府后,可自行聘嫁。”
    阿尔松阿对这个侄女儿没什么印象,只道:“秀女指婚后还能回娘家自行聘嫁,开国以来头一遭,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非议呢。”
    德亨:“从别人府上回去,会遭受非议,我什么性子,世人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回去顶多被议论两句,不碍什么的。”
    阿尔松阿:“我担心的是世人非议您,先帝宾天不过百日,您就违背他的指婚,怕是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悖逆、大不敬。”
    德亨失笑:“我是不怕骂的。”
    阿尔松阿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德亨带了小一瓶子变色油墨回京。
    刚一回京,就听到朱轼辞官的消息,他转了个弯儿去户部,欲劝一劝这位老大人:皇上急于新政,态度坚决了些,您是三朝老臣了,若有政见不合的地方,好好商议就是,做什么动不动要辞官呢?
    德亨不知道,朱轼并不想辞官,他是被弘晖劝退的。
    所以,在户部大门口遇到已经换上便服的朱大学士,这位大学士对他横眉冷对,草草一礼,甩袖离开了。
    德亨:……
    他招谁惹谁了?
    徐元正看的直皱眉,也就知道德亨脾气好,朱轼才如此无礼,要是碰上其他王公,你看他敢不敢?
    就凭这一点,当今就要治朱轼的罪了,原本他是想再挽回一番的,现在却是犹豫了。
    朱轼这耿介的脾气,他怕他再晚节不保,现在乞骸骨,未必不是好事?
    德亨问徐元正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元正将事情始末一说,德亨沉默了。
    这老朱,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请退的吧?
    德亨对徐元正道:“您回头劝劝他,回乡教书育人,未必不是一桩佳话。”
    徐元正却是正色道:“皇上停止了浙江省明年恩科,如果是因老臣之故,老臣愿辞官回乡,耕读育人,传播教化。”
    德亨摆手,道:“不关你的事,如果你真有问题,先帝早就办你了,不能查嗣庭都死在了狱中,你还稳坐首辅之位。”
    徐元正苦笑道:“先帝知我,今上知我,定王知我,然而,世人不知我,浙江士绅学子们,不知我。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我坐在这首辅高位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能自清、自静到何时呢?”
    德亨:“……”
    徐元正突然道:“定王殿下,老臣可否向您请个结果。”
    德亨:“你说?”
    徐元正:“如果有一日,老臣不得不退,老臣希望您能跟皇上谏言,让老臣做一图书管理员,了此晚年。”
    德亨一愣,道:“让您做图书管理员岂不是太屈才了?”
    徐元正:“臣愿效仿王公,为图书馆呕心沥血,燃尽余晖。”
    王公,王顼龄,离世前一天,还拄着拐杖来看图书馆修建进程,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图书馆开馆。
    王公生前将自己毕生藏书都献给了图书馆。
    开馆前,要在图书馆前立碑,德亨授意,特地将为建造图书馆出力、捐献图书的人名字刻录在石碑上,王顼龄和徐元正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是徐元正最大的骄傲。
    他说他要在图书馆养老,德亨是可以理解的。
    德亨道:“我会跟皇上说的。”
    徐元正一拜:“多谢定王……”
    德亨找到弘晖,说了徐元正的请托,然后问道:“现在就改革科举,是不是有些早了?”
    弘晖道:“我想在明年试一试水,看看在没有浙江学子参考情况下,能试出多少人才来。”
    在文教方面,不只是写八股文,其他诸如君子六艺、杂书解说等浙江学子普遍高于其他省份,且尤擅经史。可以说,浙江算是汉学传承最盛之地。
    其次是河南,也就是中原腹地。
    在没有经过预备,乍然增考科目,弘晖怕风头都被浙江学子给抢尽了,岂不是助长了浙江朋党的气焰。
    德亨道:“江苏跟浙江情况差不多?”
    弘晖:“保不齐就有浙江学生假托江苏考生来参考的,到时候抓一两个典型,顺带禁了江苏的科考就是了。”
    德亨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物议沸腾吗?”
    弘晖笑道:“那其他省份学子也太没气性了。先帝尸骨尤未寒,朕可不敢一上位就更改皇考之命。”
    德亨摸了摸鼻子,弘晖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问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德亨讪笑道:“我从西山来,才跟阿尔松阿说了,等百日之后,就放我府上秀女归家,自行聘嫁。”
    弘晖:……
    “你还跟谁说了?”
    德亨举手立誓:“就跟他一个人说的。”
    弘晖:“好办,朕给他写个条子,让他当没听到就行了。”说着写了一个批条,差人送去西山营造局。
    德亨皱巴脸,这样一来,那几个秀女,岂不是要继续住他府上?
    弘晖问道:“弘旦和瑛琦怎么样了?”
    德亨:“他们还能怎么样?弘旦和梅朵马上就要大婚了。”
    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因为是热孝大婚,所以仪程有所减免,但德亨看过仪程表,也足够隆重体面了。
    弘晖:“我是说,他们两个私下没有见过面?”
    德亨迟疑:“应该……没有吧?”
    弘晖叹气:“那就是有了。”
    德亨不满道:“也不能这么说啊,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能说他们有私下见面呢?”
    弘晖:“如果没有,你不会这么不确定。我的想法是,将瑛琦指给弘旦做侧福晋。”
    德亨不可置信道:“哈?”
    “让那姑娘做侧室?你可能没大见过她,那就不是个能做小的姑娘。”
    弘晖笑道:“那你觉着,梅朵能做的好福晋吗?”
    德亨犹豫:……
    弘晖:“你总不能养弘旦一辈子吧,你们早晚要分府的,到时候,谁给他打理府中上下。”
    德亨:……
    弘晖:“将瑛琦指给弘旦做侧福晋,朕再寻机给弘旦封贝勒、封郡王,她就是侧妃,也委屈不了她了。嗯,以后弘旦和梅朵说不定都要在她手里讨生活,你不心疼就行了。”
    德亨:……
    弘晖:“你什么意思,给个回应呗?”
    德亨郁闷:“等我回府问问她吧。其他秀女呢?君姝可是咱们的外甥女儿,她怎么办?”
    弘晖:“等机会吧。总之,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她们自个儿回娘家了。”
    德亨:“……行吧。”
    弘晖:“我收到岳钟琪的密折……”
    德亨:“我给你带了礼物……”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的,说完一句话,都愣了一下,又都同时笑道:
    “什么密折?”
    “什么礼物?”
    弘晖&德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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