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2章

    在闹明白上书房打架为何之后, 雍正帝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知道宠爱的小辈因为想媳妇儿就跟小伙伴打架一般,好笑之余,指了梅朵给弘旦做福晋。
    行了, 你有媳妇了,回阿哥所等着和媳妇儿大婚吧。
    这是将弘旦当猫儿狗儿哄了。
    梅朵什么身份?
    她也就只剩一个身份了,还是为了安抚、优容西藏特地让她进选的,将她指给弘旦做嫡福晋, 弘旦相当于只得了一个媳妇儿,什么加持都没有。
    还是个他不喜欢的媳妇儿。
    赐婚后,弘旦顶着一脸青紫一瘸一拐的去给皇后和太后谢恩,皇后心疼的不行,太后更是心疼的将他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直叫,喊医问药的,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
    打了一架后,弘旦倒是心平气和下来, 还一边呲牙上药一边安慰太后:
    “皇上都是为我好的, 他打小儿就疼我……”
    听的太后心酸不已。弘晖和德亨不管遭遇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在权力场征伐,他们也有那个本事,不管遭受什么,都要自己受着。
    弘旦不同,他就是个万事不理、长不大的小孩子,没长几个心眼子, 每天想的不是吃就是玩儿, 然后就是去哪个宫里请安问好, 送送稀罕东西, 尽一尽小辈儿的孝心。
    如今接连遭受这一遭,完全是受了德亨的连累。
    在太后那里上完药,弘旦跟没事儿人似的回东路,他没有回阿哥所,直接去了毓庆宫。
    一见到德亨,弘旦再也忍不住,抱住德亨哭了起来:“哥,哥,哥……”
    把德亨心疼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了。
    这个弟弟,从来都跟个小霸王似的,只有他让别人哭的,什么时候自己哭过?
    如今躲在他怀里哭,可见是真的伤到了。
    德亨哄道:“我让人带你去见一见瑛琦?”
    弘旦哭的伤心欲绝,闻言摇头,哽咽道:“不用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了。”
    他都明白的。
    皇帝想要的新政和他哥所施行的新政不一样,皇上恼了,要打压、教训他哥。那是皇帝,谁都听他的,他哥也没法子的。
    德亨更加心疼了,这个弟弟,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过?
    德亨温声道:“不碍的,在毓庆宫,你想做什么都行。”
    弘旦还是摇头,抹干净眼泪,问道:“哥,你说,我要不要给梅朵送一送东西,献一献殷勤?我对梅朵越好,就越不会有闲言碎语是不是?”
    哥哥抢了弟弟看上的女人,这什么狗屁戏码!
    可是坊间百姓,还就最喜欢看、并且勇于杜撰这样的戏码,他不能让哥哥的名声受损至此。
    只要他表现的根本就不喜欢瑛琦,那瑛琦……就只是寻常指婚,跟他没有关系了。
    对瑛琦的名声也好。
    德亨不想弟弟竟然开始试着耍心眼子了,不由后悔道:“当初,不该将你送进宫的,我是怎么认为,宫里是安全的,是你的好去处的?”
    弘旦摇头,抽噎道:“宫里挺好的,我还挺喜欢上书房的。”
    “哥,梅朵是无辜的,他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我怪担心她的,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
    德亨奇怪:“你不是喜欢瑛琦吗,怎么一句都不问她,反而总是想着梅朵?”
    弘旦沉默半晌,还是道:“你会安排好瑛琦的,我怕……我怕好心,做坏了事,再害了她。”
    德亨长长叹口气,他宁愿去处理棘手的政务,也不想处理这些情情爱爱之事,但又非处理不可,偏他又不能保证什么。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在此之前,他做了千种预料,万种设想,还不是没有预料到今日。
    所以,德亨道:“不见就不见吧,反正她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见,去找你嫂子,让她给你们安排。”
    说到锦绣,弘旦问道:“嫂子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跟你闹脾气?这次进了不少人,说不定以后还会进更多人,她以前享受惯了,可能不习惯跟这么多人分享你。”
    德亨揉着他的大脑壳,好笑道:“你就别担心你哥和你嫂子了,你自己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我就阿弥陀佛了。你回去好好养伤,等好些了,跟我一起出宫一趟,回家给阿玛额娘报个喜。”
    弘旦点头,还是问道:“梅朵那里……”
    德亨:“哦,梅朵那里啊,按你自己的心意,怎么着都行。”
    弘旦不确定道:“真的?会不会给你惹麻烦?你现在麻烦够多了。”
    德亨摇头:“你们是御赐婚事,不管怎么着都行,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弘旦明显松了口气,应道:“那好吧,赶明儿我去太后那里看看她。”
    梅朵指婚后,会从储秀宫搬去慈宁宫,确定大婚日期后,她会从慈宁宫出嫁。
    算是优抚西藏。
    德亨送弘旦,临出门,德亨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弟弟……”
    弘旦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德亨是在叫他。
    平日里,德亨都是叫他的名字,三儿,弘旦,旦旦,只有开玩笑或者拿他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跟人说“我这个弟弟啊”“我家弟弟啊”“小弟”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当做称呼直接唤过他。
    弘旦面露茫然不解,应了声:“哥?怎么了?”
    德亨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问道:“怪哥哥吗?”
    弘旦顿时呲牙嚷嚷道:“你在说什么啊哎哟……”他面部表情太丰富,扯动了伤处,疼的“哎哟”直叫唤。
    德亨抱了抱他,道:“我知道了。”
    弘旦回抱他,认真道:“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我信你。”
    德亨:“……好。”
    目送弘旦背影走远,德亨回转身来,看到了站在廊柱边上的瑛琦,远处的锦绣对他摇摇头,嘱咐宫女一会将瑛琦带回去,自己带人离开了。
    瑛琦给德亨见礼。
    德亨问道:“怎么没出来跟他说说话?”
    瑛琦面色不正常的发白,抖了抖唇,道:“他不想见我,又何必相见。”
    见她这样,德亨开始头疼了,语言苍白解释道:“他是为了避嫌,不是不想见你。”
    瑛琦脸更白了几分,道:“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我说的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不一样?
    德亨安抚道:“你安心在毓庆宫住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不会亏待你的,也不阻碍你和他相见。我听你三哥说,你在学拉丁语?毓庆宫外语藏书很多,你可以随意翻看,过的开心些比什么都强。你年纪还小,除了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你可以消遣的还有很多很多。”
    瑛琦看着德亨,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您会宠幸我们吗?”
    德亨黑脸,没好气道:“当然不会。”
    瑛琦认认真真叹了口气,真心劝道:“殿下,以后‘不会’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就算您不宠幸我们,对外,也要表现出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哪个更和您心意的意思来,不然,这毓庆宫,永无宁日。”
    德亨:……
    说完这话,瑛琦转身要跟着宫女回后殿,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对德亨嫣然一笑,道:“殿下,您跟二伯说的一样,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就走了。
    她在前头抬头挺胸娉娉婷婷的走,宫女嬷嬷在后头有序跟着,就像女主人穿梭在自家庭院中,与这宫廷百般的相配。
    十分的有大妇风范。
    德亨再次感慨雍正帝造孽,将这样聪慧的姑娘给他做小妾,真是大材小用。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格局,这样的风度,合该出去广阔的世界,做一番事业出来才是。
    怎么就来给他做小妾了呢?
    唉。
    指完婚,雍正帝又去了圆明园,养心殿继续修缮,德亨也照常上班办公,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实实在在的,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指婚后,德亨最大的感觉就是,他要走的道路变的拥挤了,总是时不五十的就会在路上遇见一个钮祜禄氏的、佟佳氏的,或者富察家的、乌拉那拉家的谁谁谁,见到后,先行礼问安,然后自我介绍,然后就开始说自家姑娘。
    不说多好,只说多差强人意,然后请定王和定王妃多包涵。
    一定要让路过的人知道,他们家有姑娘,要去给定王做格格了,他们以后,就是姻亲关系了。
    就算德亨甩袖走了,指婚的圣旨已经送到各家府上了,德亨冷脸也无用。
    这是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德亨是做不出来无故冷脸、甩袖离开这样不礼貌的事情。
    君子欺之以方。
    雍正帝,是知道怎么对付德亨的。
    你们不是都说定王不结党、不营私,洁身自好吗?
    朕就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看他对这些根深蒂固与国同长的满洲老姓,是不是也“洁身自好”。
    你们若翁婿舅姑相好,那就是勾连了大半个勋贵和朝堂,你结党作乱,蝇营狗苟,朕更要治你了。
    若是不好,哼,这些勋贵,哪个是好相与的,后宫勾连朝堂,相互斗起来,更是定王的罪过。
    所以,若指婚是一门艺术,雍正帝绝对是修炼到了宗师级别了。
    这就是让德亨和弘晖等束手束脚的原因。
    一边倒的压制算什么,朕就是要你十面埋伏,左右突围,不管走哪一条道路,都是绝路。
    两个二月,无事发生。
    一进入三月,就要办三件大事。
    第一件,给众位皇子王孙赐婚,除了嫡福晋,还指一个或者两个不等的格格,按老例,格格直接入府,嫡福晋回娘家,等待钦天监算了吉时吉日,再行大婚之礼。
    除了给正当龄的小辈赐婚,还要给各大王府赏赐格格,比如咸安宫允礽那里,比如郑各庄理亲王弘皙那里,比如瑞王府,比如显王府,已经有心无力的简王府,雍正帝都给指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十五岁小格格,去伺候简亲王雅尔江阿。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当然,这次也没落下定王府。
    雍正帝又给德亨指了两个小格格,都是汉军旗,而且,都是德亨的手下之女。
    也给弘旦指了一个小格格,同样是德亨手下之女。
    第二件事,就是举行殿试。
    第三件事,殿试之后,举行开馆大典。
    但除了第一件,后两件都跟德亨没关系了。
    因为,雍正帝下令,让德亨替他去北巡,会见蒙古王公。
    自从登基以来,雍正帝拢共就去了一次木兰围场。
    雍正元年,要将大行皇帝梓宫入陵寝,不好远行,这一年蒙古王公自己来京奔丧,算是会盟了。
    雍正二年,雍正帝亲自走了一趟,去了一次木兰围场,然后在避暑山庄住了四个月,回京。
    雍正三年,钦定怡亲王允祥代为北巡。
    雍正四年,钦定简亲王雅尔江阿代为北巡。
    雍正五年,钦定定亲王德亨代为北巡。
    在图书馆开馆之际,指定德亨代御驾北巡,所谓何,众人心知肚明。
    朝堂顿时暗流涌动起来。
    德亨请旨带妻儿同去承德,雍正帝没有同意,但允许他带格格去。
    将毓庆宫的格格全部带去都行,带妻儿不可。
    临行前,纳喇氏病重,报去宫里,德亨要丁忧侍疾,雍正帝将折子打回,不同意。
    还下令,让德亨即刻出行。
    最后,还是太后和皇后一同去和雍正帝说情,双方各退了一步,让锦绣带着两个儿子回国公府侍疾,德亨带着毓庆宫的格格们去北巡,才作罢。
    纳喇氏已经头发花白了,德亨不止一次要给她染发,她都不同意,非说这样看着慈祥,人见了亲善,她要做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德亨只能随她。
    纳喇氏病重只是个由头,她知道儿子北巡放心不下妻儿,就托病,让锦绣和两个小孙孙回国公府陪她,算是回家。
    这样德亨在外,就不会担心了。
    德亨跪在她膝下,纳喇氏抚摸着他的脑门,劝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额娘知道你打小儿就是不服输的性子,你是被先帝宠坏了,当今不同,你这脾气,该改一改了。”
    “在咱们自己府上,锦绣和孩子你放心,额娘都给你照看着……”
    “额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纳喇氏笑呵呵道:“可别这么说,这普世间,没有比你再孝顺的孩子了。”
    “去吧。”
    “好好为皇上当差。”
    德亨给纳喇氏磕头,应声道:“是,儿子记住了。”
    “额娘,儿子这就去了,等九月份回来,儿子给您带北疆最好的皮毛,给您做衣裳穿。”
    纳喇氏笑的眉眼都舒展了,果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道:“好。”
    此后很多年,德亨每每想起这一年,这一天,都在反问自己,如果他没有去北巡,他留在了京中,是不是之后的所有一切都会不同。
    但每一次,他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没有什么不同。
    他跟雍正帝,水火不容,不是他灭了他,就是他反了他。
    在德亨北巡的日子里,先是母亲纳喇氏病逝,雍正帝通过各种途径截留报给德亨的信件和人马。
    再是太后崩逝。
    然后是午门哗变,允禵逼宫。
    最后是查嗣庭案有了结果,谕示天下:
    此后停止,浙江全省乡、会两试。
    雍正帝截留给德亨报信的信息和人马,并不成功。
    因为德亨和京中联络密切,会有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渠道向他传递不同层次的信息。
    倒不是他疑心有多重,信息网络搞的有多发达,就是为了密切监视京中一切。
    而是他是个内心波澜壮阔、丰富多彩的人,他享受奢靡的宫廷生活,也热爱市井小民粗茶淡饭,他的眼睛看的到挑粪的粪工,也看的到鼻孔朝天的王爷。
    他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友善,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会伸出援助之手。
    每一个人都有善有恶,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有优点,有缺点。
    而他,总是选择看到别人的优点,包容他人的缺点。
    在他眼中,无一人不有可取之处。
    与定王相处,如沐春风。
    所以,在他母亲病逝之后,从上到下,从底层小民到皇室贵胄,都给他写了信,寄以哀思。
    所以,给德亨的信件一直在路上,雍正帝或许会阻断弘晖等人的信件,但他阻止不了所有人。
    德亨之所以没有及时赶回来,是因为,他是真的在北巡,巡视漠南蒙古,巡视漠北蒙古。
    他每一天,都在大草原上奔波,会见各部族王公。
    所以,给他送信的人,没有及时找到他,以至于等他回京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德亨跪在纳喇氏灵前,质问自己:
    我这三十年,在忙活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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