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3章

    雍正帝授德亨为议政王大臣、内务府总管大臣。
    领工部事, 兴建八旗官舍,翻修北京城,兴建图书馆。
    领八旗都统事, 掌八旗兵丁银米发放。
    此任命一出,整个北京城跟过年一样沸腾起来。有的人家,甚至放鞭炮庆祝,出门就拱手道贺, 一副喜气盈盈的模样。
    有的则是变了面色。
    比如说允址。说好了将图书馆交给我建,你皇帝转手又交给别人,你什么意思?
    正好恩科才结束,满京的士子们都在等皇榜,还未离京呢。
    咱们就先论上一论。
    允址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论辩还没开始呢,督察院一封弹劾奏表送入内阁。
    年羹尧和徐元正不敢耽搁,立即送去了雍正帝案头。
    原来,这是一封弹劾允址蓄养术士, 密谋天命的揭发奏折。
    允址府中有一术士, 名为周昌言,拒他所说, 他曾在礼斗时,受允址所托,祝愿保佑诚亲王沐帝欢心,传继大位。
    礼斗,就是礼拜北斗星君。
    在道教体系中,北斗星君和紫微星君, 都是紫微大帝之子。北斗星君, 掌北方天界, 紫薇星君, 则是主人间帝王,为紫微万星之首。
    概括一下,北斗为相,紫微为君。北斗星君为紫微星君辅佐者。
    康熙时,允址让供养在府上的道家术士,礼拜北斗星君,就是将自己比作北斗星君,辅佐紫薇星君、也就是康熙帝,处理国家政务。
    这里面有两个解释,一是允址想做良臣,二是,允址想做继任者。
    而周昌言的“传继大位”四个字,直接给允址定性了。
    允址府上还有一个文人叫陈梦雷,陈梦雷有有一个木牌,上书“天命在滋”,他曾跟人说,这是康熙五十三年礼斗之夜,风雨雷电,一声大响,从木梁上掉下来的。
    礼斗的时候掉下这么一块刻着字的木牌来,必是北斗星君有法旨,令他供奉,辅佐之意。
    辅佐的谁?
    自然是诚亲王胤祉了,难道还是雍亲王胤禛吗?
    康熙五十三年,呵,太子已经废了。
    允址之心为何,昭然若揭!
    这份集弹劾与揭发属性的奏折有头有尾,言之凿凿,没的说的,雍正帝立即派弘昇围了诚亲王府,然后捉拿周昌言和陈梦雷。
    昔年,允址揭发直郡王在王府搞巫蛊事,咒魇废太子,致使废太子允礽疯魔。现在,允址也受揭发,在自己王府内养术士和文人,礼斗祈求自己的天命。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周昌言乃是术士,术士以言惑众,惹人生厌,没人替他说话。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捉拿之后,他就什么都招了,且是顺着雍正帝想要的意思,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陈梦雷,他乃是康熙十九年的进士,现有著作《古今图书汇编》流传,在文人中十分的有名气。
    所以,朝中文人如张廷枢等,都在保他。
    保不保的,和德亨建图书馆没多大关系。
    陈梦雷那部六汇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零九部、一万卷的、约一亿六千万字的《古今图书汇编》,原本就在武英殿,早就不知道刊印了多少次了。
    文人的事情交给文人去做,德亨任命已经下来,他要走马上任,拆迁北京城了。
    没错,现在不光是拆迁正阳门内镶蓝旗的部分房舍建图书馆了,是要整个修整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内外这一片的地下水道系统。
    为什么要先修这一片呢,因为这一片有水源,依照就近而远的原则,得天独厚。
    正阳门外有正阳桥,桥下就是护城河,乃是元朝建都城时所挖,是通惠河的西段。
    元朝时,此护城河船来船往,乃是漕运的终点。
    到了本朝,这护城河有另一个名字,叫前三门河。
    前三门,就是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了。
    崇文门外最大的福源碓房,舂米所用水力,就来自前三门河。
    福源碓房,正是二十年前,德亨的大舅福顺所建,这碓房里面,还有德亨家的分红呢。
    通惠河的源头就在昌平白浮泉,汇聚西山支流,流入昆明湖,分流畅春园,主流入皇城积水潭,最后走前三门河,在城外形成通惠河。
    也就是说,前三门河,给内城、外城供水同时,周边的污水、垃圾等,也都排入此河。
    当然,工部是有每年疏浚的,毕竟是京城水源之一嘛,但怎么说呢,在前三门河失去了漕运的功能后,这条河,越发的窄而浅了。
    现在,德亨就是要趁着冬日,重新疏通、铺设这一片的下水道系统,将三门河彻底清理一遍,不说恢复往日的漕运功能,至少要建设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等疏浚完,德亨都可以想象,白堤、绿柳、石板横道、人形如织,两岸茶楼、商铺林立的热闹场面了。
    干净、整洁、雅致、奢华,会成为这里新的代名词。
    德亨亲自去拜访工部老尚书王顼龄,请他介绍一位水利、工程方面有真本事的人给他,结果,老尚书当即表示,他要重新出山,亲自操刀,疏浚三门河。
    啊这,德亨自然是千恩万谢。
    出了门之后,德亨就悄悄去找徐元正,让他帮忙也介绍几个有专业知识的能人,毕竟,老尚书年纪大了,他做总顾问就行了,爬上跑下的活计,就交给年轻人去做吧。
    今科士子当中,若是有这方面的人才,不管是中了还是落榜了,都可以聘来干活嘛。
    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德亨的任务是搞钱。
    雍正帝要一个崭新的北京城,修城的银子呢?
    雍正帝说将每年拨给八旗的二百万两白银给他,由他支配,但这是用来供养八旗兵丁的,不是让他用来修北京城的。
    就算德亨要挪用,今年的银子早就发完了,下一次发银,是明年的事情了。
    所以,德亨提出,追回的户部欠款归他,用来修北京城。
    虽然但是,朝阳门的旗民们都已经等不急了,他们要银子、银子、银子。
    所以,德亨要先去搞一大笔银子出来,好给所有人一个定心丸。
    他定亲王,跟诚亲王可是不一样的哟。
    银子嘛,简单。
    一个小型招商会在正阳门外、也就是前门大街的五聚阁悄然召开。
    五聚阁是一座环形五角、五层楼阁,木石结构,集茶楼、戏曲、商铺、票行、书肆为一体,是为五聚阁。
    因这楼有五层,总高度上不能超过紫禁城高度,楼层又不能太矮,显的逼仄压抑,向上不能,就只能向下了。
    所以,最底层,有三分之二是在地下。
    五个出入口处,为了避免雨水倒灌,延伸出一大圈高台,和五个台阶。
    地面上的人要入地下一层,会先登台阶上高台,然后从高台下台阶,入地下,也可从高台,登台阶直接入二楼。
    所以,这个高台,就成了各大戏园子的抢手地。
    这不天然的戏台子吗?
    额滴个天老爷啊!
    当初此楼一投入使用,就轰动整个北京城,引得万人空巷来此观看游玩。
    就连康熙帝,耳闻盛名,避暑回京时候,也特地绕过来,看一看这个五聚阁到底是个怎么一回事。
    看过之后,御笔一挥,亲书“五聚阁”三个大字,刻成牌匾,悬挂高楼之上。
    是不是很有牌面儿?
    这个排面儿可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德亨用南海子行宫换来的。
    没错,五聚阁是德亨的。设计图是他画的,送去康熙帝首批,然后才开始建的。
    虽然画设计图、建设、建成、投入运营,德亨都不在京城。但这座楼,确实从头到尾,都是经的德亨的手。
    就是回京后,德亨也很少来这里。
    所以,今天他一来,就四处逛了起来。
    该说不说,很有三百年后大型购物商场的氛围啊。
    一楼是各色饭馆、酒肆、五谷粮油、守卫宿舍、值班室,二楼是金店、玉器、票号(钱庄、银行)、布庄,三楼是茶馆、棋社、书肆,四楼是客店住宿,五楼是办公室。
    此次招商会,就在三楼的茶馆举行,主要是木材行、石行、砖瓦行的行首和大老板们,加起来,拢共也就十多个人,开招商会的话,一间小茶室足够了。
    单独谈判、竞价的话,不管是去隔壁的雅间,还是去楼上的会议室,都很方便。
    二楼往上都是供有钱人的,平民百姓都聚集在一楼,大家伙儿都管之叫底楼,因为有一大半都在地下嘛。
    底楼都是吃的,不买,光进来闻一闻味儿,都觉着幸福。
    德亨将永琏驾在脖颈上,把着他的两只小腿,对一身文弱书生打扮的锦绣正色道:“跟紧了我,这里面扒手可不少。”
    锦绣摇了摇折扇,眼波流转,笑道:“我怕跟太紧了,让人误会了。”
    德亨纳闷:“有很么好误会的?”
    锦绣笑而不语,不过,听话的走近两步,斗篷压着披风,从远处看,亲密的不得了。
    讷尔特宜老远见到德亨,一时间没敢认,还是德亨看到了他,对他展开了笑颜,他才忙上前行礼问安。
    德亨忙托住他的手肘,道:“不用多礼,我们随意走走。”就是不想惹人注意的意思。
    虽然他站在人群中就是鹤立鸡群,十分的引人注意。
    讷尔特宜也不坚持,眼睛看向坐的高高的永琏,惊喜道:“这是小阿哥吧?可真俊秀啊。”
    永琏抱着阿玛的暖帽,礼貌问好:“爷爷好”
    “哎哟,您也好,您也好,”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玉珏,展示给德亨看,“这是我淘换来的羊脂玉,献给小阿哥玩儿吧。”
    德亨接过来,递给永琏,笑道:“快谢谢阿爷。”
    永琏晃了晃玉珏,乖巧道谢:“谢谢阿爷,宝宝很喜欢”
    德亨要是给讷尔特宜面子,他就得收下,不收下,那就生分,表示和讷尔特宜不熟。
    果然,讷尔特宜十分的惊喜,连声道:“您喜欢,正是这玉珏的福气呢……”
    眼睛不自觉的看向了一边的锦绣,脱口赞叹道:“怨不得您看不上眼,有如此佳人相伴,其他自是都黯然失色了。”
    德亨原本笑容可掬的脸腾的一下就黑了。
    这么多年,他只有一个妻子,莫说什么守孝国丧的,不能沾女色,不是还有“清俊小厮”吗?
    所以,德亨是真的没少收到清倌、角儿等礼物。
    纵使他每次都严厉重申,他不喜欢这些,送的人仍旧是络绎不绝。
    现在,讷尔特宜自认找到缘由了,有这么一位绝代佳人陪伴,德亨看不上其他人是应当的。
    看到德亨的黑脸,锦绣却是忍不住以扇遮面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悦耳柔和,听的讷尔特宜一愣,顿时明白,原是自己误会了。
    这是位女娇娘,不是兔儿爷。
    “抱歉,抱歉……”
    讷尔特宜还在抱歉,王静荣挤开他,跟德亨和锦绣郑重弯腰行礼道歉:“不知王妃芳驾,我家主子冒犯之处,还望您宽恕则个。”
    讷尔特宜大惊失色,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这……这是……恕罪,恕罪!”
    锦绣笑道:“我们本就微服,您没认出来也不怪。”
    王静荣忙再次行礼道:“多谢您宽容大量。”
    讷尔特宜讪讪的,是再不敢胡乱开口了。
    德亨看着王静荣已经见了年纪的脸,问道:“你是……静官儿?”
    王静荣举止斯文,就像是一个儒雅俊秀的读书人,应道:“是,您还记得奴才?”
    王静荣以前唱旦角,赶堂会的时候见过锦绣,所以他刚才一眼就认出来,这位身穿男装的小公子,正是定王妃。
    德亨点头,道:“古北口一折子贵妃醉酒,记忆犹新呐。”
    王静荣忙激动道:“微末之技,您折煞小人了。”这北京城的角儿太多太多了,谁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静官儿呢?
    德亨问道:“这两年都没见你唱堂会?”
    王静荣道:“奴才已经不唱了,唱不动了。”
    讷尔特宜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静官儿只给他一个人唱嘻嘻。
    永琏拍着阿玛的暖帽,踢踢小腿,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讷尔特宜,天真无邪道:“阿爷,你笑的好奇怪哦”
    讷尔特宜顿时跟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一般,一声都不敢出了。
    王静荣脸堂爆红,再次行礼道歉,道:“罪过,罪过,咱们这就告退了,告退了。”说着就拉着讷尔特宜头也不回的跑了。
    狼狈而逃。
    锦绣捶着德亨的胳膊笑的直打跌,德亨终于明白锦绣之前那句“跟太紧了让人误会”是什么意思了。
    放眼四顾,见到两个一起逛街吃小食的男人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完又骂自己神经质,简直了。
    “阿玛,糖炒栗子,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永琏闻到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馋了。
    锦绣推着德亨向前走,忍笑催促道:“走走走,吃糖炒栗子去啦……”
    德亨带着妻儿在一楼吃吃喝喝,好在,没有再遇到熟人。
    吃喝一通,看时间差不多了,德亨一家三口上了三楼,然后在三楼茶馆门口,又遇到了讷尔特宜和王静荣。
    讷尔特宜忙道:“里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我没泄露您的行踪。”
    德亨问道:“你也是来参加招商会的?”他收到的名单上没有啊?
    讷尔特宜跟德亨使了个眼色,神秘道:“我是来听信儿的,康王府。”
    康王府,代善之后,铁帽子王,正红旗旗主。
    德亨一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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