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6章

    德亨的回信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到?
    因为他正在快马加鞭的赶往恰克图。
    连克三城, 俄罗斯在西伯利亚的战力德亨已经了解到了,不管是火器、刀箭还是士兵人数,都比不上他, 所以,他不需要在西伯利亚坐镇了。
    就算他不在,三城一城分布一万人,也足够应对任何变故了。
    所以, 德亨打算亲自去恰克图看看,可别一见鄂罗斯远征军去了西北,谈判团就给他缩头了。
    那他在西伯利亚岂不是白忙活了。
    德亨带着全副武装的两千骑兵,沿着勒拿河河谷地一路向上游而去,且行且寻路,然后,到达了贝加尔湖畔。
    美丽而神秘的贝加尔湖,蓝色的湖水清澈的能够照镜子, 拘起一捧水, 饮一口,纯净甘美, 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清新。
    郭少仪感叹道:“这就是当年冠军侯饮马瀚海的瀚海?果然非同一般,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湖水呢。看着不像是湖,像海,瀚海这个名字真不错。啧,这水喝着也很不错。”
    柳家耀笑嘻嘻道:“除了‘不错’这两个字,你就不会说些别的了?”
    郭少仪笑嘻嘻:“我老郭大老粗一个, 除了‘不错’两个字, 就不会说其他的了, 老柳, 你读过书,怎么不也得赋诗一首?”
    柳家耀一手背身后,一手邀明月,抬头四十五度望天,深沉道:“那可不,你听着……”
    见这俩活宝演上了,德亨也好奇柳家耀能做出什么诗来,洗耳恭听,只听这家伙长吟道:“敢问谁家有大湖……”
    “噗哈哈哈哈……”
    凡是听到这句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柳家耀直急眼,连声道:“你们知道什么,我这才是头一句,头一句知不知道……”
    德亨:……
    德亨向天翻了个白眼,不理这群活宝闹腾,找了个高地,站上马背,拿着望远镜查看周围情况。
    德亨知道,贝加尔湖有一条流出口河流,叫安加拉河,德亨想通过这条出口河,判断他现在所在方位。
    看了半天,苍茫无际,一无所获,只能靠着指南针沿着河岸向南走,然后就遇到了瑞典商人安德森。
    在四年前,德亨刚到达黑龙江河口,就和欧洲商船遭遇,然后干了一架,德亨赢了,追击过程中,俘虏了好几个欧洲商人,德亨才知道,那些船只是商船,而不是鄂罗斯战船。
    一开始见面,双方都没有认出来,德亨样貌变化太大了,十八九岁的少年和十四五岁的少年差别大到可以算是两个人,至于安德森,他本人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但蓄胡须和不蓄胡须看上去也可以算是两个人。
    安德森一行商队看到德亨这身背火枪腰悬刀剑高头大马的两千人,当即选择礼貌避让,德亨勒停了马,轮番用各种洋文问话。
    东方面孔,这问话,这场景,熟悉的让安德森直打哆嗦。
    但可惜,这支商队,是安德森带头,他必须站出来说话,要不然,他以后在商队中的威信就要丧失了。
    安德森用拉丁语回道:“尊敬的阁下,我叫安德森,是这支商队的头领,我们是从欧洲来,去库伦做生意的。”
    德亨沉吟道:“安德森……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安德森:……
    安德森呵呵笑了起来,故作豪爽道:“安德森这个名字,在欧洲很常见呐,您以前听到过也很正常。”
    德亨也微笑,问道:“你有没有去过庙屯?”
    安德森:“那是哪里?也是一座贸易城吗?”
    德亨挠了挠下巴,他最近开始长胡子了,总觉着下巴上痒痒,看着安德森呲牙一笑,故意道:“安德森这个名字是很常见,不瞒你说,我在大约四年前吧,俘虏了一个瑞典商人,也叫安德森,乍一看,跟你长的还挺像?”
    德亨居高临下的看到安德森面色微变,更加确定了,这个安德森,就是那个瑞典商人安德森。
    当年德亨俘虏了安德森后,奴役了他一个冬天,他又不是鄂罗斯人,也不是政客、军人,他只是个欧洲商人,第二年化冻后德亨就将人放了,当然,货物全都留下了。
    德亨以为安德森可能走不出西伯利亚山地和高原,谁知道,人家不仅走出去了,还活的好好的,能继续从欧洲大陆来蒙古高原做生意呢。
    安德森还想继续糊弄,大笑道:“说真的,我们欧洲人在阁下眼中,长的都一个样子,您看着熟悉也是很正常。”
    德亨挑眉:“是吗,来人,将他的胡子给本将军剃干净了。”
    德亨说的是汉语,安德森没听明白,但他见到四个背火枪士兵打马过来,然后下马,如狼似虎的朝他扑过来,就知道大事不好,转头就跑。
    可惜,还没跑两步就被按住,其他商人见势头不对,也都拔刀的拔刀,抗枪的抗枪,还有的已经开始调转骆驼头要跑路了。
    郭少仪朝天放了两枪,大声用不甚熟练的拉丁语呼喝道:“全体不许动!”
    说着,带领百多人将这个不算小但也算不上大的商队给围了起来。
    安德森被按住,第一个想法就是承认自己的身份,结果,他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塞了个布团,然后一支森寒的匕首朝他划过来。
    我命休矣!
    安德森闭眼等死,结果,等了半天,只感觉森冷的刀锋在他脸上划来划去,自己似乎还在好好的喘气?
    悄咪咪睁开眼睛一瞧,就见四个大兵嘿嘿哈哈的对他指指点点,而坐在马上的德亨,则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
    安德森欲哭无泪,呜呜咽咽的用舌头顶了顶布团,见布团松动,也没人继续给他塞,就干脆顶了出来,带着哭腔求饶道:“您……阁下,是我,瑞典商人安德森,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让人过目难忘。”
    德亨:“你也是,一如既往的滑头。”
    安德森苦笑:“做商人,若是不滑头,一个不小心就性命难保呐。您看,就算是滑头,也难保不会生死一线呢。”
    一部大胡子,被一个士兵用匕首三两下粗鲁的剃掉,虽然剃的跟狗啃的似的,但已经露出德亨记忆中的那张脸了。
    在庙屯的第一年,为了能集体过冬不传播疾病和跳蚤、虱子等害虫,德亨对个人卫生要求及其严格,首要的,就是不能留大胡子。
    但凡是有胡子的男人,全部都被要求剃干净,安德森理所当然的也被剃了大胡子。
    所以,德亨记忆中安德森的脸,就是没胡子的。
    挥挥手,示意士兵放开安德森。
    安德森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脸,嘶,肯定出血了,还有点疼。
    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跟德亨郑重行了鞠躬礼,扯着花腔介绍自己,道:“请允许我,安德森(后面跟一串中间名和姓氏),瑞典商人,向尊贵的大公阁下问安。”
    若是被俘虏的那个冬天,安德森只知道德亨身份斐然,名字叫德亨,等他回到莫斯科,见到伊凡,辗转打听到“德亨”这个名字之后,就知道伊凡口中所说的少年东方大公,应该就是指德亨了。
    挺好对应的,年纪、身份、加上“德亨”这个发音上并不容易记错记混的名字,有点联想的都能猜出是同一个人。
    德亨点头,问道:“你们这是刚修整完?这附近有城池?”
    安德森:“是,在西北面五十里处,有一个鄂罗斯城池,叫伊尔库茨克,我们上一站,就是在那里修整的。”
    伊尔库茨克,原来如此,看来,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是安加拉河了。
    贝加尔湖附近最有名的城池,就是伊尔库茨克,就坐落在安加拉河畔。
    德亨:“你们是去库伦做生意?不是去恰克图?如今中鄂两国正在谈判,恰克图才是你们最应该去的地方才是,好做生意。”
    安德森:“我们也想去,可是,我听说,中国这边,有一位少年将军,十分好战,恰克图可能会不太平,我们只是做生意,不想将性命丢在恰克图,所以,我们只准备路过,观望一下,最终目的地,还是库伦。”
    德亨:“库伦已经在中国境内,没有护照,可不是谁都能入境的,你们有中国官方发的护照?”
    所谓的护照,就是库伦厅签发给商队的入境文书,拿着这个文书,才能在喀尔喀蒙古通行。
    剃了胡须,人脸上的表情可就看的清楚多了,德亨见安德森面色些微踟蹰外加尴尬,就笑道:“你们不会是走私吧?”
    安德森哈哈笑道:“瞧您说的,都是做生意而已,而且,我们是小本生意,也犯不着走私哈哈哈哈。”
    德亨对他这明显的敷衍话语不置可否,只道:“我要去恰克图,我们顺路,不如一起走?”
    安德森看着德亨身后那一大队看不到头的人,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由试探开口问道:“您……这是……从哪里来?”
    德亨笑:“我啊,从基廉斯克而来,或者说,从奥廖克明斯克?从雅库茨克?”
    安德森剧烈一震,手都抖索了,战战兢兢道:“大家伙儿传说中的,那个好战的、卑鄙的、无视规则的、暴戾嗜杀的…少年将军,不会就是您吧?”
    德亨揉下巴,忍笑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评价我的?”
    安德森:!!!
    真的是他!
    德亨提出同行,其实是让安德森的商队带路,毕竟,德亨是头一次走这条线,虽然可以摸索着走,但若是有熟悉的人带路,也能少走一些弯路,省不少事儿。
    安德森不得不答应,德亨以及他手下的士兵气息都太彪悍了,而且,这里离恰克图已经不远了,就算他们使了坏心眼,给德亨带错了路,德亨也能很快就找回正确的路线。
    到时候,他们可就惨了。
    商队成员在听说了德亨的名号后,也都老实的不行,没有提出异议的。
    毕竟,德亨现在的名声,在欧洲人耳中,和魔鬼也差不多了。
    路上,德亨奇怪的问安德森:“你们不知道基廉斯克已经被我攻下了吗?”
    安德森小心道:“在我们离开前,是没有听到这个消息的,若是要报信,基廉斯克城的人也是向托博尔斯克报信,不会向伊尔库茨克报信。”
    德亨:“那伊尔库茨克也该收到消息才是,好防备我打来嘛。”
    安德森:“这个…这样的消息,像我们这样的商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德亨笑道:“这你可就妄自菲薄了,据我所知,欧洲国家的皇帝,最喜欢做的,就是委任商人为特使、外交官等官职,去到其他国家访问……我用‘访问’这个词,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安德森呵呵笑道:“要我说,大公阁下真是个欧洲通,一点都不像是没游历过欧洲的人。”
    德亨:“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去欧洲走一趟,只是不知道欧洲城池有没有我们这里繁华,我听说,欧洲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粪便?臭气熏天?”
    安德森:“……您定是听了小人的谗言。”
    其实安德森也很奇怪,虽然他只到过边境小镇,但就是让他奇怪,中国人是怎么保持他们的街道整洁的,每进到一个城镇后,他都要惊奇一次。
    德亨:“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其他国家皇帝的座上客卿?”
    安德森矢口否认:“没有。”
    德亨笑道:“看来,你是个庸碌无用的商人,那我跟你说话,岂不是太过有失身份了?”
    德亨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跟他并骑,听到这话的一个士兵立即举起了火枪,举枪上膛一气呵成,枪口对准了安德森。
    主辱臣死。
    如果这个安德森无用,那他凭什么要他们的将军跟他浪费了这么多的口舌。
    安德森吓了一跳,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又问德亨道:“大公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并没有冒犯到您。”
    德亨笑道:“那你觉着,我是因为什么,跟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商人攀谈呢?你们国家的皇帝,也是这么平易近人的吗?像你这样的小商人,想求见就能见到,想说话,就能说上话?”
    安德森面色变来变去,德亨继续道:“若你对我无用,那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按照你们欧洲人的法律,欺骗国王和大贵族,是要受绞刑还是吊死?”
    安德森:……
    德亨:“你应该跟鄂罗斯大贵族或者官员很熟悉吧,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在替鄂罗斯人打仗。”
    “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伊凡的鄂罗斯人?”
    安德森:“……叫伊凡的鄂罗斯人有很多,彼得沙皇的兄长、侄子也都叫伊凡。”
    德亨:“我说的是彼得沙皇的小舅子,伊凡的姐姐是彼得沙皇的原配皇后,他的外甥应该是鄂罗斯国家的皇太子。”
    德亨都说的这么明确了,安德森不能再搪塞,道:“是,我和伊凡阁下,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德亨点头,道:“不知道这次中鄂谈判,他有没有参加。”
    安德森叹气:“……大概,是有的吧,毕竟,他是中国通。”
    德亨点头,又问道:“那你觉着,彼得皇帝,对这次谈判,是有什么样的看法?”
    安德森:……
    士兵的扳机缓缓扣动,安德森的耳朵都能听到扳机扣动的“咯咯”声,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道:“这……”
    德亨:“我相信,你的商队中,一定能有有所了解的人,还要请你想好再说话。”
    安德森扭头去看他的商队,商队已经被德亨的士兵穿插的像是筛子一般了,有很多士兵正在和他的商队成员们相谈甚欢。
    哦,他闻到了什么?
    是橡木桶伏特加酒、杜松子酒的味道。
    该死!
    这个少年将军莫不是将那三城的酒窖里的酒都随身带来了。
    安德森将头扭回来,想了想,郑重道:“彼得皇帝是个强硬派,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块土地。”
    德亨:“他不应该执著于不属于他的土地。”
    安德森大笑起来,说道:“哦,您这话说的,真不像是传说中暴戾的将军,倒像是在花房里弹钢琴唱歌的淑女,在歌颂上帝爱和平。”
    这话,并未激怒德亨,相反,德亨笑的很平静淡定,点头认同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爱好和平。”
    安德森:……
    就跟魔鬼说他不喜欢吃小孩一样的不可信!
    德亨:“听说,是去年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彼得皇帝击败了你们瑞典的舰队,不知道鄂瑞的国土之争,最后要如何解决。”
    安德森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您知道的太多了。”
    间谍!
    德亨在欧洲、不管是西欧还是北欧,一定有间谍在活动,在为他打探欧洲的消息。
    德亨被他震惊的表情逗的笑了一下,玩笑般问道:“你是瑞典人,如果鄂、瑞坐在了谈判桌上你们欧洲人是真的很喜欢谈判你会帮谁呢?是帮助自己的国家瑞典,还是帮助鄂罗斯?毕竟,你是商人。而你似乎在鄂罗斯颇有根基,商人无国界,这好像是你们商人的座右铭?箴言?”
    安德森再次道:“您真的没有游历过欧洲吗?您知道的,真的是太多了。”
    德亨:“回答我的问题。”
    安德森:“好吧,好吧,看来,我不说点什么出来,大公阁下您是不会放过我了。是去年,去年八月份,瑞典在与鄂罗斯海战中,失败了。不过,这是十多年来,瑞典第一次失败,鄂罗斯第一次赢,这并不算什么……”
    德亨点头,问道:“那么,瑞典还有力再战吗?”
    安德森:“……据我所知,若是有法国、英国等其他国家资助的话,我们还是有再战之力的。”
    德亨笑道:“要靠别的国家施舍啊,那瑞典是不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安德森:……
    德亨继续道:“我知道了,看来,西欧各国,也不见得就想看到鄂罗斯继续赢下去,是不是?”
    如果鄂罗斯壮大了,下一个遭殃的,是不是就是临近的德国?法国?甚至是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从地中海出海之后的英国?
    毕竟鄂罗斯是有海军的。
    安德森:“您的英明,让人敬畏。”
    德亨:“正常军事思维罢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德森疑惑:“我说了,瑞典需要别国资助……”
    德亨:“我是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没有做过哪个国王的座上宾,这个问题。”
    安德森:……
    安德森丧气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一开始就说了实话,我能结交到的最高地位的贵族,也就是伊凡阁下,并没有成为过,哪个国家皇帝、国王、女王的座上宾。”
    德亨仔细看安德森的神色,不敢相信,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回没有骗我吧?”
    安德森苦笑:“如果我能成为皇帝陛下的座上宾,那我现在就不是带着商队独自走在遥远的戈壁滩上,而是受邀去参加某个贵族的舞会,或者去走访哪个国家,受到国宾之礼的待遇……”
    德亨一想,还真是。
    如果安德森见过彼得皇帝,并且受到器重的话,此时他应该在恰克图,而不是在这里和他遇见。
    德亨点头,道:“我暂且相信你一次。”
    安德森哭笑不得:“能得到您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德亨笑道:“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做一回我的代言人?”
    安德森:……
    安德森开始心跳加速,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问道:“请您,您的意思是……”
    德亨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如果瑞典想要军事资助的话,或许,我会是一个好选择。我们离的远,没有国土之上的纷争,只有互利互助的合作。你可以作为我的代言人,将我的话带去给你们国家的国王。”
    安德森狠狠咽了口唾沫,问道:“那么,作为您的代言人,我能问清楚,瑞典一方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德亨亲兵的火器装备,安德森有眼睛,已经看到了,不同于欧洲任何国家的一种火枪武器,他早就暗中留意了。
    如果,德亨所说的资助,就包括这种火枪的话,那他不敢想象,瑞典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上帝啊!
    幸运女神终于看到他了吗?
    德亨笑道:“非常简单,让彼得皇帝认识到一个真理,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属于他。勒拿河以东的西伯利亚是如此,瑞典自然也是如此。”
    安德森:!!!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