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章

    康熙帝在行宫摆宴为端静公主接风洗尘, 大宴诸内外蕃王公和群臣,王彩被临时排入了御前侍卫班,站在御宴之外寸步不离, 忠实的履行侍卫职责。
    坐在宴席上,看着身子骨单弱的王彩,公吉喇布坦又接上了之前断掉的思绪,拉着德亨叨咕:“那个王彩, 我总记得在哪里见过他,他一看就跟咱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你说奇怪不奇怪……”
    弘晖瞥了一眼王彩,看德亨猛吃猛喝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认识王彩的,但德亨不说,自是有他的道理, 就道:“他人都已经在御前了, 身世肯定是清白的,管他那么多, 对了,德隆,怎么不见简王叔?”
    德隆眼睛溜了一下王彩,就像溜过其他侍卫一般,不留痕迹的将视线收回。
    像是弘晖这样的乖宝宝自是看不出来王彩与别人有什么不同,但德隆以前是个纨绔中的霸王, 小戏子小粉头他见的多了,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王彩身形和神韵的不同之处。
    尤其这个王彩是从太子那里来的, 呵, 用脚指头想一想都知道王彩是什么底细。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王彩和德亨有瓜葛,所以他暂且将心思压下去,等找机会问过德亨再说。
    此时弘晖问他,德隆就道:“我今儿也只见过他一次,应该是给皇上办差去了。”
    弘晖也只是将话题岔开,闻言就道:“简王叔不是从宗室里挑了很多管事和司务去帮他,他怎么还那么忙。”
    德隆:“一些跑腿的琐事可以交给旁人去做,和蒙古王公台吉们打交道,还是要我阿玛亲自出马的。”
    弘晖点头,理解道:“都是亲戚,情分上的事儿最是难了。”
    策妄多尔济就笑道:“弘晖你知道的很多嘛,你断过情分上的事儿?说来咱们听听?”
    弘晖就道:“我只是一个阿哥,每日里只会读书练武,情分上的事儿我不懂的。”
    策妄多尔济哧声道:“只会读书算什么本事,你可别读成酸腐成性的书呆子了。”
    弘晖:“汗玛法就是怕我读书太沉迷了,才带我出塞来打猎的,对了,端静姑妈已经来了,端敏姑祖母什么时候来朝见汗玛法,策妄多尔济,你知道吗?”
    虽然按照辈分弘晖也要管策妄多尔济叫一声表叔,但弘晖可是正经嫡子皇孙,弘晖敢叫,他敢答应吗?
    所以,弘晖就直接叫他的名字。
    回的好!
    德亨心中为弘晖喝彩。
    果然,策妄多尔济面色些许不自然,嚷嚷道:“很快了,我额娘年纪大了,路上就走的慢些。”
    弘晖忙道:“应该的,草原上的路不平,不管是坐车还是骑马都会颠簸,公主车驾走的慢些是应当的。敏珠儿,我见你们部里给汗玛法献上的骆驼又大又温驯,都是你们部族里养的吗?”
    敏珠尔喇布坦是个温厚寡言的性子,公子王孙少年们聚在一起,别人不问他话,他就不说话,只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认真听别人说话。
    弘晖自是不会疏忽了他,听端静公主叫他乳名敏珠儿,就也跟着叫,他也不恼,反而觉着弘晖跟他亲近,很高兴的应下。
    敏珠尔喇布坦听见弘晖问他话,就回道:“是我跟牧民们亲手养的,我们旗里有从喀尔喀布里亚特人那里交换来骆驼良种,然后再与旗里的母骆驼□□……”
    敏珠尔喇布坦说起养骆驼来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德亨也不海吃了,停下筷子认真听他说。
    德隆对此不感兴趣,但弘晖和德亨感兴趣,他也跟着煞有介事的“嗯嗯”点头,好像他听的多么认真一样。
    策妄多尔济不耐烦听这些,他插口道:“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你好歹是公主的儿子,用的着你亲自去养骆驼吗,你们喀喇沁没人了?”
    敏珠尔喇布坦顿时脸色涨的通红,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弘晖面露不悦之色,德隆也似笑非笑,他坐在策妄多尔济身侧,以去拿羊腿为名起身,等回来就换了个远离他的位置坐下,公吉喇布坦转头去和罗布藏喇什说话,罗布藏喇什一面和公吉喇布坦大声谈笑,一面和策妄多尔济挤眉弄眼,故意激怒他。
    狂什么狂,都是札萨克的儿子,你是公主之后,我也是博克达车臣汗(指蒙古可汗,此处指皇太极)姊妹之后,大家身上都流着成吉思汗和爱新觉罗家的血,谁比谁高贵啊!
    策妄多尔济只是脾气坏,又不是脑子傻,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被嫌弃了。
    德亨没事儿人一样亲手倒了一大碗米酒,端着起身坐到了德隆原来的位置上,对策妄多尔济客气笑笑,然后将米酒给敏珠尔喇布坦,敏珠尔喇布坦忙双手接过,小小声道:“多谢。”
    德亨笑道:“你刚才说的真有意思,快喝点子水酒润润喉。”
    敏珠尔喇布坦捧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刚才被讽刺的尴尬之色一扫而空。
    敏珠尔喇布坦真的是个性子憨厚的少年,一哄就好了。
    弘晖也笑道:“我还记得有一年汗玛法赏了我们府里五头骆驼,送骆驼的人就是喀喇沁部族的,现在听你说,说不定那五头骆驼里面就有一两只是你养的呢。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骑骆驼是去简王府参宴贺郡主封爵那次……”
    说起那次他们几个小伙伴第一次逛街骑骆驼,德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是后来才回过味儿来,当时只有一只骆驼,你跟德亨还有阿尔塔、永谦四个小的上去骑,我也要上去骑,结果衍潢非说牵骆驼比骑骆驼有意思,我竟然信了,将你们牵了一路,我竟成了你们的驼夫了。”
    说到这个,弘晖和德亨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敏珠尔喇布坦瞪着眼睛惊奇不已不住的问道:“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给他们做驼夫了?”
    策妄多尔济也好奇的看向德隆,虽然他看德隆不顺眼,但也只是遵循某种“传统”,德隆什么性子,这几日他也有所了解,他可是王府嫡长,将来是要承袭亲王爵位的,这么个霸王居然也会给人做驼夫?
    以及,在京城生活这么有趣儿的吗?
    德隆不依道:“都说了,我是被诓骗的!”
    于是众人故意笑的更大声了。
    德隆就是故意的,他跟敏珠尔喇布坦挤挤眼睛,德亨给两人空下的酒碗斟满,德隆拿自己的碗跟敏珠尔喇布坦的碗碰了一下。
    敏珠尔喇布坦似是接收到某种同盟信号,他兴奋的脸红堂堂的,双手捧起酒碗豪迈的又是一饮而尽,还跟德隆亮了亮空碗。
    德隆大声叫“好”,端起自己的也是一饮而尽,后对亮了空碗。
    罗布藏喇什他们大声喝彩,气氛一时热烈不已,谁还记得刚才策妄多尔济说的扫兴的话呢?
    康熙帝看着下面一堆小子们大声谈笑喝酒吃肉,不由对端静公主笑道:“你看敏珠儿跟他们处的多好,等日后他承袭郡王爵位,就不怕处理不好旗务了。”
    能和京中王公尤其是皇室打好关系的蒙古王公,天然的比其他札萨克更占政治和经济上的优势。
    端静公主试了试眼角的泪水,笑道:“多谢皇父体恤。”
    康熙帝拍了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下嫁公主,被选中的额驸,不管前面有没有妻子,有多少喜欢的女人,在皇帝赐婚的那一刻起,额驸此后就只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那就是公主。
    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就算是公主,也要与其他女人共享丈夫,但若这个共享的是自己的女儿,身为皇帝和男人,康熙帝还是会心生怜惜的。
    公主下嫁是政治联姻,是和部族之好,作为皇父,康熙帝能为女儿做的,只有优容她和她所出子女。
    端静公主只有一子,那敏珠尔喇布坦就一定会是未来的喀喇沁札萨克郡王。
    这是康熙帝的承诺。
    虽然大家更喜欢憨厚性子简单的敏珠尔喇布坦,但也不能故意孤立另一位公主的儿子策妄多尔济。
    德亨和策妄多尔济喝了一回酒,好奇问他:“听说科尔沁南面和盛京只隔了一座城墙,你们经常去盛京玩耍吗?盛京什么样子?”
    策妄多尔济是很会看眼势头的,他见德亨经常在御前行走,不在御前行走的时候弘晖和德隆几个都是以他为中心,心里就不敢怠慢他。
    听他如此问,就笑道:“你记错了,我们是科尔沁左翼中旗,和盛京一墙之隔的,是科尔沁左翼前旗,”他努了努嘴,将德亨的视线引向蒙古王公那边,看着一个大胡子大肚子矮个子蒙古男人,继续道:“呶,冰图郡王额济音,他是札萨克。”
    德亨恍然:“原来如此,是我记错了。”又问道:“科尔沁自万历朝、至后金天命朝、天聪朝,已至今日之顺治朝、康熙帝朝,都有公主下嫁科尔沁,想来科尔沁王府、公主府遍地,应是有非常繁华的城市吧。”
    策妄多尔济给了德亨一个“你很知趣”的眼神,骄傲道:“那是自然,哲里木盟就在我们科尔沁左翼中旗,盟里十旗重大旗务都是在我们王府进行的,你说繁华不繁华。”
    罗布藏喇什笑道:“人德亨问的是城市,你说的是你们王府,怎么,你们王府就是一个城市啊哈哈哈哈。”
    策妄多尔济恼羞成怒,眼看就要吵吵,德亨忙道:“这自古以来,城市的中心都是王府啊、寺庙啊这样的地方,吸引百姓来聚居,慢慢的汇聚了人气,就成了城市了。科尔沁中旗人杰地灵,以王府为中心建造公主府、台吉府、祭祀家庙,吸引牧民们来定居,时间长了,不就成了城市了?”
    策妄多尔济冷笑道:“某些人别看长在草原上,见识还不如一京中小儿,别是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数窝里横的吧。”
    罗布藏喇什不干了,起身嚷嚷道:“你说谁窝里横?!”
    策妄多尔济:“谁着急了我就说的谁……”
    眼看要动手了,德亨忙起身分开他们,道:“怪我,怪我多问,来来,咱们玩骰子吧,谁输了谁喝酒,要大碗的喝……”
    德隆将罗布藏喇什拉走,和公吉喇布坦、敏珠尔喇布坦凑做一堆,剩下弘晖、德亨和策妄多尔济一起。
    策妄多尔济抱臂看着德隆那边,冷笑道:“当我傻子哄呢?”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都觉出了这个公主之子的难搞之处,弘晖劝道:“别管平日里如何,现在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你就是装,也得装的和睦些。”
    德亨也道:“你装的越好,说不得皇上越觉着你懂事,认为你吃亏了,反倒更疼你些?”
    谁知,策妄多尔济嗤笑道:“我?用的着装?别说只是跟他们吵吵两句,你们信不信,就是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
    弘晖被他这话给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德亨觉着这话听着哪里熟悉,但他的眼睛还是反射性的四处逡巡,就怕有谁听到了这句话,再多出其他事情来。
    策妄多尔济看两人这样,更加不屑了,冷笑连连起身,自顾自的走了。
    德亨和弘晖两个对视一眼,弘晖怒道:“这就是个炮仗糊涂东西,咱们以后都离他远着些。”
    德亨也喃喃道:“可真嚣张啊,他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弘晖仍旧余怒未消:“谁知道。”
    接风宴一直到入夜了都还没散,康熙帝早入行宫休息去了,德亨他们吃饱喝足,就约着找了十公主、月兰和卓克陀达她们,一起唱歌弹琴跳舞。
    真看不出来,敏珠尔喇布坦的胡琴正经拉的不错,他还会敲着腰鼓跳舞,月兰也跟着蒙古少女们学了怎么跳蒙古舞,两人围着篝火男女搭配在罗布藏喇什的伴奏下跳了一曲,看的德亨他们又笑又叫的欢乐不已。
    阿尔松阿找来的时候,就见德亨一手铁琵琶弹的风生水起,他在和敏珠尔喇布坦斗琴,月兰伴着琵琶声,乌苏苏伴着胡琴声,两两斗舞,其他人紧张的看着双方等待胜负分晓。
    中间一把椅子上放着敏珠尔喇布坦的腰鼓,腰鼓上面放着白天德亨从康熙帝手中嬴来的彩头,那串活佛念珠,椅子旁边还罗放着一些锦盒等物品。
    阿尔松阿原本想看着几人比完再做打扰的,现在看这些人居然以活佛念珠为彩头,就直接大声开口喊道:“德亨,你跟我来一下。”
    德亨一分神,手下错了一个音调,眼看救不回来了,干脆停下,问阿尔松阿道:“是什么要紧事儿?”非要这时候找他?
    阿尔松阿:“要你过来你就过来,废什么话。”
    “你谁啊,怎么说话的?”罗布藏喇什不悦道。
    德亨忙道:“估计找我真有事儿,我去去就来。”
    又跟敏珠尔喇布坦和乌苏苏道:“这局我输了,你们将彩头拿走吧。”
    说罢,将琵琶交给月兰,起身要跟着阿尔松阿走。
    敏珠尔喇布坦忙上前道:“不行,你是意外打断的,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乌苏苏也点头,道:“我们要堂堂正正的赢了你,让别人无话可说才行。”
    月兰也笑说德亨道:“你可别让着他们,等你回来我们再行比过。”
    敏珠尔喇布坦和乌苏苏都点头同意这个方法,德亨只好笑道:“那行吧,咱们下次再比过。”
    怕德亨忘了,阿尔松阿用下巴点点活佛念珠,提醒道:“你的东西。”
    德亨上前,将活佛念珠套在手腕上,拉着他的胳膊,道:“快走吧。”怕再不走那几个脾气大的蒙古少年们再吃了他。
    走远了,阿尔松阿不悦道:“皇上的赏赐是能随意做彩头的?”
    德亨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明白是阿尔松阿误会了,笑道:“我们没拿活佛念珠做彩头,是这念珠对我来说太大了,戴在手上不方便,弹琵琶的时候就取了下来。”
    阿尔松阿不信道:“真的?”
    德亨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们的彩头是我此次带来的胭脂套装,要是敏珠儿兄妹赢了,我这京里卖的最贵的胭脂套装就要送他们三套,要是我们赢了,他们就得花三倍的价钱从我手里买走一套。”
    阿尔松阿记起似乎是看到了椅子边上还有一大摞的礼盒,就点头道:“你能知道轻重就好,还有,你还真是财迷,都将生意做到草原上了。”
    德亨笑道:“只要是王公的生意都好做,不拘是草原上的还是京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提醒。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阿尔松阿道:“皇上找你。”
    德亨跺脚:“那你还磨磨蹭蹭的,还不赶快走。”
    阿尔松阿无语:“还不是你磨蹭,你倒说起我来了……”
    行宫东配殿里,王彩垂头跪在外间地上,里间雅尔江阿在和康熙帝汇报今日他查到的关于王彩的所有消息。
    雅尔江阿:“……包衣记档上确实有王彩这个人,从出生到出痘都有记录,年纪上差两年,也算对的上,要不是德亨给的消息,臣派人去拿了福寿戏班,光看内务府记档,还真查不出什么漏洞。”
    康熙帝:“记档上的那个王彩呢?”
    雅尔江阿:“被送去盛京庄子上做庄丁去了,也已经派人去拿了。”
    康熙帝点头。
    又问:“那个王彩怎么说。”
    雅尔江阿:“他全都招了。说是不堪受辱,要为自己挣条命出来,才背着太子参加比试的。”
    康熙帝:“倒是个性子烈的……”
    阿尔松阿带着德亨进来的时候,看到跪在地上的王彩,德亨微不可察的顿了下脚,然后在里间门外行了个千儿礼,道:“皇上,德亨来见。”
    里间传来康熙帝的声音:“进来。”
    德亨入到里间,跟雅尔江阿躬身见礼:“简亲王安。”
    雅尔江阿笑笑,道:“德公爷安。”
    康熙帝问德亨道:“对那个王彩,你怎么看。”
    德亨直接道:“罪不至死。”
    康熙帝:“哦?”
    德亨:“皇上,他没有欺君。他确实是太子宫里的侍卫,至于他怎么成为了王彩,还从一戏子成为太子宫里的侍卫,是被人安排的,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今日的比试也是真才实学,不是替的,更没有作弊。他除了身份上有瑕疵,其他并无诟病之处。”
    “而且,臣十分佩服他。”
    康熙帝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德亨:“皇上,臣也算见了不少人了,也算是明白,这世间庸人居多,并不是谁都能有他这样的心性、这样的魄力、这样的身手的。”
    “要臣说,今日之天时地利人和,全都让他占了。要不是知道今日这场比试是皇上临时决定的,臣都以为是有人特地为他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出现在皇上面前。”
    康熙帝不笑了,道:“你是说,这是天意?”
    德亨摇头,道:“臣更相信,这是他自己抓住了上天给他留下的一线生机。”
    “据他自己所说,他在京中唱堂会,甫一登台,就有很多金主想要包养他,但他一个都没答应,而是去了古北口和福喜班打擂台。如果他在京里挑了一个金主,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康熙帝点头,认同德亨说的话。
    京中繁花迷人眼,那些个纨绔子弟,为了包养戏子,能攀比成什么样康熙帝可以想象,这个王彩没有被打动,说明他心里是有成算的。
    待价而沽,也是成算。
    至少说明他不是眼皮子浅的人。
    德亨继续道:“在古北口,他一眼就看中了臣,如果臣收下他,也不会有今天什么事儿了。”
    雅尔江阿忍笑,故意问道:“德亨,你为什么没有收下他呢?”
    德亨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古北口那么多财主,也有许多王公宗室,他怎么看不上旁人,非看上了我,这不是明显有猫腻吗,我这么聪明,怎么会踩这个坑。”
    康熙帝扔了他一个花生米,笑骂道:“胡说八道。继续说。”
    德亨继续道:“他被凌普带来了行宫,如果没有皇上您的心血来潮,他如今还在太子那里待着呢,也不会有现在这种情况了。”
    “退一万步说,老天爷将这大好的机会放在他面前了,如果他不擅骑射,他也成不了事儿?”
    雅尔江阿也奇怪道:“他一个唱戏的,练好声音就行了,怎么还学了骑射,还学的这么娴熟?”
    德亨道:“据他自己所说,唱戏的,要想成角儿,要打小儿就得将十八般武艺学好了。我在古北口见过的,他唱白娘子也可,唱孙悟空大闹天宫也可,筋斗云翻的跟风火轮似的,确实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
    “可能是为了日后能陪伴王孙公子出游,又特地学了骑射吧。”
    雅尔江阿啧啧称奇道:“这些个班主,为了攀龙附凤,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康熙帝:“这算什么,扬州的瘦马养起来,更费功夫。”
    这话一出,雅尔江阿就低头,不再说话了。
    德亨叹气道:“臣觉着,这个王彩,他是真的命里该有今日这一际遇。《周易》中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遁去的这个一,是说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才智和努力,去把握并改变自己天定的命数,所以这个‘一’,也被叫做变数。而显然,王彩今日抓到了这个‘一’。因此,臣才会佩服他。”
    康熙帝淡淡道:“依朕看,他今日抓住的不是一线生机,而是他的死期。”
    德亨:……
    康熙帝:“你不为他说几句?你不是佩服他吗?”
    德亨:“如果皇上赐死他,臣认为也是他求仁得仁了。等他死了,臣给他买一块薄棺,将他葬了,免受他死后被饿犬啃噬尸体,连乱葬岗都去不了的苦,也算是对得起他与臣唱了一天一夜的戏了。”
    王彩从太子那里逃脱,不过是为了不受辱,不过这种话,在康熙帝面前是不能明说的,所以德亨只说王彩求仁得仁。
    不过这话听的人都明白就是了。
    康熙帝:“这就是你要说的?”
    德亨:“是,这就是臣要说的。”
    康熙帝点头,起身,出了里间,来到了外间,雅尔江阿等跟随。
    在御座上坐下,康熙帝问跪在地上的王彩,道:“王彩,德亨的话你都听到了?”
    王彩叩首,声音平静许多,回道:“是,奴才都听到了。”
    康熙帝问道:“王彩,你该死吗?”
    王彩趴伏在地上,回道:“皇上,奴才认为,奴才不该死。”
    “大胆!”梁九功喝道。
    王彩身子颤了颤,仍旧坚持道:“奴才没做错什么,奴才是无辜的,奴才不该死。”
    梁九功还要呵斥,被康熙阻止,平淡道:“你出现在太子面前,就是错,就并不无辜。”
    王彩哭道:“要奴才自己选,奴才情愿不要遇到凌普,不要遇到太子……奴才只是想活命,想清清白白做人……奴才没有做错任何事,奴才不该死……”
    康熙帝数着翡翠念珠,思考良久,才叹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罢了,你既已握住了这个‘一’,暂且先活着吧。”
    王彩登时抬起头来,又立即低下去,在地砖上重重磕了一下,哽咽道:“奴才领旨谢恩。”
    康熙帝挥挥手,雅尔江阿道:“王彩,你退下吧。”
    王彩跪趴砸地上膝行后退,退到门槛处,起身,躬着腰出去了。
    他在太子宫里时候受过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能将脸上的狼狈被贵人看到,怕恶心到贵人。
    所以,王彩一出门,就掏出手帕将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擦个干净,这才直起腰,仰望天上星辰,长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只是眼泪却是不争气的再次流下,看的一旁站岗看门的阿尔松阿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我说你,又哭又笑的,莫非是疯了不成?”
    王彩吓了一跳,转头四顾,见周围全都是侍卫在瞧他,这才想起这里是哪里,心下暗自责怪自己,不该这么快放松心神的。
    宫里的规矩要尽快学起来才是,要不然他可没有第二次机会给他活命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为他说话了。
    忙再次抹干净脸上的泪,王彩低头行礼认错道:“众位哥哥们莫怪,皇上给了我新生,是我太高兴了,一时忘了形状,我这就离开。”
    王彩再三揖礼告罪,然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阿尔松阿嗤笑一声,心道,今儿真是开了眼了,一个戏子一朝改命,竟和他这个公爵之子同行并列,成了御前侍卫了。
    殿内,康熙帝对雅尔江阿吩咐道:“看好了这个王彩,他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雅尔江阿应下。
    这会子只有雅尔江阿、德亨和梁九功三个人,康熙帝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退到门外,合上门,和阿尔松阿站在一起数星星。
    殿内,康熙帝眼睛看着德亨,问道:“衍潢近日可有消息给你。”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句,还带着命令语气。
    德亨就知道,他和衍潢一直有联系,康熙帝是知道的。
    德亨老实回道:“我已经有一个月零三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
    康熙帝点头,再问道:“他给你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什么?”
    德亨:“他在喀什噶尔停留了七天,打算在写信的第二天离开喀什噶尔,走青、藏官路去四川,然后回京。”
    康熙帝道:“你认为,他一个多月了都还没回京,可能是因为什么耽搁了。”
    德亨低头想了想,道:“可能是藏地喇嘛留住了他,至于目的,我只能想到,是喇嘛们想从他手里获得羊毛配方吧。”
    康熙帝舒展了一下眉头,继而又皱起,喃喃道:“要是像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德亨心下一跳,忙问道:“皇上,衍潢不会有危险吧。”
    康熙帝眼睛一瞬间射出锋利无匹的视线,狠声道:“衍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定将准噶尔夷为平地!”
    德亨心道,你在这里放狠话有什么用,衍潢要是真出了意外,就是将准噶尔夷为平地又有什么用,不行,等回去,他得再想法子去探衍潢的消息。
    对了,伊凡……
    康熙帝吩咐道:“雅尔江阿,你再派两支商队,一支去准噶尔,一支去藏地,秘密探寻衍潢的消息,德亨,你以自己的名义,让伊凡帮忙在准噶尔探寻一切可以探寻的消息……”
    德亨:“是。”
    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康熙帝再道:“德亨铺纸磨墨,雅尔江阿你替朕给策妄阿拉布坦拟一封诏书,召他来热河朝见朕。”
    康熙帝召见策妄阿拉布坦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刺探现在的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若是策妄阿拉布坦接到诏书后立即启程亲临热河,那衍潢大体没事,是被其他事情给绊住了脚,若是策妄阿拉布坦以任何理由拒绝,那……
    清廷这边,就需要做好做好准噶尔再叛的准备了。
    德亨真心希望,策妄阿拉布坦能来热河,等他来了,他一定会热心招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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