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3章

    德亨和阿灵阿走在去隔壁罗刹庙的路上, 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要的结果:
    “要将他们携带违规武器的行为定性为恶劣事件,您去问问托合齐,这些俄罗斯人在京半个多月期间, 可有发生斗殴和抢劫事件,不管事情有多小,都要报上去,这样咱们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 谴责他们的使团了。”
    说到这个,阿灵阿笑道:“托合齐是老臣了,他知道该怎么做,说不定,皇上的案头已经有关于此类情况的奏折了。”
    德亨惊疑不定的看着阿灵阿,阿灵阿教他:“皇上若是想做什么事儿,定有多方安排,我们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
    德亨沉思, 或许从昨天开始, 康熙帝就已经让托合齐盯紧了俄罗斯北馆了,对了, 康熙帝说过,要兵部配合阿灵阿做事……
    想着有的没的,德亨继续道:“有了证据最好,我们可以有理有据的掌握主动权。我们最多可以返还他们应该携带的武器数量,其他多余的,都要没收入官。这个没得商量。”
    阿灵阿点头, 他们此次的目的就是这么武器, 只有这个, 是不能让步的, 现在他们已经得手了,剩下的就都可以谈。
    德亨继续道:“俄罗斯人肯定会激烈反对,我们可以提出财物上的适度补偿,但还需要一个震慑,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阿灵阿道:“这个容易。我们可以和他们说,我们的博克达汗(圣皇帝,指康熙帝)会书国书送去俄罗斯国,谴责彼得皇帝的不情不礼有违两国约定的行为。”
    德亨眼前一亮,迟疑道:“可是,俄罗斯路途遥远,国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送的到……啊,您是说,咋呼一下他们?”
    阿灵阿道:“并不是咋呼,我会视情况起草一封国书给皇上,等遣送他们出境的时候,让他们将这封国书带回给他们的皇帝。至于这封国书上的内容怎么写,就看他们的表现了。”
    高,这一招是真的高啊!
    彼得皇帝可不是一位仁慈的皇帝,他以手段强硬和残忍著称,德亨都可以想象,伊凡他们要是将一切都搞杂了,灰溜溜回到国内会承受彼得皇帝怎样大的怒火。
    不管他们是不是有理,是不是被大清算计了,他们没有完成交易任务,给彼得皇帝带回去他想要的物资是事实。
    德亨笑道:“筹办俄罗斯学馆的事情不能因为没有教习先生半途而废,我们可以以国书为诱饵,作为和平友好解决此次事件的条件,使团和商队人员中,至少要留下四位能读会写的教师给我们,作为友好交换,我们可以让他们参与重新修建俄罗斯新馆,作为俄罗斯在京暂住地,同时也是学馆。”
    阿灵阿亦是笑道:“这才是您最终目的吧?”
    德亨:“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他们肯留下,协助我们将学校办起来,我会向皇上建议增加两国的贸易量。”
    武器可以以协商的名义强自留下,若是强自留人,那就是国际纠纷了,说出去,会受到指责的。
    德亨的目的是武器和人都留下,在这个基础上,财物贸易上面就是可以商量的了。
    罗刹庙前,俄罗斯教士罗蒙洛索夫站在门内,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棍的外国老头站在门外,两人隔着一扇门说话,托合齐抱臂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在忍耐听鸟语的烦躁。
    德亨问阿灵阿:“那个门外的洋人是谁?”
    阿灵阿:“葡萄牙人,耶稣会中国省副省会长徐日升。”
    德亨:“啊,就是那个在中俄两国签订《尼布楚条约》充当翻译的徐日升?”
    阿灵阿点头:“就是他。”
    德亨:“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实际上,这个洋人,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迟暮老人了。
    他看上去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两个传教士发现了德亨和阿灵阿,纷纷停住了话头,这让想过去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的德亨扼腕不易。
    托合齐站在原地没动,对阿灵阿点头,定定看了德亨一眼,然后甩袖、跪地,行了一个扎实的千儿礼。
    德亨:“免礼。统领辛苦了。”
    托合齐起身,昂着脑袋鼻孔朝天嚷嚷道:“为皇上办差,何谈辛苦。”
    德亨点头,行,你敬业,你能耐行了吧。
    徐日升跟阿灵阿行礼,阿灵阿用满语和徐日升介绍道:“这位是德公爷。”
    徐日升鞠躬,给德亨行礼,用流利的满语气弱道:“老朽徐日升,请德公爷安。”
    德亨一手上托,客气道:“您老也安。”
    徐日升微微起身,佝偻着腰背,看着德亨笑眯眯道:“德公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风采卓然,名不虚传,老朽敬仰您已久了。”
    嚯,这老头儿中国话说的真挺好的。
    德亨笑道:“您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我也听说过您的大名。”
    徐日升点头,看着罗刹庙,感叹道:“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老朽行将入木,不是当年为皇上办差的时候了。”
    德亨:“皇上会记得您的功绩的。”
    徐日升摇头,在胸前比了个十字,轻轻道:“惟愿皈依我主的怀抱,功绩与我不过是浮云。”
    德亨笑道:“于耶稣会应该不是浮云。”
    徐日升:……
    德亨道:“站在门外说话不成体统,都进去坐下说吧。”
    罗刹庙内,一水儿的哥萨克人,他们打着赤膊,光着脚丫子,只着一条长到小腿肚的亚麻长裤,刷洗的刷洗,摔跤的摔跤,见到德亨他们进来,纷纷停住手,看着德亨的眼神如狼似虎,凶狠又悍厉。
    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伊凡脱掉了外套,只着一条丝质吊带长裤和亚麻衬衫,衬衫扣子敞开了上面两颗,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隐隐勃发的胸肌。
    仍旧是长靴及膝,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毛发浓密的小臂。
    他站在庙宇正殿前的台阶之上,歪着脑袋,勾着唇角,吊儿郎当道:“真是稀客啊,尊贵的大公。鄙人还以为在被贵国无情且不公正的驱赶前,再也见不到您的尊驾了,我亲爱的!朋!友!!”
    德亨不解道:“伊凡,你似乎很委屈。”
    伊凡的面容狰狞起来,他跳下台阶,朝德亨冲过来,托合齐立即上前,弯刀半出鞘,挡在德亨前方,同时下令:“拿下他!”
    几个身着铠甲的步兵立即上前,将伊凡反绞双臂,按住他的脊背,使之半跪在地上。
    一直看着的哥萨克人冲上来,但他们赤手空拳,武器都被收缴了,就只能被抽出长刀的步兵们组成战阵,分批围了起来。
    双方气氛顿时激烈紧张起来,冲突一触即发。
    徐日升跟德亨道:“德公爷,这些人,您可以将他们驱逐出境,但不能伤害他们。”
    德亨点头应道:“您放心,只要他们不伤害我,我就会友好相待,保证不伤害他们。”
    又用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能听得懂拉丁语缓缓道:“徐老,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智者,应该知道在一个国家的首都,蓄意武力伤害一位皇室成员,是多大的罪证吧?”
    是罪证,不是罪过。
    这里面的区别,足够以此为由引发一场师出有名的两国征战。
    这很重要。
    徐日升没有回话,他的腰更弯了两分,退后了两步。
    这是表示臣服且敬重的意思。
    德亨看向罗蒙洛索夫,同样用拉丁语道:“我希望,伊凡刚才的行为,并不是你们提前商议好的。”
    罗蒙洛索夫嘴里苦涩,低头道:“并不是。”
    德亨点头,道:“最好是这样。我相信你,基督的信徒。”
    罗蒙洛索夫在胸前画十字,喃喃念了两句圣经,然后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德亨。
    德亨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如何,他的态度能改变现在的形势吗?
    德亨这一番表现,可是看的阿灵阿惊奇极了,好在,他是带了另一个叫雷蒙的传教士翻译的,他将德亨和徐日升、罗蒙洛索夫的对话翻译给阿灵阿和托合齐以及其他人听,听的阿灵阿连连点头,看着德亨的眼睛异彩连连,托合齐也看一眼德亨,再看一眼德亨,又看一眼……
    和这些俄罗斯人交涉,阿灵阿才是主官,德亨是来辅助的,其实是来给阿灵阿充当翻译的。
    但现在看来,德亨完全可以为主官,他阿灵阿为辅也并非不可?
    德亨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伊凡,上前两步,托合齐给他让出道路,但长刀并未还鞘,站在一旁警戒。
    德亨毫不怀疑,如果伊凡再次暴起,托合齐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刀。
    伊凡仰着头颅,他虽然表面平静下来了,但他的眼睛流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德亨看着他的眼睛,道:“伊凡,很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伊凡讽刺:“哈?”
    德亨露出难过的神情,问道:“伊凡,你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的火枪和手雷来京吗?中国境内安定平和,你们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武器就能从蒙古草原走到京城的。我想,这一点,你们的前辈应该告诉过你们。你们从你们的前辈身上汲取经验,你们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带这么多武器呢?”
    “还有这些…哥萨克人,我们不反对你们带护卫,但是,二百人的商队,有一百二十人是作战经验丰富的骑兵?这难道是正常的事情吗?”
    伊凡:“……哥萨克人…就是商队成员。”
    德亨失望的摇头,道:“伊凡,你在欺骗我。”
    伊凡:“我没有!”
    德亨面色更加难过了,道:“伊凡,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战胜者,我们的军队战胜了准噶尔汗国,我们曾经和贵国签订过条约,有过谈判的经历……我们充分的了解并接触过,哥萨克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伊凡:……
    德亨:“伊凡,明明受到欺骗的人是我,为什么委屈的人是你呢?我不明白。”
    “伊凡,我需要一个解释。难道,我不值得你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将你当做我新结识的异国好友,我满心欢喜,并向皇子皇孙公主郡主王公们炫耀,以博得他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为荣……
    我将你当做我的老师,向你学习你们国家的文字和文化,虽然我觉着你们国家的文化有些过于粗陋了,但我仍旧将你当做我的师长,发动我的领民们都来学习你们国家的文字,给与了你最高的崇敬和尊重……
    你恐怕不知道,在中国人心中,师长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伊凡愧疚极了,他颤抖着嘴唇,躲闪着眼神,哑声道:“我知道。”
    中国人有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他们中国人的美德。
    伊凡当然知道,京城里这些中国通传教士们都跟他说过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无所顾忌。
    他以为自己在中国找到了保护伞。
    但很显然,这具保护伞,撑开一看,居然是漏的。
    这让伊凡很恼火。
    他想要寻求帮助,但现实是,他被囚禁了起来,并且,来审判他的正是他引以为自得的人。
    恼羞成怒不足以形容他刚见面时的心情,但现在,他只有满心的羞恼,而没有怒了。
    为自己的“卑劣”,他欺骗了一个纯洁的孩子。
    哦,愿上帝宽恕他。
    呼吸都放轻的阿灵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同情是怎么回事。
    德亨让托合齐放开伊凡,托合齐一挥手,步兵松开了对伊凡的束缚。
    托合齐自己也还刀入鞘,这个伊凡已经被忽悠瘸了,暂时不会想要杀死他们的德公爷了,呵。
    德亨看着缓缓起身的伊凡,道:“伊凡,咱们谈谈吧,以国家的立场,进行一场审判,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将之当做是一场谈判。”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伊凡:“……我并不能代表使团和商队。”
    听到动静出来并一直保持沉默的胡贾科夫插口道:“对,他不能,他没有资格代表我的商队。”
    德亨对胡贾科夫笑了一下,然后道:“伊凡,我觉着你并不仅仅是一个商人,如果你和胡贾科夫一起,两手空空的去觐见你们的彼得皇帝,是你能见的到还是胡贾科夫能见的到?”
    在胡贾科夫开口之前,德亨加了一句:“以你们的主起誓。”
    胡贾科夫立即闭嘴了,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告罪。
    伊凡:“好吧,我只是从我父亲那里分到了两个小村子做封地的小地主,我需要借债度日,即将破产,随着使团来中国,只是为了碰运气,看是否能大赚一笔,还清我欠的债务而已。哦,德亨,拥有一整座漂亮公府的你,是不能明白我的穷困和潦倒的。”
    “我们皇帝委任的使团代表是莱蒙科夫,并不是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德亨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伊凡,你很好,”又加了一句,“比所有人都好。”
    “哦”伊凡捂着脸哀鸣一声,崩溃的哭泣起来。
    德亨:……
    是不是火候太猛了?
    外国人不都是“奔放”的吗?
    这个俄罗斯人怎么回事?
    莱蒙科夫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德亨面前,鞠躬行礼,用带着花腔的俄罗斯语说到:“尊敬的大公阁下,俄罗斯大使莱蒙科夫向您致敬。”
    说着,就要按照中国的礼仪给他跪下。
    莱蒙科夫虽然觉着这样很屈辱,但他们使团和商队现在是在中国的地盘,且又才刚摊上了事儿,为了安全和顺利着想,他最好按照中国的规矩行事。
    他虽然没和德亨搭过话,但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不只一次见过很多权利很大的官员向这个小孩儿大公行跪拜礼,他拿不准德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猜测也许是拥有排位很靠前的继承权的那种?
    毕竟据他所知,这位小大公可以随时进宫觐见皇上,不管是在俄罗斯还是在其他欧洲国家,随时觐见皇帝都不是一件简单且容易的事情。
    莱蒙科夫拿不准,所以,他选择用同样的跪拜礼来给德亨行礼。
    德亨及时托住了莱蒙科夫的手肘。
    德亨是懂国际礼仪的,两国相交,允许各自按照各自国家和民族的习俗行相应的礼节是最起码的尊重。
    德亨才刚阅读了那本《伊台斯笔记》,知道了俄罗斯人对代表他们国家的皇帝来到中国行跪礼的反感,他们认为,中国确实是一个强大且富足的国家,但他们的国家也不差。
    他们是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来访问中国的,中国理应给他们相应的尊重,而不是像是战败国或者附属国一样跪拜中国的皇帝。
    其实德亨是认同这个叫伊台斯的看法的,他愿意给别国以同等的礼仪尊重,所以,德亨拒绝了这个跪礼。
    莱蒙科夫惊疑不定的,看着德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德亨用还不流利的俄罗斯语缓慢道:“我只是一个公爵,您无需用拜见皇帝的礼仪来行礼。”
    莱蒙科夫听懂了,面上是明显的惊异,继而神情飘然喜悦的眉飞色舞,他再次深深鞠躬,按照俄罗斯国家觐见大公的礼仪给德亨行了一礼,激动道:“尊贵的大公,您的气度让人心折。”
    说完,他伸出了手。
    心里在欢呼,他一定是在这个国家创造了历史,他一定要在他的东方行笔记上大书一笔。
    德亨顿了一下,伸出了手背。
    莱蒙科夫亲吻了德亨的手背,完成了一次吻手礼。
    阿灵阿:……
    托合齐:……
    真是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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