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章

    康熙帝是个十分亲民的皇帝, 这一点从他全国四处溜达,并亲自到巡视河工,并亲自设计修河堤解决水患问题就能看出来。
    相比于相信耳朵, 康熙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不管有多少王大臣跟他说八旗健儿们都如常,没有什么问题,他都要亲眼来看一看。
    他本打算昨晚就巡视营地的, 但因为身体原因,他改为了今天早上,并且,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即将向晾鹰台出发的时候,没有登上玉銮车,而是走向了兵营这边。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看到了别人没有报给他的景象。
    康熙帝没有责怪别人, 因为他觉着, 有德亨在的地方,就算是他自己, 也闹不准这小小子下一刻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来。
    他真就没见过他这样爱闹腾又不讨人厌的孩子。
    康熙帝招招手,让德亨过来,笑眯眯问他:“随行来南海子,有什么感受没有?”
    德亨还真仔细感受了一下,如实回答道:“饿,皇上, 末将感到非常的饥饿, 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哈哈哈……”康熙帝大笑, 随行的其他大臣有的随之莞尔, 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身着小盔甲的小孩子的惊奇和惊叹。
    说实话,在皇帝面前如此泰然自若从容应对还能带着诙谐语气说话的人非常少。这个少,是不分男女老少的。
    这个德公爷,是真敢说啊,难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时不应该感恩戴德的表忠心吗?
    就不怕皇帝不高兴,认为他愚顽不堪吗?
    还真没有。
    众人只见康熙帝拍着德亨的肩膀对左右道:“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少有错时,朕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
    朕还记得,朕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早晨醒来都感肚饿难言,第一件事都是要问保育妈妈:今儿早上吃什么?
    这等经历朕许久没有过了,如今再听他所言,朕亦感同身受啊哈哈哈。”
    皇帝都这样说了,臣子们自然都要点头应和。
    直隶巡抚赵弘燮(xie)更是建议笑道:“如此,皇上何不赐少年饱腹之食,以彰君父之恩德。”
    康熙帝大手一挥:“赏少年营人等猪十口,羊十只,牛…一头,面饼十筐,令食后赶去晾鹰台。”
    说到“牛”的时候又是一阵莞尔,显然这一头牛,是特地赏给德亨的,谁让他刚才说现在自己饿的能吃一头牛呢?
    德亨可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现在真的非常饿,之前吃的那一碗热粥就跟没吃过一般,早就不知道跑到他的哪一截肠道去了,此时听到赏赐的食物,光想想,就要眼冒绿光了。
    德亨立即跪地谢恩:“谢皇上赏赐。”
    他身后的少年们亦跟着跪地谢恩:“谢皇上赏赐。”
    康熙帝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心下畅快,也不再巡视其他营地,登上玉銮,带着王公大臣们继续向晾鹰台赶。
    德亨他们恭送御驾离开,刚想回首和弘晖他们去大吃一番他已经看到有太监和人手脱离了御驾队伍,抬着大筐小担的朝他们这边来了就听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问道:“你就是德亨吗?”
    德亨看了眼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七八岁小孩儿,又看了眼旁边报臂而笑的十三阿哥胤祥,在胤祥戏谑的视线下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回道:“我是德亨,你是谁?”
    小孩儿:“我叫胤祄,是皇十八子。”
    哦,原来是十八阿哥胤祄啊。
    德亨忙回头叫道:“你们快来。”
    正在原地等德亨的五人上前,与德亨一起跟胤祥和胤祄问好:“见过十三叔/十三阿哥,见过十八叔/十八阿哥。”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做习惯了,小小胤祄十分有做长辈的派头,他努力板着小脸对每一个都比他高年级比他大的少年骄矜道:“免礼。”
    六少年都应声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带着瓜皮小帽穿着长袍小靴眉目如画的小孩儿,听他要说些什么。
    胤祄盯着弘晖道:“你是四哥家的,我之前在宫里见过你,但你不常去畅春园。”实际上是一次都没有过。
    胤祄只见过弘晖,其他人他都没见过,是以他先跟弘晖说话。
    弘晖道:“没有谕旨召见,侄儿不能去畅春园。”
    胤祄点头,有些失落道:“我明白的。”
    然后又期盼的看着其他少年,德亨忙跟他一一介绍道:“这是简王府的大阿哥,叫德隆,这是富察家的福保顺、富昌、傅宁。”
    每说一个,胤祄都看着那个人的脸认真点头,表示他已经记下了。
    德亨介绍完,胤祄又道:“我带了好吃的糖饽饽,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德亨犹豫的去看胤祥,胤祥笑道:“小十八跟皇上说他想和你们一起走,皇上同意了。”
    胤祄听到哥哥的解释,脸颊可疑的飘上一朵红霞,长而密的眼睫毛扑簌簌的眨动,纯洁的跟小鹿一般。
    德亨怀疑他脸上的红色是被刚升起的太阳晒的,但这位小阿哥的眼睛是真的很水润、很闪亮啊。
    德亨去看其他人,德隆等都回看他,意思是让他自己决定。
    德亨对胤祄笑道:“十八阿哥垂青,咱们自是欢欣鼓舞,热烈欢迎的。”
    胤祄小小跳了一下,高兴道:“好耶,丸子,快将小爷的饽饽拿来……”
    胤祄身后一个圆滚滚长的就跟一只大丸子的小内侍应声道:“这就来了。”然后转身对着远处一阵挥动手臂。
    德亨几人顺着看过去,就见从往德亨营地来的队伍中快速分出来两个抬着箩筐的小太监朝胤祄这边小跑着过来。
    两人抬着箩筐来到近前,丸子掀开盖在箩筐上面的盖布,顿时一阵浓郁的麦香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开来,德亨眼睛一亮,没忍住探头瞧了一眼,见是一个个如小儿拳头大小红的黄的绿的紫色的各色圆滚滚的饽饽,不由勾唇一笑,这一看就是给胤祄这样的小孩子吃的。
    胤祄见德亨眼睛都笑的眯成两个小月牙,心道我果然会交朋友,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德亨。
    德亨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双手,探头“啊呜”一口叼住,就着胤祄的手咬了一大口。
    被吓了一跳的胤祄好悬没撒手,看着手里少了一大半的饽饽,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其他人:……
    胤祥扭头对天无声大笑。
    德亨还在对着丸子手舞足蹈呜呜道:“快盖上,别散了热气。”
    这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的热饽饽,可不能白白散了热气,就不好吃了。
    胤祄看看德亨,看看手里少了一半的饽饽,也笑了起来,心里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他将手里的半个饽饽塞嘴里咬了一口,吩咐丸子道:“都抬去营地里去。”
    德亨一口饽饽已经吃完了,连声道:“对,快进营地,皇上的赏赐也到了,咱们快去吃早饭,吃完好去晾鹰台。十三叔,你是跟咱们一起,还是去追御驾?”
    一群人簇拥着胤祥和胤祄朝已经摆好食物的营地而去,胤祥笑回道:“我得留下来给你们带路。”
    德亨点头道:“对对,我们头一次来南海子,不识得路。”
    胤祄雀跃道:“我识得,我来了好几次了。”
    胤祥纠正道:“准确来说,是三次。”
    胤祄强调:“这是第四次了,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胤祥:“你自己骑马走过吗?”
    胤祄垮脸:“……没有。”
    胤祥:“所以你需要大人带着。”
    胤祄:“好吧,我让十三哥带着骑马。”
    好乖。
    德亨听兄弟两个说话,一时间只这两个字浮上心头。
    德亨四百多人走到水泡子旁洗去手上脸上沾着的泥土,回到营地里开始大吃起来。
    康熙帝赏赐的肉食,并不都是熟食,要不然这么多猪羊牛,德亨他们即便有四百人,一天也是全部都吃不完的。
    所以,内务府送来,是一部分已经煮熟的肉食,一部分是可以随时宰杀的肥壮活口。
    所谓的煮熟,就是白水煮肉。
    吃法就是用手拿着白肉,沾着细盐和……白糖粉吃。
    后者太过魔鬼,德亨看都没看一眼。
    好在他们从京中带来的大酱坛子还没开封,现在正好拿出来分一分,消耗掉,也好减轻行礼负担。
    德亨一手白肉沾大酱一手饽饽,咬一口肉咬一口饽饽,吃的狼吞虎咽的。
    他这还是优雅的,其他几百个十几岁的少年们,恨不能将肉直接塞胃里去,好缓解肚腹的空虚感。
    德隆和弘晖也是吃的头都不抬,这幅全营地饿死鬼投胎的架势着实震撼到了胤祄。
    他呆愣了好一会,才吩咐丸子道:“快去拿些蔬果来,光吃肉不行,需得搭配着蔬果吃才行。”
    丸子立即去吩咐留下来的内务府人去找蔬果。
    野外就食,都是席地而坐,德亨就坐胤祄对面,闻言抽空问道:“为什么‘需得搭配着蔬果吃才行’?”
    胤祄认真教他道:“这是规矩,妈妈们就是这样教我的,吃肉必须吃蔬果。”
    还挺讲究营养搭配。
    内务府的人可愁坏了,这荒郊野外的,他们到哪里去找蔬果啊?
    此时德亨已经吃了半饱了,没了看到食物就想塞的急迫感,就对那几个愁容满面的内务府人道:“这满地的野菜,你们和那些海户人说一声,采集了来,洗干净直接下到锅里煮一煮就能吃了。”
    他们这边有大酱,可以拌着吃,蘸着吃,都可以。
    这几个留下来伺候两位皇阿哥主要是胤祄的内务府役夫不是没有想到野菜,只是,给皇阿哥吃野菜?
    虽然每次随驾外出巡视的时候,皇上都会吩咐随行之人用野菜做成菜肴“赏赐”给皇子和大臣们吃,但那是下了圣旨之后他们才会去准备的,从来没有妄自给主子直接上野菜过。
    野菜乃是贱物,平民百姓都不愿意吃的,怎么能拿去上贡给主子呢?
    他们踟蹰着去看能做主的胤祥,胤祥正咬着一根草梗子倚靠在行礼上无所事事的等待,此时就道:“去采野菜吧,快着些。”
    这几个人得了命令,快速带人去采集这满地的野菜去了。
    其实,塞立柱带来的那些海户们已经采集了好几筐的野菜了,不过不是给德亨他们的,而是他们自己采集了,打算带回自家吃的。
    野菜采集好后,就藏起来了,他们没打算让德亨这些人看到,以免徒增事端,这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努力维系自己生活的智慧,不足为外人道。
    但别人没有发现,是因为没有人特地去找,若是有人特地去找,这平地草场一目了然,又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给他们藏,大捆的野菜就很快被搜了出来。
    几个内务府的役夫连拖带拽的将几个海户汉子拖过来,扔在地上,跟胤祥和胤祄禀报了这几个海户汉子隐匿主家财物的罪行。
    这南海子里面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皇帝的,海户汉子们不经允许采集野菜,就是擅自取用主家财物。
    德亨手里还捏着半个饽饽,闻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顿时觉着手里的饽饽都不香了。
    胤祥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动静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胤祄对这件事很重视,小脸严肃问道:“按照内务府规矩,他们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几个汉子忙跪地叩首求饶。
    内务府役夫们大声回道:“按例,鞭笞五十,没收财物,记录在册,永不录用。”
    胤祄在汉子们的哭求声中点头,道:“那就按例……”
    “十八阿哥……”德亨开口。
    只是,他才说了一句,就被德隆给叫住了:“德亨,我背上疼,你来帮我看一下。”
    德亨:……
    弘晖上来拉住德亨,将他朝德隆那里带。
    胤祄看三人这样,顿时心里不舒服了,噘着嘴道:“德亨,你有什么话要说?”
    “德亨是在提醒您时辰不早了,咱们已经用完早膳,该出发了,莫要将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面。”德隆替德亨回答道。
    但胤祄的眼睛仍旧盯在德亨身上,非要他自己说。
    看几个孩子似乎争执起来了,胤祥忙过来打圆场,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胤祄不说话,眼睛仍旧盯着德亨。
    德亨站出来,对胤祄道:“十八阿哥,这些采集野菜的海户民是来伺候我的,算是我的奴才,我刚才是想说,他们犯了罪,我这个主子也应同罪。”
    “德亨!”德隆和弘晖都不赞同的看着他。
    但德亨谁都没去看,仍旧和胤祄相互看着对方,继续道:“只是我不知道,按照内务府慎刑司惯例,我这个主子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是以才开口问您的。”
    胤祄一听原来如此,立即相信了,就笑道:“这些人又不是你的正经奴才,没有连累主子的说法,你不用同罚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惯例,但他是皇子,在场的人又不能去慎刑司翻看法案,自然就要按照他说的话行事。
    只要十三哥不反驳,他现在说的话就是惯例啦,汗阿玛就是这样处理朝政的,他有样学样,总没错的。
    德亨:“可是,那些野菜是我让他们挖的。”
    胤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德亨:“因为我饿了啊,您看那些锅,也是我让他们先不要收起来,就是打算用他们挖来的野菜熬肉汤吃的,结果皇上赏赐了下来现成的,我就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其实是那些大铁锅是德亨吩咐他们多烧些开水,好放凉了装水囊的。
    野外行军,能喝凉白开,就不要喝生水。
    胤祄:“……”
    胤祄看着德亨没有说话,内务府的役夫开口提醒道:“十八阿哥,刚才德公爷……”
    役夫是想提醒胤祄,刚才胤祄吩咐他们上蔬果的时候德亨还对海户汉子们挖野菜一点都不知情的样子,要不然,德亨的提议应该是“我忘了,之前让海户们挖了一些野菜来吃,现在正好拿上来”这样的话,而不是提议让海户们现去挖野菜。
    德亨的话,前后矛盾了。
    但胤祄截住他的话,对那个役夫也是对德亨道:“我知道了。既然这些奴才是听了你的吩咐才去挖野菜的,那就没有罪过,也没有惩罚了。”
    “让他们做事去吧。”
    役夫:“十三阿哥……”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胤祄转头,看着他淡淡问道。
    胤祥的眼神也射了过来。
    役夫忙跪下请罪:“奴才听到了,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收拾野菜。”
    胤祄:“去吧。”
    海户汉子们死里逃生,跟德亨“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抱着野菜去水泡子边清洗去了。
    胤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摸摸鼻子,直觉现在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就又去靠着行礼发呆去了。
    几人又重新坐下来吃东西,只是,这回气氛就安静冷凝多了,没了刚才的热闹欢乐劲儿。
    德亨轻咳一声,对胤祄道:“其实我刚才是骗您的。”
    “噗咳咳咳咳……”德隆一面捶胸呛咳,一面对德亨狰狞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胤祄却是一下子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道:“我猜到了。”
    德隆:“……”
    德隆恨恨的咬了一口肉,起身坐的离他们远了些。
    弘晖大大叹了一口气,挪着屁股去和德隆坐到一起,拍了怕他的背,安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
    德隆没好气道:“这是在外头,又不是在京里,一大堆大人护着他。”
    弘晖:“……他自己就能处理好。”
    没看他的好十八叔被他哄的一愣一愣的吗。
    论“蛊惑人心”,弘晖还没见过能出德亨之右者。
    德亨跟胤祄说起了昨天路上行军到现在的经历,一整天的辛苦、隐忍和疲累被他说的妙趣横生,引得胤祄连连惊叹:“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只坐车,没有骑马赶过路。”
    “跑起来胸腔就跟爆炸一样,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哇,那个当阿浑真的预测的这么准?两三刻钟就真的下雨了?”
    “这可是个人才,他应该去钦天监当值……”
    路上的“趣事儿”德亨说的很详细,对那些海户民他就轻轻一语带过:“……昨儿天都黑了,我们淋了大半天的雨,又冷又饿又累,帐篷都扎不好,多亏了这些海户们帮忙,我们才空出手来,将脚底磨出来的大水泡挑掉,抹了十公主赏的药膏子,今天早上才能按时点卯。”
    这些海户民来他们营地做活的事儿是藏不住的,德亨早就打算私下跟胤祥报备的,现在说出来正好。
    胤祄笑眯眯道:“我知道了,那些海户帮过你,所以你不想让我治那些人的罪,是不是?”
    胤祄将这归于德亨的善良。他知道的,后宫里有些娘娘就是很爱惜自己的奴才,她们的奴才犯了错,也是想着法子为他们求情。
    显然德亨和后宫的那些娘娘一样的心地善良,汗阿玛说了,这是温良的秉性,会让后宫更和谐,是可以允许的。
    谁知,德亨轻咳一声,对着胤祄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我还想带着他们去晾鹰台,还想用他们做杂活呢。”
    言下之意,他们要是受罚了,他就没人可用了。
    胤祄笑容更大了些,德亨立即解释道:“咱们不比您住在行宫,入眼就是奴才伺候,我们是在军营,事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可辛苦了,那些打水拾柴火烧锅的活计我在家从来没做过,您看我的手,还有我的脚……”说着就要脱靴子给胤祄展示。
    “咳咳。”胤祥实在看不过去,提醒了一下你小子别太过分了。
    德亨这点子把戏,不算多么高明,胜在真诚,哄哄胤祄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就够了,哄他,德亨还得再去进修一下。
    德亨在胤祄又一次瞪大的眼睛下自然的将手从自己全是泥渍的靴子上收回,继续嘟嘟囔囔道:“反正我是不想再踩着淌血的水泡去给自己打水的,我现在的脚指头,一走路就疼的不行了。”
    “唉,等回京了,我额娘看到我的脚变成这样,说不定会哭呢?”
    听着德亨在这边一语三叹的,德隆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跟弘晖嘀咕道:“他可真会哄人。”瞧这一番话把十八阿哥心疼的。
    富察叔侄们捂嘴偷笑,弘晖也忍笑道:“他这不叫哄人,这叫说话的艺术,‘会说话跟会做人一样重要’,他自己说的。”
    德隆:“……小狐狸。”
    怪不得弘晖放心的让德亨自己去处理,根本不用什么大人帮忙。
    现在德隆都开始担心,德亨要是将胤祄哄的太厉害,让康熙帝发现了,康熙帝会不会治罪德亨了。
    野菜汤子很快就烧好上来了,德亨尝了一口,呕,又苦又涩,但他还是忍着这股子味道艰难的喝了下去,就当是补充维生素,顺便利肠胃了。
    毕竟他们吃了很多肉。
    德亨放下碗,一抬头就见坐对面的胤祄也正捧着碗面不改色的喝连盐都没加一点的纯白水煮野菜汤子。
    见德亨惊奇的看着他,胤祄得意道:“我随汗阿玛塞外巡视,木兰秋弥的时候,没少随汗阿玛吃这些东西。”
    只不过这个味道怎么会这么苦这么涩,胤祄就不知道了,不过没关系,毕竟是一个在塞外,一个是在南海子,地方不一样,长的野菜自然也不一样,不一样的野菜吃在嘴里味道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这叫地域植被的差异化,汗阿玛教过的。
    德亨惊叹道:“你可真厉害啊,这些我还是头一次吃呢,真难吃!”
    嘴里说着真难吃,实际行动却是又多添了一碗,然后龇牙咧嘴的吃下去。
    呕,真的很难吃啊。
    但为了身体好,必须得吃,就当喝水了吧。
    胤祄:……
    看不懂你。
    但真有趣嘿嘿。
    离御驾出发,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德亨他们不敢再耽搁,吃完肉和野菜之后,德亨一声令下,少年们和海户汉子们快速收拾好营地,绑好行礼,跨上马匹,跟着胤祥朝御驾追去。
    胤祄坐在胤祥身前,对紧跟的德亨大声道:“德亨,咱们比马啊?”
    德亨放声大笑道:“你说错了,是我和十三叔比马。奔雷,冲啊!”
    话音未落,奔雷一个蹿身超过了胤祥的头马半个身位。
    胤祄急忙拍着胤祥的手臂道:“十三哥,快,超过他。”
    胤祥大笑道:“好小子,敢超你十三叔的马,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因为是快马奔袭,德亨一行人很快就赶到晾鹰台下,此时御驾也是刚到不久,胤祥将德亨一行人交给延信,自己带着胤祄去找康熙帝复命去了。
    目送两位皇子的背影离开,延信上下打量元气满满的德亨,挑眉道:“行啊你小子,吃饱喝足了,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可怜我们还饿着呢。”
    德亨嘻嘻笑道:“还要多谢都统指点咱们演武呢,按说咱们的猪羊赏赐也有都统的一份儿,牛牛……”
    “得了得了得了,本都统差你那一口猪肉吃?”延信没好气道。
    德亨:“那侄儿就不破费了?”
    延信是衍潢的隔房三叔,现在混的关系亲密了,德亨有时候也随着衍潢叫延信一声三叔。
    延信失笑道:“小滑头,什么时候变抠门了。”
    “唉,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得俭省着些,不能跟京里一样大手大脚了。”德亨摇头晃脑真心实意的感慨道。
    延信点头赞同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撒手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够不够用。不说这个了,等殪虎之典开始,你得随我上台观看。”
    德亨诧异:“啊?就我一个吗?”他回头望了眼德隆和弘晖两个。
    延信也看了眼德隆和弘晖,跟德亨也是跟他们两个解释道:“公爵以上可上台观看,他们暂时还没有封爵,只能在台下旗营中候着。”
    德隆和弘晖对德亨点头,德亨道:“那好吧。”说着又打量自己,迟疑道:“您看我这一身,还好吧?”
    延信:“甲衣还行,换双靴子吧。”瞧这满脚泥泞的,踩在地毯上怕会一脚一个泥印子,又不是在战时,这点子讲究还是要有的。
    德亨去换靴子准备一会开始的殪虎活动,康熙帝这边,已经带着皇妃王公大臣们登台入座了。
    康熙帝看到胤祥带着胤祄回来,笑道:“先去给你母妃请安。”
    晾鹰台上,只有两位女眷,一个是王贵人,另一个是十公主。
    王贵人是汉女,还是一个三十多许仍旧美丽动人的汉女,当然,她后来被抬入汉军旗,现在是旗人。
    康熙帝很会平衡后宫,有着满洲大姓的贵女们入宫不一定有宠,但位份上一定是不差的,即便没有正式册封,也会享有妃或者嫔的份利,跟其他一宫主位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但对他喜欢的汉女,若是没有位分,就一定会有宠。
    就像是王贵人,她承宠十几年,接连为康熙帝生下了三个儿子,位分上仍旧是个贵人,连个封号都没有,但仍旧没有人会小瞧她。
    看康熙帝出巡只带她随驾,就能知道她有多么受康熙帝喜欢了。
    你就算去得罪四妃皇贵妃,也不要得罪正在受宠的,这也是大家都懂的常理了。
    如今是围猎在外,远离紫禁城,一些规矩上就可以松散些,康熙帝见到儿子,就先让儿子去给生母王贵人请安。
    胤祄来到王贵人面前,行礼请安道:“娘娘,儿子回来了。”王贵人只是贵人,他的儿子只能教她娘娘,当面不能叫她母妃,或者额娘。
    背后说起的时候,兄弟三人都叫她母妃,康熙帝也是允许的。
    瞧吧,康熙帝就是这样矛盾。
    王贵人忙让宫女将小儿子扶起来,让他近前,抚摸着他因为骑马微凉的小脸儿,悠悠然笑问道:“可是玩的开心了?”
    王贵人全身心的相信着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并不觉着年纪小小的孩子常年被人带着东奔西走骑马吹风有什么不对的。
    胤祄咧着大大的笑脸,露出缺了牙的牙床,用力点头,可见是玩的真的开心了,连换牙的丑都忘了遮了。
    看的一旁的十公主掩唇而笑。
    王贵人又问道:“可是谢过你十三哥了?”
    胤祄转头看了眼站在康熙帝一侧的胤祥,又是大大点头,道:“已经谢过了。”
    王贵人推了他一把,道:“谢过就好了,去找皇上去吧。”
    她只是一个无知妇人,看见儿子完好就行了,其他的她并不想多说,可能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王贵人请完安,胤祄又问了一旁的十公主好:“十姐姐,骑马可好玩儿了,等会你让奴才牵着马,去吹吹春日里的暖风吧。”
    十公主笑眯眯应道:“好哇,等典仪结束,姐姐一定会去骑马的。”
    跟十公主说完话,胤祄又来到太子面前行礼问安:“给太子请安。”
    胤礽瞥了他一眼,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嗯。”
    下首的胤禔嗤笑道:“老二,别那么冷淡嘛,好歹这是咱们的亲弟弟。”
    胤礽:……
    被无视的胤禔面色一冷,胤祄缩了缩脖子,草草唤了声:“大哥。”就跑回康熙帝身边去了。
    康熙帝眼风往这边扫了一下,胤禔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不再找太子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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